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芳文.F】
我很少出门,活动范围基本限于颜市,虞东公路是常经过的地方。近几年,靠近重兵镇段有了块“泥仓溇湿地公园”的金字招牌,几度吸引了我的目光。
湿地这个概念似乎在一夜之间成名,究其原因,在文明快速发展过程中环境所作出的巨大牺牲终于刺疼了人类的神经,而湿地作为更接近原生态的最后堡垒渐渐被人类所重视,一时之间,湿地成为了热词。
我也喜欢湿地,只是我对这一概念的理解并不专业。颜市也凑了这热闹,先是来了个沙家浜湿地,然后层出不穷,包括这个泥仓溇。
也许是我生于斯长于斯的缘故,对颜市的水文地理风土人情比较熟悉,颜市处在长江下游平原地区,属冲积平原,原为沧海,后为沼泽,再沉积成陆地,湖泊水网交织,说白点,整个颜市就是一大片湿地,非挑个地儿特别标注下,还是那个味。只要宣传到位,我家前的王二浜、芦直塘、濂泾区域也是块湿地,所以,泥仓溇对我而言,只是个可去可不去的地方。
话是这么说,这湿地公园的招牌摆在显眼处招摇,离我家又这么近,又时时路过,终究会扰动我去看一下的心思。
一晃多年,三月的第一天,恰逢去重兵镇办事,又略有闲遐,总算成行。一个人开部小车,用地图导航,显示的是泥仓楼。沿着江南柳暗花明般的小路,绕了几个弯,抵达公园。
是江南春季惯有的绵长细雨,我们称之为毛毛雨,撑起把轻便的广告伞时,心中还闪过个念头,这样的景致下,撑顶油纸伞才合了韵味,只是现代人节奏的匆忙,油纸伞这样的东西已经到了接近博物馆的程度了。
也许是因了这场雨的缘故,公园里空无一人。我在看风景的同时,还得注意脚下路面的积水,时时注意着避开水洼。
导航上的泥仓楼和公园招牌上的泥仓溇不符,这让我想及家前的王二浜,地图上标注的是王泥浜,附近的濂泾,公交时刻表上标注的是廉泾,我相信,全国有许多这样的失误。
也许是小地方不值得重视吧?!要是把上海标成了尚海,情况或许就不一样了。
这样的失误真不在少数,在现实生活中我就遇到不少身份证上写错名字(同音或近音字),还有把农历生日记成出生年月的,这样的小错误从读书开始直到退休,有时真的会产生些出乎意料的麻烦和误会,终究只为了一样,当事人或是经办人不够认真。
按现在的文明,出现这样的差池真的不应该,特别像地名这种事,错一个字,和原本意思就差的远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这块湿地和楼无关,它只是块由水陆相掺和的湿地,溇,才是正确的地名。
我又扯远了,我是来看风景的,不是来咬文嚼字的。
江南的细雨稠密着,在一丛枯瘦的竹枝上盈聚,欲滴未滴。枯枝背后,天空灰濛濛,是甩不脱的潮湿。
湿地大致都如此吧?水流曲折着和陆地纠缠,更兼颜市的陆地海平面基本在一米以下,这水和陆地之间的界限便更模糊了一些,若说这里和王二浜有什么不同?那是这里的水更清澈一些,许是这里的水面更宽阔、水更深一些的缘故吧?
若在这样的雨季,在公园水边木质的栈桥上垂钓,那该是极致的享受吧?
只是河边标着禁止垂钓的牌子,生生告诉你,这是自然,你只有看的份。
我怱然好奇起溇这个字来,江南这片大湿地,被称之为水乡,对水的称谓众多,港、汊、浦、河、湖、江、荡、泾、淀、浜、漾、滃、泉、塘、湾、溪、涧……但凡和水有关的基本被占全了,却很少听到溇这个字。
重兵确有几处用溇作地名的,但百度搜索“溇”字,只一条释义,溇水,水名,在湖南。作为颜市人,我对百度这样粗糙地解释溇字是很不满意的。
于是各种求索,在家里搬出本尘封许久了的沉重辞海来,是1999年版的,耐心查阅到1168页,终于查到些线索,溇(Lu,吕)密雨不绝貌。倒真符了我游历时的场景,密雨不绝,但密雨不绝貌应该是形容词,况读音也不符,明显不是正确答案。第二条释义更远一些,指的是地名。
我有点不服气,又翻阅中华大字典,其中有一条“绝潢断港谓之浜”,再细究,绝潢断港之地还有泾、溇的说法。
绝潢断港,说的是江河之水遇低洼或岸而阻之地,这样的解释,对我这个土著来说,基本上是满意的。
千万里高川之水,迢迢入了江南沼泽地,遇洼而歇,终养得这一方水土繁华,正合了湿地一词。
只是如今各种疏浚,水道相通,遇岸而阻的溇、浜、泾只会越来越少,甚至断绝,成为历史书上一个额外标注的字。
泥仓溇,清澈河水边,躺着一架水车。
我有多久没见到这样的水车了?三十年?四十年?甚至更久。这台水车明显是新近才做的,为了应景,硬是拼凑出来。
可惜水车被损,零配件散落在草地上,也没人理踩,而这水车的制作技艺,也基本湮没在时光里,这些零乱的配件,已很难再找到会组装的人。
关于水车的制作,多半也仅止于书本上残留的图纸了。
时光还是不停地在前行,人类不停地捡拾,不停地遗弃,一些事物,最终成了回忆。
还好,有泥仓溇湿地公园,还好,有在绵绵春雨中孤独的我欣赏回味。
怱然,我记起辞海里关于溇的第一条解释:密雨不绝貌。
密雨不绝貌,说的是江南的春雨,它润泽了江南众多的水面,铸就的是江南的柔情,还包含一种叫做溇的地貌。
如果你到江南,记得江南有溇,断潢绝港处,密雨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