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桥是我老家的一座水桥,如今已经消失十多年了,然而回想起来,它至今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亭子桥的名字,源自我老家亭子头,这个村庄,没啥古迹可寻,亭子桥却可以算是一件。八、九十年代,我还在乡间读书,暑假和一帮小孩在河里游泳时,曾经爬上亭子桥的侧壁,一睹亭子桥的完整容颜。我能清楚地看见,迎向东方的亭子桥侧壁上,都刻着字,左右桥柱上有一幅对联,大意是桥头向东,日照东方,小村小庄,福意绵延,上面还清楚地写着正式的桥名:长生桥,还有建桥日期,同治五年。我算了一下,同治五年应该是1866年,照此说来,亭子桥早已是一座百年水桥了。
在1866年,在我们乡下,居然在建一座水桥,这样的“重大工程”在那时是很难想像的。当时,应该是慈禧太后执掌皇权不久,家里暂时获得了太平,皇帝也不在乎政事,但内外交困,四面受敌,国家已经茫然无主,未来更是难以想象,更大的风险与困难马上就要到来。在我们那里,李鸿章正带着他的部下一心一意对付义和团,却没想,我们那个穷村子里居然在建一座桥,还带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盼着好日子不断到来,像日出东方一样,这样幸福的童话,还有人在生动讲述,有人在认真倾听。当时村子的发展和实际的时事有多少脱节之处,可见一斑,这反过来也说明,村子的内部循环还可以,可以关起门来自给自足,至少是够自洽。
但不管怎样,从那以后,亭子桥就存在于我们家附近了。往前数一数,从我记事起,我们村的男女老少们应该全都亲近过这座桥,我的老太太、王家老太太、长脚的阿工,友明的娘……都在这里拍过蔳扇,乘过风凉。它最早是人行的桥,后来慢慢地骑车也能过了,最后那几年,有了汽油和发动机,村里的手扶拖拉机也能从桥上过了。亭子桥变得岌岌可危,俨然成危桥一座了。
你是没见过亭子桥,它由三块大石头拼成的主桥面,这三块石头宽1米,长七、八米,构成了桥的主体部分,四个脚上由四根石柱支撑,两侧石柱中间也堆着石头,经常游过经地的时候,会看见有蛇蜕在此处,另外就是桥的斜坡了,整座桥结构非常简单,但不管怎样,他满足了这个村子所有人出行过河的需要。
每天在这里出行的人,都不觉得它有什么重要,但是他确实是一个村里的中心点,或者是村里的议事中心,村民们有什么事情就到桥上去说一说,自家的事,别人家的事,可以说的事,都可以在桥上表达,在桥上说一说,闲了无聊了可以到村上走一走,最明显的是,夏天的时候,有多少人会不自觉地拿着把蔳扇,再拖着小凳子,坐在桥头,乘凉,这时候,桥东有冷风吹来,望着东西的三湖洋,看着天上的蓝月亮,再加上旁边竹园的微风吹来,这样的赏心乐事,真的是现在求之不得的。
那个时候,亭子头的水是清的,天是蓝的,水是可以喝的。水里的泥不是沙子,但是是滑滑的,硬硬的,河里的虾是可以随时捞上来,随时可以吃的,桥下的串条鱼是怎么捉也捉不到,那时船还在水上走,向西是通浦塘,向东是苏州河,我至今还记得村里被称为“拆天”的小伙仁根在水里搬着一块大石头游了岸。
只是如今,这一切都不存在了。乡村改造了,不管改造得怎么样,如今的乡村已跟往日面目全非,河还是河,只是堤坝已经全部水泥包围,村民还是村民,只是住进了统一的农民别墅,而那个由三块石板组成了亭子桥是显然不能存于此的,村民的汽车,还有更多外来人口的汽车早已把他压塌压弯了,所以在动迁的时候,不知道在哪一天,这原来被拆掉移到一边的几块大石头,忽然在某一个晚上不见了,谁也没有注意,此后很长时间,就一直不见了。亭子桥消失了,任凭它百年来一直存在于此,还是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