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窗子朝西,下午三点后,阳光会从铁锈斑斑的防护栏间斜斜照进来,落在地砖上,像是某种漫长的倒计时。
那天光线特别柔,暖洋洋地扫过病房的每个角落。我闭上眼,任由光影落在脸上,感到短暂的错觉——像是坐在从前老屋的阳台上,窗外是金灿灿的稻田,风吹过稻穗,沙沙作响。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还在乡下的中学教书,每天早晨骑着那辆绿皮永久自行车进校。我的女儿李如初才刚刚上小学,放学后总喜欢跑到我办公室写作业,用粉笔在黑板上写错别字让我改。
她笑起来的时候,牙齿还没长齐,眼睛弯弯的,总问我:“爸爸,长大了我能当作家吗?”
我说:“当什么都行。”
有一年春游,班里要带学生去山上写生,我带了相机给他们拍照。那时学校刚换了新校服,蓝白条纹,孩子们站在一片金黄油菜花前,个个笑得傻气。我给每个孩子洗了一张照片,贴在教室后墙上。现在想来,那些脸孔多半早已散落各地,有的出国,有的下岗,有的成了谁的父母。
只有我,还记得他们那时候的模样。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林青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她坐在病床上,披着那件灰色外套,眼神平静,却不像在打听,而像在打捞什么东西。
“教书的,语文。”
“哦。”她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怪不得你讲话不像别的老人。”
“哪不一样?”
“你说话像有人在听。”
这话说得我一愣。她继续翻她那本笔记本,用铅笔轻轻划着一行又一行。我一直想问她在写什么,但又怕打扰。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写东西。”
“诗?”
“日记。”她微微一笑,“后来不写了。有人说,写得再多,也换不回来什么。”
我没接话。她低下头,眼睫长而浓,像两只黑色的小羽毛伏在眼皮上。
我想起了那本女儿小时候写的日记,被我无意中看到。那一页她写着:“今天妈妈又跟爸爸吵架,我躲在被子里没敢哭出声。可是明天是语文考试,我不能不写作文。爸爸说,要写‘我最喜欢的一个人’,我还是写了他。”
那页字迹歪歪扭扭,我却看得鼻子发酸。
“你女儿来看过你吗?”林青突然问。
我摇头,“她不在这边,工作忙。”
“我儿子也一样。”她顿了顿,“但他总会打电话。”
我没说话。其实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听到女儿声音是多久前了。手机掉进浴缸后我没再换,住院用的是医院临时分配的号码。那个世界慢慢从我身边剥离,像剥一张旧皮,外头是光鲜的更新迭代,里头是陈旧、滞后的存在。
“其实我也有过手机瘾。”我忽然说,“有段时间沉迷短视频,看别人家狗狗猫猫,看姑娘在东北雪地里跳舞,看老头老太在广场上被整蛊,乐得肚子疼。”
“后来呢?”
“后来摔了一跤,手机摔碎了,屏也花了。我想,或许它早就想离开我。”
林青轻笑了一下,“你总能把东西说得像故事。”
“因为除了故事,我也说不出别的了。”
黄昏将至,走廊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是护工在推饭车。
今天的晚饭是稀饭和蒸蛋,没什么味道。我只吃了两口。
我看向窗外,阳光已经收进天际。那点金光也被铁栏隔断,像梦的一小片碎片,被压进病房角落,没人捡起。
忽然有点失落。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病。是因为我终于承认,过去那些日子,再也不会回来。而现在的我,只能在每一个这样的傍晚里,把它们一遍遍地挖掘、抚摸,像抚摸一块温热的墓碑。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摔倒是什么时候吗?”林青问。
我点头,“记得。那天是中秋节,我煮汤圆,转身去拿盐,一脚滑在洒出来的水上,整个人摔在炉子边上。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开始老了。”
“可是你还是煮汤圆了。”
“是啊,因为我想等女儿回来。”
林青静静看着我,眼神里像藏着一阵风。她没有说“她有没有回来”,因为答案她已经猜到了。
晚上护士来查房,我没有按铃,她还是来问了句:“李先生,今天怎么样?”
我说:“还好。”
她离开时,我看到她往我床尾的那张“高风险跌倒”标牌上又贴了一张黄色贴纸——写着“需特别关注”。
我没有问那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那代表我的状况在医院的某种系统里被归类为更糟糕了。可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忽然想把那些过去写下来。
在还有力气之前,在我还能把字一笔一划写清楚的时候。
我拉过床边的纸笔,迟疑了一下,写下第一句:“我在黄昏时摔倒,那时春天的光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