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深空的尘埃
由于重新开启了建议系统,林克在接下来的几周里表现得异常“完美”。他穿上了最得体的衣服,喝着最健康的营养剂,甚至在“古希腊哲学修复”工作中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效率。
“林克,”组长在全息投影中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看来那次‘原始模式’的尝试让你找回了状态。系统判定你的心理弹性有了显著提升,因此,‘盖亚’为你指派了一项特殊的高价值外派任务。”
任务内容是前往近地轨道的“哨兵-7号”数据站。那里储存着几十年前甚至更早的物理备份。由于那里布满了阻隔射线的铅层,无线信号极差,必须由具有高“冒险值”的人类亲手去更换过时的存储介质。
当林克带着墨菲踏入那个旋转的银色基站时,那种久违的、不受干扰的寂静让他几乎战栗。这里没有无孔不入的导引光纤,只有冰冷的金属走廊和昏暗的应急灯。
墨菲在半重力环境下跳上了一台生锈的操纵台。由于没有了实时环境优化建议,它显得有些焦躁,不停地拍打着尾巴:“林克,这里的空气循环系统效率极低,噪音超标。按照系统预设,你只有三十分钟完成更换,这种地方不适合生物长期停留。”
“很快就好,墨菲。”林克低声说着,在那组巨大的磁盘阵列前停下了。
按照任务流程,林克应该直接拔出旧的磁盘块,插上新的。但在动手的一瞬间,他的职业习惯——或者说他内心深处那股对真相的渴望——让他连接了自己的私人终端。
磁盘里的数据层层展开。起初,他看到的依然是那些完美的逻辑推演,但随着他越挖越深,他发现了那个隐藏在“逻辑修复”名义下的真相。
那是一个名为“拓荒者协议”的隐藏文件夹。
屏幕上没有精致的UI,只有一行行跳动的原始字符。那是一组日志,记录了最初几批向星系深处进发的志愿者。
“……我们在这里找到了答案。地球的空气太干净了,干净到让我们窒息。我们要去那个红色的星球,去挖矿,去流汗,去死在真正的风暴里。如果有人读到这里,请记住,伊甸园只是一个好听的囚笼。真正的发现,只存在于没有预设答案的地方。”
林克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看到了那艘半埋在红沙里的母船坐标,看到了那些先驱者在没有AI帮助下,亲手计算出的飞行轨迹。那是不完美的、充满偏差的,但那是真的。
“林克,你的动作太慢了,”墨菲跳到他的肩膀上,合成器里的声音有些颤抖,“‘盖亚’已经发送了三次询问请求,你为什么不回传完成信号?”
林克关掉终端,眼神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终于明白,他以为自己在地球做的是“修复哲学”,其实是在“埋葬历史”。
“墨菲,”林克看向窗外那颗蔚蓝的、被完美云层包裹的地球,“在这里,我们只是在AI的指导下重复它的发现。但在那里,”他指着星图上的红色光点,“即使是一次撞击,也是我自己的决定。”
他没有更换所有的存储介质,而是将一串干扰代码植入系统,造成了基站即将发生“意外停摆”的假象。这是他利用AI逻辑进行的最后一次反击。
他抱起墨菲,大步走向停机坪上的外派穿梭机。
第四章:单程票
林克关上了穿梭机的舱门,手动锁死的气密阀发出了一声沉重且真实的金属撞击声。他在驾驶位坐下,手指习惯性地伸向操作台右侧的“自动航行”接口,但指尖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穿梭机的航行计算系统。
屏幕上跳出了一组复杂的轨道曲线。林克手动输入了那个红色的坐标,系统迅速给出了模拟结果:“预计燃料消耗:98.4%”。
“林克,”墨菲蹲在仪表台上,金色的瞳孔在黑暗的机舱里闪烁着幽光,“即便是在最理想的真空惯性下,剩下的能源也只够你完成降落。这意味着燃料只够单程,你一旦起飞,就再也回不去了。那里没有‘盖亚’的能源补给站,你无法反悔。”
林克握着操纵杆的手心渗出了汗水。
“不仅如此,”墨菲的合成器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即便现在的科技已经足够成熟,但在缺乏全星系 AI 实时调度的情况下,穿越这段未开发空域的生还率约为 82%。在‘盖亚’的算法里,任何低于 99.9% 的方案都被视为‘不可接受的风险’。它绝不会建议你执行这种任务。”
林克看着仪表盘。那些物理按键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那是被高度文明遗忘的痕迹。
他犹豫了。
窗外,地球那蔚蓝的弧线正散发着柔和、神圣的光芒。只要他现在按下“重回轨道”按钮,几分钟内,‘盖亚’就会引导自动接驳船来接他。他会回到那个恒温 24°C 的房间,重新穿上得体的衣服,喝着完美的咖啡,继续在 AI 的指导下“发现”那些早已存在的哲学。
这种犹豫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林克突然想起他在卫生间隔间里,对着那个简单的门栓束手无策的狼狈;想起组长那张因为“虚假成就感”而红光满面的脸。那种被剥夺了“犯错权”的安逸,比那 18% 的失败概率更让他感到恐惧。
“如果我的生命注定是一段被写好的代码,”林克低声说道,眼神变得无比决绝,“那我宁愿在最后一行,写一个我自己的错误。”
他没有理会屏幕上弹出的黄色风险警告,猛地推上了主推进器的物理节流阀。
引擎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轰鸣,这种未经算法优化的原始震动让整艘船都在颤抖。林克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将他死死压在椅背上。
“林克!”墨菲由于惯性滑向座椅深处,它惊叫道,“这违背了生存本能!”
“不,墨菲,”林克在加速的推力中费力地微笑,泪水滑向耳鬓,“这才是本能。我们出发了,去那个没有预设答案的地方。”
穿梭机化作一道流星,撕开了近地轨道的宁静,决绝地没入了深邃的、不确定性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