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建烧烤,炭火噼里啪啦地响。
公司包了个户外烧烤场,老板难得大方,酒水不限量。几杯啤酒下肚,气氛就松了。陈经理脱了外套,第十二章 闪耀个什么劲串的样子像三天没吃饭。IT小哥在烤茄子,糊了三回。新人抱着一瓶果酒,脸已经红了。
我坐在角落里啃鸡翅,老板在旁边慢悠悠地翻着几个串,也不吃,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来来来,每人说一个自己最丢人的事。”陈经理举着串起哄,“不说罚酒。”
“我先来。”IT小哥举手,“有次我把咖啡机修好之后,自己不会用了,被王经理笑话了一个星期。”
“你那叫丢人?”王经理难得主动接话,“我上个月把家里钥匙锁车里,叫了开锁师傅,开锁师傅来了之后发现我车没锁。”
全场笑翻。
“到你了。”陈经理指着新人。
新人放下果酒,想了想,小声说:“我跟家里人都不怎么像。”
空气安静了一秒。不是那种沉重的安静,是大家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她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他们有时互相说坏话,说完又当没事人。做的菜真的很固执,永远偏咸,说了也不改。跟个孩子一样。”
她顿了顿。
“读这么多年书,读到最后才发现——我不是被狼养大的。我是被一群老小孩养大的。”
我停下啃鸡翅,看着她。
“锅碗瓢盆是真的。吵架是真的。但那些道理……好像都是过家家。”
她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那种“我也没办法”的笑。
“以前我觉得自己是白眼狼,想一走了之。现在想通了,反而更难受。不是那种创伤的难受,是那种原来我一直跟一群老小孩斗的荒诞感。而且还没赢过。”
她低头,用筷子戳盘子里的花生米。
“所以我现在一个人在地上画圈圈。画的什么?不知道。但圈圈比讲道理好画多了。”
没人说话。
炭火噼啪了一声。
然后王经理开口了:“你这是矫情。”
我差点把鸡翅骨头吞下去。所有人看向王经理。
新人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王经理端着酒杯,脸已经红了——不是害羞,是喝酒上的脸。
“我跟你说,”他用筷子指着新人,“你这就叫矫情。知道为什么吗?”
新人没说话。
“因为你还能画圈圈。画圈圈说明你还有地儿画。我跟你讲,我爸妈……”他喝了一口酒,“我爸妈吵架的时候,把电视机从五楼扔下去了。”
全场:“???”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电视机在空中还转了两圈,落地的时候‘嘭’一声,像放了个大炮仗。楼下大爷的狗三天没敢出门。”
IT小哥:“你家住几楼?”
“五楼。说了五楼。”
“那电视机砸到人了没?”
“没有。大爷的狗没被砸到,就是吓的。”
陈经理:“我不是问狗,我问人。”
“人都躲开了。邻居早习惯了。他们吵架之前先喊一嗓子‘要扔了’,楼下就散开。”
我:“……还带预告的?”
“预告了十几年。”王经理说,语气像在说天气预报。
新人愣在那里,不红了。
“所以,”王经理看着她,“你这不叫事儿。你爸妈也就是菜咸了点,没扔电视机吧?”
新人摇了摇头。
“那你就回去多吃几口。咸就配饭。”
全场沉默了一秒,然后IT小哥憋不住笑了。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新人也被气笑了,拿筷子假装砸王经理:“你把嘴闭上!谁让你说话的!”
王经理缩了缩脖子,躲到陈经理身后。
“继续讲卑微小故事。”新人瞪着王经理,“你讲。讲你那个破文件夹。”
王经理从陈经理身后探出头:“文件夹怎么了?我现在已经整理好了!”
“第49个呢?”我问。
“删了!真的删了!”
老板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我旁边,手里的串终于烤好了,递给我。
“你吃。”他说。
“你不吃?”
“我听着就行。”
我接过串,咬了一口。有点焦,但还能吃。
“老板,你也说一个。”陈经理起哄。
老板看了他一眼。“不说。”
“为什么?”
“说了你们就不怕我了。”
全场又笑了。但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那种,把“怕”字只在一个人面前说的人。
酒喝到后来,王经理又喝了半杯,开始重复。
“我跟你们说,我那个表格……那是认真的。我是认真在学……”
“学什么?”IT小哥问。
“学怎么说话。跟人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老板一眼。
“你们不知道,她说话……她说话那种感觉,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新人问。
“就是让人想听。”
我愣了一下。
王经理说完这句话,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
“他喝多了。”陈经理说。
“他说的好像是真心话。”新人小声说。
老板站起来,去结了账。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冰。
“给王经理敷一下。”他递给IT小哥。
然后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他说得对。”
“什么?”
“你说话,让人想听。”
我看着他。月光打在他肩膀上,烧烤的烟火气还没散。
“你也没喝多少啊?”我说。
“没喝。”
“那你也是矫情。”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嗯。跟你学的。”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签子。
手机震了。
“明天云吞店,我请。——许愿池”
“今天不是刚请过?”
“今天不算。今天是团建。”
“那算什么?”
“算我想请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站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烧烤的炭火味还没散,混着夜风,有点呛。
但我没咳嗽。
我只是把那根签子扔进垃圾桶,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团建烧烤那晚的后半场,王经理从陈经理背后探出头来,酒劲儿还没散。
“老陈,”他端着杯子,舌头有点大,“我以前觉得你特装。”
陈经理正烤着茄子,头都没抬:“现在呢?”
“现在发现你是真装,但装得挺统一。”
全场安静了一秒。IT小哥嘴里的串差点掉出来。陈经理慢慢抬起头,看着王经理,没生气,反而笑了。
“你这算夸我?”
“算。”王经理点头,“比那种今天装明天不装的强。”
陈经理把烤好的茄子夹到王经理碗里:“吃你的吧。”
王经理咬了一口,含混地说:“还行,稍微有点糊。”
陈经理深吸一口气,没接话。
气氛刚缓下来,新人忽然来了一句:“姐姐,你上次说你打滴滴遇到个司机,后来怎么样了?”
“哪个?”我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让你‘再说一遍’那个。”
“哦,那个啊。”我放下手里的串。
“讲讲呗。”IT小哥也凑过来。
“行。”我喝了口水,“那天我打车,司机是个中年人,一上车就开始说教。说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大学毕业出去跑外卖,学历有个屁用,有钱才是王道。又说家里孩子上学要钱,命苦。”
“然后呢?”新人眼睛亮了。
“我说师傅你说得对,学历是没用,但你孩子上学你不也供着呢吗?你说有钱才是王道,那你开滴滴一个月挣多少?你说命苦,那谁不苦?你苦你可以不开了,但你还在开,说明这日子你过得下去。”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IT小哥问。
“没。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么远的路加五块’。”
“哈哈哈哈哈哈。”王经理笑出声。
“我说师傅,人生三大幸福你都有——车子、房子、家庭、孩子,哦说多了,反正该有的你都有了。你还夹着房贷,但也算有着落。你闪耀个什么劲?你最大的娱乐是开滴滴骗我们加五块钱路费。”
“你这么说他不骂你?”新人瞪大眼睛。
“他没说话。到地方了,我扫码付款。他忽然说:‘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说哪句?他说‘闪耀个什么劲’那句。我以为他要骂我——”
“结果呢?”陈经理也忍不住问了。
“结果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说:‘我记下来,回头发朋友圈。’”
全场爆笑。王经理拍着桌子,差点把酒杯震倒。
“然后呢然后呢?”新人追问。
“然后我就下车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他真在那写字。”
“笑死我了。”IT小哥捂着肚子。
这时候,坐在隔壁桌的两个朋友——是陈经理叫来的外公司的人,一直没怎么说话——其中一个推了推眼镜,说:“你那个司机,不是坏。是没被人这么说过。你说了,他反而觉得你有意思。”
另一个点点头:“我上次打滴滴,司机跟我说他儿子考上了985,说了一路。下车的时候跟我说‘年轻人,好好读书’。我说师傅你儿子考上985,你在开滴滴,你说读书有什么用?他没说话,把车窗摇上去了。”
全场又笑。
新人忽然安静了,看着我说:“姐姐,你说话真的一针见血。”
王经理举起杯子:“来,为‘闪耀个什么劲’干一杯。”
所有人举起杯子。
老板没说话,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手机震了。
“你那个司机,后来发朋友圈了吗?——许愿池”
“不知道。没加微信。”
“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没看到他的朋友圈。”
我盯着这条消息,笑了。
然后打字:“说不定他写了:‘今天被一个年轻人说闪耀个什么劲,记下来,共勉。’”
老板回了一个句号。我懂,句号代表“你赢了”。
烧烤的炭火渐渐暗下去。王经理已经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念叨“统一点”。陈经理在收拾签子。IT小哥在灭火。新人抱着那瓶果酒,靠在椅子上发呆。
我站起来,走到老板旁边。
“走吧,”他说,“顺路。”
“嗯。”
我们走出烧烤场,夜风凉凉的。天上有几颗星星。
“老板。”
“嗯。”
“你今天怎么不说故事?”
“我在听。”
“光听不说?”
他看了我一眼。
“听就够了。你说的,比我说的有意思。”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也是矫情。”
他没回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
“穿上。风大。”
“我不冷。”
“穿上。”
我接过来,披上。外套上有烧烤味,还有一点他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我说不上那是什么味道,但闻着挺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