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候,我们村子里热闹得很。人多,同龄的孩子也多,男孩女孩凑成一群,成天疯跑。男孩爬树、掏鸟窝、打水枪,女孩就凑在一起抓石子、跳房子、玩过家家。常常约着玩,不到大人扯着嗓子喊,谁也记不得回家。
那时候,家里住的都是矮矮的平房,地方却大得很,几乎家家都有前后院子。前院铺着平整的水泥坪,晒被子、晾衣裳,也摊刚收的豆子花生,风一吹,都是阳光和烟火的味道。后院养着鸡鸭鹅,清晨有啼鸣,傍晚有归巢,日子过得鲜活而踏实。村里和我一般大的孩子不少,可是关系最好的,还是霞子。
霞子的爸爸是个能人。地里的庄稼种得比谁都好,电工活儿也难不倒他,还格外爱摆弄花花草草。别人家的前院多半空着,顶多栽几畦实用的菜,唯独他家前院,特意辟出一长条花地,一年四季都开着热热闹闹的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都是些好养活的:太阳花、喇叭花、月季,还有爬满院墙的金银花。春天有春天的烂漫,秋天有秋天的清香,到了冬天,腊梅一开,香气能飘过半条村。那些花不栽在精致的花盆里供人细看,就扎扎实实地长在泥土里,一畦一畦,肆意舒展,比盆栽多了几分野气,也更有蓬勃的生机。
偶尔,花畦里还会混进几棵丝瓜。随手插根竹竿,藤就顺着往上爬,开出黄灿灿的小花,分不清是花是果。等丝瓜悄悄垂下来,青绿地挂在枝叶间,看着也像另一番别致的风景。
我们最盼的,是夏天的凤仙花。那花开得泼辣又热烈,橙的、红的、粉的,还有不知怎么杂交出来的大朵花,一朵上缀着好几种颜色,又大又艳,在我们眼里,稀奇又好看。
每到凤仙花开满花枝的日子,就是我们女孩子最快乐的时光。挑几朵开得最盛的,轻轻掐下来,把花瓣撕进小酒杯,滴上一两滴酒,用筷子慢慢捣出花汁。腌上一会儿,再用凤仙花的叶子裹住花泥,敷在指甲上,细细用线缠好。耐心等上几个时辰,解开一看,指甲染上淡淡的橙红,不张扬,却清清爽爽格外好看。我们总爱伸着手左看右看,比谁的颜色更匀、更透亮。心急的姑娘染得太浅,懊恼地跺着脚,转头又跑去摘花重来。那时候没有指甲油,也没有美甲店,这凤仙花染指甲,就是我们童年里最精致的装扮。
村里几乎家家门前都有凤仙花,可谁也比不上霞子家——一整畦的花,开起来热热闹闹,像把整个夏天的灿烂都装了进去。我们都爱往她家跑,围着花畦嬉笑打闹,霞子也成了我们中间最受欢迎的姑娘。
时隔多年,今天再回老家,路过霞子家院子,见院门虚掩,便轻轻走了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不见霞子的身影,只有她爸爸坐在门口晒太阳,微微闭着眼,似有倦意。我轻声唤了一声,老人缓缓睁开眼,一眼便认出了我,脸上立刻漾起笑意,热情地招呼:“梅子啊,快进来坐。”
我抬手指了指门前那片熟悉的花圃,老人顺着目光望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了回忆。我们就站在那片花前,你一言我一语,慢慢说起那些藏在花香里的、遥远又温柔的童年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