晚清的孤勇者——郭嵩焘

郭嵩焘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驻外公使,于1876年奉命出使英国,他摒弃传统“华夷之辩”,主张以国际法和理性外交处理中外关系。

1818年,他出生于湖南湘阴,这个地理位置独特的地方。湘阴,在清朝时期属于长沙府,是湘江汇入洞庭湖的出口,交通便捷,是通商的要地。这里的水路交通发达,为郭嵩焘日后的外交生涯奠定了基础。 郭家的家境曾经富甲一方,然而到了郭嵩焘父亲那一代,家族的荣光逐渐黯淡。尽管家道中落,但郭嵩焘的才华和抱负并未因此受限。他刻苦攻读,终于在学有所成后进入岳麓书院深造。在这里,他与曾国藩、刘蓉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1841年,郭嵩焘在浙江学政罗文俊的幕府中任职,亲眼目睹了英国炮舰在宁波定海一带的攻击。这一经历让他深刻感受到了西方列强的强大和中国的落后,也坚定了他学习西方、振兴中华的决心。

郭嵩焘亲身经历了两次鸦片战争,使他亲眼看到落后中国与西方的巨大差距,开始认真思考中国如何应对"三千年未有之变局",提出面对外来侵略和中西关系的基本主张,奠定了其洋务和外交思想的基础。

他批判李鸿章等洋务派仅学西方兵学末技,认为西方船坚炮利只是末节,议会制度、法律体系、教育体系、人心风俗才是富强之本。

秦朝统一六国后,建立起中国第一个中央集权的朝代,整个汉中平原成为了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几千年来,历朝历代的国人都深信自己是世界的中心,甚至在满清入关前,都觉得在这片土地上的各项成就都代表了世界的最高水平。乾隆时期,人们以为北京紫禁城是当时世界最繁华的城市。正因为这样,国人们都认为,无论哪个朝代,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周围的国家和民族都是落后的蛮夷。朝廷与其他国家的关系,要么是朝见要么是招抚,而与蛮夷国家的冲突往往是征讨或平叛,从来没有国与国之间平等交往的概念。

到了郑和七下西洋的时期。目的也是宣扬德化,展示中国的强大和威德。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这种认知延续至清朝初期,清朝逐渐封闭自己,直到乾隆时期,清朝彻底将自己锁在了天朝上国的梦幻之中。

乾隆年间,清朝虽处于“康乾盛世”,但统治者面临内外双重压力。一方面,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占据主导,清廷认为“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无需依赖外夷货物。

另一方面,西方殖民扩张加剧,英国东印度公司试图突破贸易限制,乾隆担心外商与沿海反清势力(如郑氏残余或民间起义)勾结,威胁到朝廷的安全。

1757年,乾隆下令关闭江、浙、闽三处海关,仅保留广州十三行作为唯一对外通商口岸,并颁布《防范外夷条规》,由官方特许的“公行”垄断外贸,严格约束外商行动。

1793年,英国使团马戛尔尼访华,试图通过外交手段打开中国市场,提出增开通商口岸、减免关税等请求。乾隆以“礼仪之争”(跪拜礼)为由拒绝,并视西方科技产品为“奇技淫巧”,未能洞察工业革命带来的世界格局巨变,这也标志着清朝主动切断了与西方平等交流的可能。

这也导致清朝与世界脱节,无法吸收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与思想文化。当西方完成工业革命时,清朝仍停留在农耕文明,国力差距拉大,为后来的鸦片战争及百年屈辱埋下伏笔。

当广州海面上第一次出现英国人和他们的铁甲战舰时,清军的指挥官竟然下令将老虎的骨头丢入海中,试图通过龙王愤怒来引发海啸,摧毁英国船只。然而,结果却是可以预见的,清朝最终用惨痛的代价证明了自己的落后。此时,社会上有识之士开始逐渐醒悟,意识到夜郎自大的朝廷已不再是世界的中心,而是迂腐和落后。于是,晚清的改革运动——洋务运动,在张之洞、左宗棠、李鸿章、曾国藩等人的推动下开始了。

1874年,爆发了云南事件,也叫马嘉理案。当时,英国驻华翻译官马嘉理率领英军从缅甸进入中国云南,云南的军民奋起反抗,将英军赶出云南,并杀死了马嘉理。事件发生后,英国以武力威胁清政府,要求签订《烟台条约》,并要求派遣清朝官员赴英道歉。经过同乡曾国藩的推荐,郭嵩焘被任命为清朝的首位外交官,负责向英国道歉,郭嵩焘临危受命,时任广东巡抚。

与今天的外交官一职不同,那个时代的外交官地位低下,甚至常被视为汉奸和卖国贼。郭嵩焘的亲友们劝他拒绝这一任命,甚至有不少湖南的同乡因此与他断绝往来。在朝廷中,也有大臣讽刺和挖苦郭嵩焘。然而,郭嵩焘并没有因此退缩,他深知只有通过学习西方的先进技术,才能救国。

1876年,郭嵩焘带着三十名随员准备前往英国,为云南事件向英国道歉。1877年1月下旬郭嵩焘与副使刘锡鸿等到达伦敦。在伦敦建立了使馆,从此开启了中国近代外交的新篇章。在英国期间,60岁的郭嵩焘不仅努力学习英语,还积极访问英国的政府机关、学校、商场、图书馆等地,并将所见所闻写成《使西纪程》,寄回国内,提醒大臣们认识到中国的落后,呼吁学习西方、进行改革。

郭嵩焘在英国会见和结识了各界名流;游览了英国多个城市,参观了学校、教堂、公园、图书馆、博物馆等公共设施。他看到清廷和西方之间的差别之巨大,想到故步自封、迂腐和落后的清廷,让郭嵩焘感到痛心疾首。

而这种差距又何止百年?但国内士大夫还沉浸在天朝上国的一厢情愿中,将远远超过清廷的英法视为“夷狄”,这让他深感不安。

首先对郭嵩焘最大冲击的是英国的先进机器,他亲眼看到农田上的百余种机器,不仅对此赞叹:“一部机器兼四十人之力,而神速复倍之。”当他又看到电话、电报、留声机等新鲜事物时,他被惊呆了,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就是神话传说中的“千里眼”、“顺风耳”,这竟然在一个被清王朝视为下等民族的国家里出现。这种冲击是撼动灵魂的!

郭嵩焘给英伦各界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即使是不太称道人的自由派政治家格兰斯敦(前首相William E.Gladstone)也誉之为“所见东方人中最有教养者”。郭嵩焘还曾被举为“国际法改进暨编纂协会”第六届年会的大会副主席。

在英国郭嵩焘长期与上流社会接触,从女王到英国两任首相、法国总统、外相、议员、学者、各国公使,他都往来无忤,应对自如。在应酬场合,他还晤及美国前总统、巴西皇帝、波斯国王,以及英国前首相勒色(罗素,Lord John Russell)与格兰斯敦(William Gladstone)。

他非常佩服格兰斯敦的学问和才辩,可见不是泛泛的交谈。他吃西餐,感觉洋房的舒适,使馆里有中医,但他的如夫人梁氏怀孕生子,他也可以延请西医诊视,他还让儿子郭英生(立瑛)种了牛痘。自己有病,也会请西医看。

他甚至让如夫人梁氏出席英国格非斯夫人的家宴。还拟由梁氏发请帖,开茶会,经过翻译张德彝力劝才作罢。张德彝警告说:“在西国,若夫人出名,自然体制无妨。苟此信传至中华,恐人啧有烦言,不免生议。”

郭嵩焘为此“仰思良久”,最后听从了张德彝的意见。在光绪四年末(1879年初),郭嵩焘即将离任时,英国外相函告,女王将在阿斯本行宫约见惜别。这一次,郭嵩焘决心让相随万里的梁氏一起去见女皇。他说,这也是“人生难得之际会”。

郭嵩焘在洋务上之所以出走得远,之所以“出洋相”,与他习惯于遵循生命的意愿,心灵的召唤,而不是一切律之以礼法,一切遵从惯例有关。他拥有心灵的自由,而不是让满腹“礼义”“诗书”泯灭了性灵。否则,难免最终沦为自己所制定的规矩和制度的奴隶。

1879年1月17日,郭氏一行在外相陪同下,又是坐车,又是乘船,到达行宫所在的歪得岛(Island of wight)。然后由女王派来的座乘,接至行宫。女王听说中国妇女步履维艰,就让他们坐着等候,女王自己走过来以次就见。

女王首先见了郭嵩焘的家室梁氏等,致慰劳之意,并向他们介绍了三位公主,然后到郭氏等候的厅里与郭嵩焘见面。女王说,很高兴见到钦差的夫人,她喜欢钦差的夫人。郭嵩焘说,中国妇女无朝会之礼,所以不敢参加盛典。今天是要回国,私人的请求,蒙您准许,实在是感悦。

不按照中国习俗行事,在如今国人看来,是郭嵩焘胆大,是他至情至性。在当时士大夫看来,却可能是他脑袋里少一根筋。汪荣祖先生说,郭嵩焘让梁氏参加盛典,可见他超越流俗的开放心态。

在英国期间,郭嵩焘将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写进了日记中——《使西纪程》,其中不但记载了西方的科技,还有对英国议会等西方体制的描述。他对英国实行的西方体制表示赞赏。在郭嵩焘看来,这种议会政党制以及行政公开有利于英国统治层了解民意,下情上达,这让他见识到了一个科技日新月异的国家,这样的国家能不强大吗?

在中西文化上,郭嵩焘超越了传统的华夷之辨,他在日记《使西纪程》中写道:"茫茫四海含识之人民,此心此理所以上契于天者,岂有异哉?而猥曰'东方一隅为中国,余皆夷狄也',吾所弗敢知矣!"

郭嵩焘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和西方文明以及自己的感想,都写进《使西纪程》中,后寄回总理衙门。不仅如此,他写给胡林翼的信中,还提出“御外侮莫如自修”的主张,强调“培养人才、学习技术”“侧身修行、搏精得志、访举人才”的重要性,尽显经世致用的务实精神。

然而,这本书出版后却引起了轩然大波。书中对西方文明的描述和肯定,遭到思想保守的士大夫们的抨击,翰林院编修何金寿上疏弹劾郭嵩焘"有二心于英国,欲中国臣事之",给他扣上了"卖国"的大帽子。朝廷下令禁止该书发行并予毁板,西方人士却对这本书表现出极大兴趣,《使西纪程》很快被翻译成英文,在伦敦、香港和上海等地流传。

1878年8月,清廷召回郭嵩焘,改派曾纪泽接任。1879年5月5日,他回到长沙府,迎接他的将是什么?因湘阴发生守旧排外风潮,被污蔑为"勾通洋人",遭到不明真相的百姓和乡绅帖大字报侮辱。

赋闲期间,郭嵩焘在湖南主讲城南书院,开设禁烟会,宣传禁止鸦片。光绪十七年(1891年),他病逝于家中。李鸿章曾奏请将其事迹宣付史馆立传,但清廷以其"出使外洋,所著书籍,颇滋物议"为由,拒绝了这一请求。

郭嵩焘作为洋务先知、清朝第一位驻外公使,集经世诤臣和狂狷名士于一身,其诸多思想超越了同时期的官僚,甚至超越了他所在的时代。虽然他频遭非议、背负骂名,但历史证明了他的远见卓识。

作为晚清“睁眼看世界”的第一人,郭嵩焘的一生充满坎坷。他的先进理念被斥为“离经叛道”,他的出使被视为“奇耻大辱”,他站在时代的前沿,却无人理解;他为国家的未来奔走,却满身非议。但正是这份孤独的坚守,为后来的洋务运动、维新变法埋下了思想种子,也打破了中西方之间的隔阂,为中国近代化进程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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