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 | 敲门

我朦朦胧胧的睁开眼,“哦?我终于躺下来了,”我有气无力的在脑海中自我对话,“我怎么一点也记不起来我是怎么回的房间?”

我朦朦胧胧的正欲继续闭眼,进入梦乡。

突然,一丝烟火气息钻进我的鼻腔。

我瞬间一个激灵,困意顷刻间消散而去。

我闻到了火的气味!我闻到了烈火扫荡一切之后留下的苍凉的烟火气!

我挣扎着用力睁开双眼,这一次眼睛要帮我识别。

原来我已经倒在了乌黑肮脏的凹凸路面之上,周围的是散落的破碎的燃火、余烬,仍在我身旁星星发亮。

恐惧犹如覆盖苍穹的黑色斗篷,悠然向我袭来,触碰我,包裹我,缠绕在我的颈项之间,再缓缓收紧。

似乎亦有一丝后悔,爬上我的心头。“我是...这一次是逃脱不了吗?”“后悔了...?”

我稍微侧身,左手用力一撑,我的上半身被支撑起来了,我终于得以平视我周围的一切。莫名的酸痛感向我袭来,像是全身都被车轮轧过。

这里仍是一片漆黑,星星点点的火种尝试给我引路。

“站起来吧。先离开这里。”我颤颤巍巍的站立在这片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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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处之地是一个叫作司丕瑞的地方,一个破败的无人村庄。

为何无人?外界的解释众说纷纭,但是唯一获得大家首肯的是,这个村庄里存在着一扇石门,大家都将它命名为地狱之门。听说只要找到这扇门,并且顺利打开,进入门内的空间走一遭且安全而退,就能在门前获得无尽财富。所以,这个村庄作为淘金而盛名,无论是否还有任何人居住如此。

我来到这里,并非为了金银财宝——或许所有的淘金者都会这么说,但我真的不是。

我仅仅是个神秘空间的狂热爱好者。地狱之门后面,究竟是什么?面纱之下的无声的诱惑力,让我时刻无法忘怀。我甚至花费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准备这趟旅程,我查阅了大量的资料,零零星星的会有记录提到“一去无回”的可能,但更多的是凯旋之后的暴名、暴利。

这是幸存者偏差?我没想过,所谓的“一去无回”究竟意味着什么。

悬崖勒马。

网路上的资料五花八门,有说用水引路:将水撒泼在村庄前,顺着水流的方向可以到达石门;有说用声引路:在村庄里高喊,或者高歌,当听到自己的回声时,说明你已经站在石门之前。而我选择的是用火引路。我举着炽热的火把在村庄里行走,当来到我现在的身处之地时,火光忽然熄灭,炭焦色的木把顶部,只能抹出缕缕的白烟。我知道我到达跟前了。

面前的门,倒是和众口相传的恢宏气势的巨石之门相去甚远。我眼前的石门,约莫两米高,一米宽。两扇石块之间甚至都契合的参差不齐,两者之间掺杂着大大小小的缝隙和小洞。石门的表面凹凸不平,那夜满月的光亮,足够洒满整个村庄,然而月光照射在这石门之上,光线似乎都都被吞噬了。

“这么轻易就到达了吗?如此的简单?...也没机关也没锁头,我就这么空手推开?”我站在门前,犹豫着。

不仅是这道门的样式和我在网络上了解的不同,连开门的方式也和我所计划的不一样。论坛上,有的说石门上镶嵌着如同八卦阵的石盘,需要去推算和移动其中的格子才能解开门锁;有的说石门上是一个巨大的铜锁,扣住两扇石块的锁扣,只能尽力敲击破坏铜锁才能开门;而我的眼前,仅仅是两幅粗糙的石块,上面平平无奇,我甚至担心,我用力一推,这两石块就会各自独立的往后倒去。

“试试吧,都到这里了。”我伸出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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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挣扎着爬起来,双腿止不住的打颤,我能感受到每一滴汗珠从我背部、胸前、头皮、手臂上的毛孔里迅速的泌出,然后滑落。我的双耳响起了震耳般的响鸣,轰叫得让我更觉眩晕,但我仍能听见夜风拂过老树叶的沙沙响声,我似乎还能听到我的心脏正在加大马力的扑通扑通。

我无法迈出一步,似乎我踏出一脚就能耗尽我现存的所有力气,我尝试回忆事情的经过,却是无迹可寻。我唯一能记得的是我伸出手去推开面前的石门。

“我必须逃跑!我必须远离这里!”

这是脑袋里最基础的生存机制在指挥着我,让我把握住最后的一线生机。

我摇晃着向后转身,我要往后面去,我要朝着村口的方向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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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稍微用劲,石门就被我推开了,不带一丝摩擦的声音。

里面是一片火海。

手里的火把掉在了地上,我被眼前的画面吓住了。

石门背后就是一片安静的火海。赤红的火焰吞吐着舌头,不知在舔舐着什么,那里面没有树木、没有房屋、没有任何东西作为助燃剂。熊熊烈火中偶尔从中迸射出的火花,拉成细长的丝线,瞬间在我眼前炸裂,然后消失,一切无声无息的循环发生。眼前的一切都是猩红色的火焰。

恐惧悄然爬上我的心头,像是丝质的帷幕,趁着我毫无防备的时刻逐渐向我包围。门后的这一切,带给我的只有当下满溢的恐惧。

我怎么可能走进去?我怎么可能进去转一圈而毫发无损的出来?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当下,只有一个紧急的念头:撤。逃走。所有的之前暗藏心底的好奇、向往和冒险,眼下都变成了无稽可笑的笨主意。

我赶忙转身,准备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所有的决定都会带来结果。事情终究有个结束的理由。这是一个巨型的命运齿轮,我一旦启动,结束可能并非我力所能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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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睁开了我的双眼。我又躺在了地上。

清醒带来的还有后脑勺的疼痛,应该是摔地上时脑袋着地了。

豆大的汗珠划过我的太阳穴,顺着皮肤纹理溜到脖子、地上。周围仍是散落着星点的火种,我甚至能闻到我的头发烧焦所带来的诡异气味。

这是我第二次在地上醒来。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我清楚的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晕倒了,或者说,我第二次晕倒了。

这一次,我不必着急的爬起来了,毕竟,站起来或许又是面对着另一次摔倒。耳鸣仍在继续,头痛也在哐哐敲击着脑袋。我环视四周,石门已经在我脚下的位置,现在我离着它远些了——足有两个跨步的距离。这两次的意外摔倒可能也有影响到我的视力,我感觉石门后的火海,那生命的火光在逐渐暗淡,最后会熄灭吗?

我闭上眼睛开始复盘整个过程。我想起我手中的火把熄灭了,我想起我推开石门后的景象,我想起我以为躺在床上的错觉,我似乎还倒下过一次?所以这是我的第三次?还是第四次?

“无论这是第几次,我不能再躺下去一次了!逃出去!为了保命!我得赶紧离开这里!朝着村口的方向过去!说不定有可能碰见其他淘金者、发出我的求救!”

我翻过身来,俯卧在这个积着厚厚灰尘的路面上,耳鸣似乎更加响了,我又闻到了这些微火熄灭所带来的烟火气。

我决定不再站起来逃跑了,我用左右两只前臂作桨,支棱着身体匍匐前进。每一次的拖拽,都让我累得喘不过气,额头的冷汗仍在哗哗的流。每一次的拖拽,都是我在宣示着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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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又是多久?

途中我从兜里掏出之前作消遣的牛奶糖,尝试给我自己补充能量。下一次睁眼,糖果已经滚落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包装塑料还握在我的手里。

过了不知多久。

天空的黑幕已经开始褪色。

我越来越相信,将要迎来我的劫后余生了。耳鸣已经消失,我的头痛也在逐渐消减。

太累了。当我看到村口那个用树干搭建的残破不堪的门槛时,我决定休息一会。我平躺在灰尘里,这一夜我似乎都仰躺在这个大地上,真正的“天为盖、地为床”。

我大口喘着粗气,尝试伸手探探裤兜,幸好,还有两颗牛奶糖。这一次我可不能再浪费一颗了。

浓郁的牛奶香混合着振奋的甜味,像极了我现在所仰视的星空,温润柔和,而后缓缓漫开散去。

我再次回头,尝试一窥那个凶险的地狱之门。然而我的目光所及之处,都无法再寻到那两扇石块,唯有几十米开外的地方,仍有散落的碳灰和星火,扬起薄弱的余烟,还有我匍匐在地带出来的痕迹,像极了歪歪扭扭的彗星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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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两天之后。

我狼狈不堪的回到家中。认真的洗过热水澡,换上舒服的睡衣,我躺在了温暖的被窝里。历险的痕迹并未被完全冲洗掉,留给我的,还有身上多处的淤青和组织挫伤,以及后脑勺微微隆起的包。

我认为我要将这一路的经历,一五一十的呈现出来,告诫所有淘金者,寻找地狱之门的危险性。

我其实并未真正的踏入门后,我只是用自己的双手,推开了那道地狱之门。所以,我也无法抱怨,我最后没得到的那触手可及的无尽财富。

真是如此吗?

逃离村庄,存活下来,吃着牛奶糖,记录着一切周遭,这难道不是无价的宝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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