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回老家,母亲家旁边那个荒了好多年的院子居然盖起了新房,我问母亲那是谁盖的新房,母亲说是国强。我好奇地问国强咋在那儿盖了房子,母亲说银奶走时是国强爸爸给她送终的,所以她不在了那片院子就归国强家了。
银奶,在我的记忆里她一直是个老奶奶,一个人住着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子,院墙坍塌得只到人腰高,没有大门。她常年穿着有襟大褂,夏天是单的,冬天是棉的,颜色总是灰或蓝的深色,浑身上下从没见过什么鲜亮颜色。满脸皱纹似刀刻一般,头发已不记得是黑是白,也许白的多吧。因为记忆里她已经是老太太了,不见她下地干活儿,不到十岁的我也不知道她一个人是靠啥度日的。
1947年,国内革命战争打得正激烈的时候,百姓生活虽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但该结的婚还是要结的。
这天,豫北一个叫大班村的村庄里传出了鞭炮声,原来是南街的来银要结婚了。来银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里不富裕但还能吃饱,因为这是一个三口之家,家里只有来银和他的父母,所以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他还能娶媳妇。新娘子是五六里外徐家庄的姑娘,因为人长得漂亮才能嫁到来银家这么好的家庭。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甜蜜,新媳妇娘家姊妹多吃不饱饭是常事,但自从到了来银家她几乎顿顿可以吃饱饭,并且公婆也不苛她,最重要的是来银很心疼她。那些日子是这位徐家姑娘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抓壮丁了!抓壮丁了!”凄厉恐惧的喊叫声划破了大班村平静的黄昏,正吃晚饭的来银一家还没明白过来咋回事就被几个穿着军装的人带走了,和他一起带走的还有村里十多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小伙子。
日子一下子就凝固了,凝固在徐家姑娘刚结婚的第34天,凝固在她如花的19岁。
来银和那几十个小伙子走后日子还得照样过,只是来银媳妇的脸上从此没了笑容,和婆婆一起做家务,和公公一起下地干活儿,照顾公婆,这几件事成了她生活的全部。
刚被抓走那会儿,街里传言,来银他们参加了国民党。不懂时事目不识丁的街坊邻居们有的说他们当兵就能填饱肚子了;有人说说不定还能捞个钱花花;更有甚者幻想着儿子再回来时就能混个一官半职。
因为这些说法,从来银走后,他媳妇的脸上虽然再没有了羞涩的笑容与甜蜜,但心里还是有希望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家人们天天盼着那些被抓走的人哪个可以写信回来,或者捎个口信也好,好让家人们知道他们的近况,可是半年、一年、两年过去了,依然是音信皆无。
被抓走的人大概可以分为这样几类:娶了媳妇有孩子的,比如有财、来福、大孩儿、小孬……娶了媳妇孩子没出生的,比如华栓、家旺;还没娶媳妇的,比如缺粮、铁锤、二山、留根……但来银是最特殊的一个,刚娶了媳妇,媳妇还没怀上孩子。
“我们解放了!我们解放了!”1949年5月,大班村的村民们欢呼着,可是被抓走壮丁的人家却陷入了深深地痛苦和绝望中,因为他们听说国民党败了,当兵的一直没个信儿要么是早死了,要么是跑台湾了,总之即便是活着他们也不能回家了。
听到这消息的来银媳妇心忽然疼了一下,没征兆的那种疼,很疼很疼,像是有针在扎,像是有电在击,像是有锤在敲,像是有刀在剜。
其他被抓壮丁的人家,有孩子的孩子都渐渐长大,媳妇怀孕的孩子也渐渐长大,唯独来银家还是一家三口。
来银娘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一来她从小体质就弱,二来唯一的儿子一去不返,且没给她留下个后代人,她心里憋闷得慌,这种情况既无法改变又无法解决,所以村里吃大锅饭的那段艰难日子,来银娘带着满腹的遗憾走了。
娘走后,来银家的日子还能过,因为来银爹干活儿很下力气,来银媳妇也会跟着公公去地里干活儿,那点儿薄田还可以养活他们俩人。
老天爷有时也太不公平,它会紧着一个家庭捉弄。
在来银爹六十三岁,也就是1967年,去卖菜的来银爹因为下雨在路上滑倒摔折了腿,当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地里半天也不见个人,两三个小时后才碰到过路人把他拉到附近的赤脚医生那里看,还给来银媳妇捎了信儿。耽误的时间,落后的医疗条件,雨中泥地的湿寒,来银爹一下子就病倒了,高烧不退,几天后也撒手人寰,那年的来银媳妇39岁。
原本幸福的一家四口现在只剩下来银媳妇孤苦一人,后来生产队的时候来银媳妇靠自己挣公分还能吃饱饭,可漫漫长夜里内心深处的那种痛彻骨髓的孤独寂寞不知她是如何熬过的。以前有公婆不好意思改嫁,可现在这个破败的家只剩下她一人了呀,她可以自由了,她可以做任何事了,可来银媳妇一直坚持守着这个家,是在等着来银回家还是在恪守一女不嫁二夫的妇道,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若她的情况放到今天,丈夫一不在,一个月后女人就改嫁,更有甚者婚内出轨的也大有人在。
老人不在了,孩子长大了,一家家都是这样循环着,只有来银家是个例外,他家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后来的日子,我不知道来银媳妇是如何过的,她该多坚强才能撑过青春,熬过中年,捱过老年。
我小时候的八十年代,来银的媳妇我喊银奶的她已是满脸皱纹、满头银发、始终穿着深色大襟的老奶奶了。那时的她好像是五保户,我不知道什么是五保户,只知道她好像是太老了不用下地干活儿了。我经常从她家门前经过,那时的她常坐在院墙低矮没有大门的院子里,见我路过,会露出没有牙齿的瘪嘴慈祥地笑笑,那时的我总觉得她很善良、很开心。现在的我再想想,银奶善良是真的,开心却不是真的,撑着她走过一生的也许是她的乐观向上的性格吧。
听父母说银奶的一生好像没生过病,只知道她九十岁左右才去世的。人一辈子不生病是不可能的,只是她生了病也不去看或者是没人陪她去看病罢了。去世前的三两天银奶好像吃不下饭了,国强爸爸作为远房侄子去看了她,还给她买了点心,但银奶啥都没吃,只有气无力地隔会儿自言自语说句“来银还回来吗?”“我终于自由了!”挺了两天,她就走了。
国强爸简简单单埋了银奶,落了一进院子,虽然房屋破旧,但这几年农村院子值钱。周围的街坊邻居没人谈论银奶去世这件事,好像还没有谁家丢了只猫或者狗重要,甚至好像这个人本就不存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