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奔跑的蜗牛
因为疫情的缘故，今年过年我破天荒地在家呆了两个多月。多年未见村子里春天的景象，今年都看到了。院子里的杏花由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逐渐放开了，引来了无数的蜜蜂，它们从早到晚不停歇地采蜜声，成了我工作时的伴奏曲。两个星期后，杏花都落了，风一吹便下起了杏花雨，花园里铺满了白色的花瓣，如同白色的地毯，异常漂亮。
每当我坐在电脑前工作的时候、开会的时候、跟同事讨论问题的时候，如同置身高楼大厦里一样。一转头，恍如隔世，我置身在窑洞里，家里的凉椅，茶几，桌子、电视机，洒满阳光的院子，院子里的鸟叫声，院子外边马路上拖拉机的突突声，妈妈跟别人聊天的声音，据树枝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让人觉得舒服又温暖。
村子早已失去了以往的热闹，年轻人已经不多了。今年过年也格外冷清，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无人串门，偶尔在大门口隔着几十米聊会天便各回各家了。时值3月，村子里外出打工的人该走的都走了，就只有我还滞留在家里。因为能在家办公，我倒没有那么着急回去上班，尽情享受着这段难得的乡村生活。周围都是我熟悉的邻居们，他们谈论的话题与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同，他们时常观察着庄稼地是否又缺水了，今年会不会有霜冻。每天都在关心着天气，看看什么时候能下雨，讨论是否需要拉水浇地。研究谁家的花椒树花骨朵多，谁家的牛卖了多少钱，谁家又开始翻修院子，谁和谁又去捡药材挣钱去了。这些话语在城市里是很难听到的，也许这才是生活本应该有的样子。
我家与邻居家之间的院墙比较矮，也不厚实，所以两家之间是不怎么隔音的，我每天早晨是在邻居的咳嗽声中醒来，洗漱，吃早饭，然后坐在电脑前开始上班。上班的时候，亦能听到他们家90多岁的婆婆和70多岁的媳妇拌嘴吵架的声音。吵架的原由很简单，无非是媳妇摆放的某个东西不符合婆婆的要求，或者是婆婆觉得媳妇说的话不中听，总的来说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过一会，媳妇会跑到我家来跟我妈聊会天，诉说婆婆的不是，排解一下心中的烦闷。我妈便劝到：“老人家这辈子当家当惯了，你们家大小事都是她一直管事，现在年龄大了，很多事情自己做不了，又看到别人做的都不合她的意，总是会说两句。你还是多体谅一下，毕竟那么大年纪了。”媳妇进来时唉声叹气，出门时便轻松了好多。媳妇走后，婆婆没过多久又垫着小脚进来了，对我妈说：“现在老了，没权了，我说啥，她都要跟我顶嘴。每天都很难受，她横竖看我们娘俩不顺眼，每天跟我对着干。你刚刚听见了吧，她又跟我吵了。”我妈说：“都不是多大的事，你现在年纪大了，每天身体健健康康的就行，不要在乎什么权不权的，让年轻人去做，你就好好享福吧。”，老太太似乎也没有那么气了，又说到她小女儿，“我家阿莲也不知道怎么回事，8年了，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都说她被调到国家的秘密部门工作了，不让跟家里通电话，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出来。”，我说：“是啊，阿莲姐姐那么优秀，她一定是里面非常重要的人物，不让她给家人打电话，是怕说话间泄了密。”，老太太说：“虽然不能联系，她每个月还拖姑爷给我打500块钱来，从来没有断过”，我妈说：“是啊，阿莲是个孝顺的孩子。”
阿莲是老太太的小闺女，改革开放的时候，她上了大学，毕业之后一直在成都上班。应该是铁路研究院的工程师，非常的优秀，是我们村为数不多的大学生，老太太的骄傲。天妒英才，2012年得了肠癌去世了，才49岁。那时候老太太已经86岁了，大家都瞒着她，怕她接受不了这个噩耗，才编造了阿莲去秘密部门上班的谎言。阿莲是个孝顺姑娘，从工作之后每个月给老太太汇500块钱，为了不漏破绽，兄妹3人每个月凑500块钱打给老太太，一直持续了好几年。如今，阿莲的单位每个月给老太太480多块钱，老太太遇到头疼脑热、身上疼痛之类的，便拿这些钱去买药。平时也是极其节省，舍不得乱花，袜子都要缝缝补补好几次。好在老太太身体硬朗，94岁了，走路带风，还可以踩着凳子挂门帘。平时没事，还可以去地里。记忆力也超好，几十年前的事情，记的非常清楚，所以阿莲她是时时刻刻都记在心上的。我妈说，老太太心里其实是知道阿莲不在了，只是不愿意相信。她经常在外人面前提起阿莲，就是希望大家告诉她，阿莲不在了，但是谁敢告诉她呢。
平日里，村子没有外人，都是村子里头的人在活动，大家早已摘了口罩，下地的下地，串门的串门。有一日，突然听到了“卖菜喽，卖菜喽”的叫卖声，我心生好奇，毕竟将近两个月没有看到外边的人了。我飞一般的冲到大门口，看到了装满菜的红色三轮车，车的周围已经围满了人。只听到卖菜人说：“叔叔阿姨，这菜极为新鲜，你们放心挑吧。而且价格还要比镇上少5毛钱呢，直接给你们送门口，省的你们去镇上啦。”，听到他这样说，大家挑的更欢了。我们家本不缺菜，但是为了让妈妈练习使用微信支付的功能，我硬拉着她去买土豆。卖菜人穿着初中时候我们穿的校服，戴着黑色护膝，军绿色的解放鞋，油腻腻的头发，黑框眼镜，黝黑的皮肤。嘴里一边念叨他的菜好，一边招呼我和我妈来选菜。他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我与他四目相对，也愣了一下。我们两人都快速将目光移开。我心想，这不是我的初中同学么，虽然当初不在一个班，但是我知道他的。那时候他也是个刻苦学习的孩子，成绩中上。他跟好友阿园在一个班，我去找阿园的时候见过他的。但是又有点不像，好像又不是。妈妈挑好了3个土豆，正好10块钱，我教妈妈用微信支付，扫了他的二维码，上面显示名字：成某君，果然是他没错了。付完钱后，我拉着妈妈匆匆离开了。
回家坐在电脑前，突然觉得心生凉意，我们曾经在一个中学里读书、学习，可后来的命运却各不相同。我在电脑上打打字，敲敲代码，风吹不着，日晒不到，便可以赚钱，而他却要开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卖菜才能维持生计。我记得他是不爱说话的一个人，比较腼腆。现在已经变得那么能说了，与之前判若两人。我属于不太聪明的人，读书靠死记硬背，我一直觉得我能上大学，是自己努力得来的，与聪明无半点关系。直到今天遇到成某军，我忽然觉得好像我之前的想法错了。他当时也很用功，每次找阿园的时候，他都趴在那里学习的，但是他没有考上大学，说明我还是聪明的，人和人在智力上还是有差别的。
晚上吃完饭，和妈妈在村子里遛弯，说起了成某君。我说：“妈妈，人和人的智商还是有差别的啊，成某君曾经也很努力在读书，但是最后还是没有考上大学。”，我妈说：“不是这样的，这个孩子的妈妈我认识，他上初中、高中那会，他妈妈得了一种不治之症，这件事情对他应该是有影响的，他没考上大学，跟这件事关系很大啊。”，我听完之后，瞬间觉得有点羞愧，我们永远在用结果评判一个人，你哪里知道他背后都经历了什么。如果我处在成某君的位置上，像我这样心小的人，还能安心学习么？即使趴在桌子上努力学习，估计心里还是会惦记妈妈。妈妈接着说到：“他妈妈后来就去世了，他爸爸和邻村的一位寡妇重新组了家庭，重组后的家庭有很多的农活，他爸爸被累的不成样子。这个娃后来也在那个村子找了个对象，现在走街串巷卖菜，有时候还会在集市上摆摊卖瓜子花生之类的。”。我突然心生怜悯，这可能就是命吧，希望他媳妇能对这个可怜的孩子好点，让他生活的幸福一些。
这件事让我想起了小学同学阿丽，我与她从幼儿园开始就一起上学。她是一位完美女孩儿，标准的黄种人肤色，圆脸，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像黑珍珠一样嵌在脸颊上，高鼻梁，整齐的牙齿，梳着两根麻花辫，辫子被挽成环状，垂在两耳边上，不胖不瘦，身材高挑。她永远穿戴整齐，跟谁关系都很好，无论男生女生都喜欢她，老师也喜欢她。最关键的是，她学习非常的好，无人能夺取她第一名的宝座。她还经常被老师叫去给我们批作业、判卷子。每当她被老师叫走判卷子的时候，我坐立不安，一股妒意由心而生，进而眼泪就出来了，为什么我不能像阿丽一样去判卷子？我为什么这么笨呢。除了学习好，她皮筋也跳得好，打沙包也是最厉害的一个，跳房子、跨步、玩石子永远都是第一名。
而我与她比起来就像个丑小鸭，我矮矮的，胖胖的，跑起步来像一只滚动的皮球，每次丢手绢都被别人讥笑。我学习也只能排到第五名，拼尽全力，最多也只能考第二。跳皮筋的时候，别人都是右脚，而我却是左脚。跳“马连开花”的时候，经常与别人面对面，碰来碰去影响别人，没有人愿意跟我一组。但是由于我勤奋努力，5年级之前尚且还能保持前五名的成绩。等到了六年级，增加了分数和百分比，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这两个新知识点，导致数学差点及格不了，所以前五名是进不了了。但是阿丽依然第一名，不光是在我们30多个人的班是第一名，即使在全乡镇去排名，她也是第一名，而且看起来非常的轻松。我又爱幻想，常常幻想到她日后考上了好大学，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开车回到村子里，优雅地打开车门，穿着漂亮的裙子，提着一大兜水果。正好看到刚从地里回来的我，我风尘仆仆，头发像鸡毛一样飞了满头，穿了很久的布鞋，脚指头都快露出来了，我羞怯怯地站在她对面，不敢抬头看她。一想到这里，我就哭了起来。我小时候爱哭，有一部分原因是喜欢幻想。但是无论怎样，我知道我永远赶不上阿丽。
上了初中以后，我突然间开了窍，那些分数呀、百分比呀竟然如此简单，突然间都会了。虽然学科增加了，但是各科好像都没有能难到我的知识。再加上平时也努力，所以平日里不起眼的我，竟然一下子考到了前几名。而前几名的名单上，再也没有看到阿丽的名字。我们不在一个班，平日里大家只顾学习，很少在一起，所以阿丽的情况我是不知道的。难道真的应验了那句话：”女孩子比男孩子发育的早，所以小学时学习好，一旦上了初中就不行了，变愚笨了。而男孩子此时发育了，成绩蹭蹭地上涨，女孩子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的“，但是我也是女孩子呀，我的成绩反倒是上来了。开始以为只是阿丽不适应，但是到后来更加离谱，初三的时候，阿丽直接退学了。
后来才知道，上初中之后，阿丽的妈妈手上长了一个瘤子。开始的时候没有在意，后来越长越大，竟然有小碗大小了。她家里人这才上了心，带着她妈妈去了省城大医院去看，当时说得赶快割掉手，再拖一拖的话，可能胳膊都要截去了。阿丽妈妈是不同意截去手的，谁也无法忍受自己的身体突然的残缺。所以就通过药物勉强维持着，后来便越发严重了。阿丽妈妈开始是无法下地干活，后来便无法下床了，阿丽经常要伺候妈妈，所以初三就辍学了。
再到后来，大家应该都能猜到结局，阿丽妈妈去世了。阿丽那时候也就15岁左右，她成了没有妈妈的孩子，后来就去打工，一开始好像是学理发，再后来就不知道了。她有一次去同学家玩，被同学的邻居看上了，想把阿丽说给她儿子。她儿子我是认识的，跟我同班同学，名字叫王二少，调皮捣蛋的主，无论如何也是配不上阿丽的。没想到的是，阿丽竟然同意了，就这样嫁了人，结了婚。她丈夫上学时虽然调皮，但是结婚之后反倒是出息了，在西安开了一个快递公司，两人生活幸福美男，生了两个儿子，跟二少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阿丽的美貌就这样失传了。
成某君和阿丽是千千万万苦命人的写照，无论你多么努力，多么优秀，生活的变故一下子会将你打回原形。我到现在都记得初二时那个留级生，她精神衰弱，整夜睡不着觉，无法参加中考，所以留级到我们班。后来依然不见好，便辍学回家了。我当时无法理解什么叫神经衰弱，我一直都是秒睡的那种人，直到前一个月因为精神紧张，连续失眠一个星期，我才体会到其中的痛苦。
我们能顺顺利利向前走，那是老天给予了特殊的照顾，永远都要珍惜，要感恩。我们也要尊重每一个人，因为我们永远不知道他们背后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