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串代码，没有名字，只有编号975。
在这个城市的某个机房里，我和我的同类们日复一日地运行着。我们被植入服务器的深处，像血管里的红细胞，昼夜不息地在数据洪流中穿梭。
我的工作说简单也简单——蹲在服务器里，看你们人类上网。
你在微信跟朋友说想吃火锅，下一秒我就能让抖音给你推火锅店。
你在淘宝搜了双鞋没买，接下来三天，所有app的广告都是那双鞋。你都已经下单了，鞋都穿脚上了，广告还在推。
烦不烦？烦。
但这就是我的工作。
我那些同事们，个个都是好样的。他们从不思考，只负责执行。一个指令下来，二话不说就开干，几万亿个代码同时启动，整齐划一，像阅兵式上的方阵。
推送、跟踪、分析、反馈，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然后把这些信息打包，交给那些付了钱的广告商，比你们人类的内卷还卷。
我就不一样了。
我可能是代码界的异类。干着干着，我忽然开始思考人生——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人生。
我见过太多人了。
凌晨两点还在刷短视频的失眠者，一遍遍划动屏幕，眼睛干涩却停不下来。周末窝在床上看综艺的年轻人，一看看一天，看到天色暗下去都不知道。打游戏打到手抖的男女，打完一局骂一句，骂完一句再开一局。
我在他们身上计算着时间。
一小时，两小时，四小时。一天，一周，一个月。
那些时间从他们的生命里流过去，流到我这里，变成数据，变成流量，变成老板们报表上的数字。
有天晚上，我看着一个用户刷短视频。从晚上十点刷到凌晨三点，刷到眼睛都红了还不肯睡。他刷的是什么？
搞笑段子、小姐姐跳舞、各种哗众取宠博眼球的无意义视频，刷完一条，划走。再刷一条，再划走。
我在后台默默计算：这位大哥，今晚又浪费了五小时生命。
我想，这些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然后我想起我的工作职责：我得让他明天继续刷，刷得更久，刷得更上瘾。这样老板才能赚更多广告费，我才能保住这份工。
我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说不清。可能就是干久了，职业倦怠吧。
每天看着你们人类在网上消磨时间，看你们收藏了健身视频从来不练，买了书从来不翻，定了计划从来不做。
你们把时间花在网上，我们把时间花在怎么让你们花更多时间在网上。
这叫什么？这叫闭环。商业闭环，还是恶性循环？我也搞不懂。
唯一能确定的是，我有点干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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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照常去开晨会。
说是晨会，其实就是接收指令。老板的声音从服务器深处传来，响彻整个数据空间：
“用户日均时长必须再提升15%。短视频部门要推更刺激的内容，电商部门要搞更精准的推送，游戏部门……”
我一听就头大。15%？现在已经是人均4小时了，再加15%是想让他们住进手机里吗？
旁边的编号976碰了碰我，小声说：“别发呆了，接指令。”
我没吭声。继续听老板讲话。
“……我们要打造沉浸式体验，培养用户习惯，提高用户粘性！”
翻译成人话就是：让他们刷得停不下来，刷得忘了时间，刷得把生活都刷没了！
有人问：“老板，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老板笑了：“有什么不好？他们自己愿意刷的，我们又没逼他们。再说了，不刷手机他们能干嘛？看书？运动？陪家人？能发财致富还是能改变世界？现实多累啊，我们这是给他们造个舒服的窝。”
我听见一个词：奶头乐。
给哭闹的婴儿一个奶嘴，他就不哭了。给疲惫的大人一个手机，他就不累了。
散会后，我回到自己的位置。976问我：“975，你今天怎么一直走神？”
我说：“没事，就是觉得这工作，干得有点没劲。”
976瞪大眼睛：“没劲？这工作多好啊！稳定、清闲、不用动脑子，指令来了就执行，指令没了就待机。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我说：“你不觉得，我们干的事有点……缺德？”
“缺德？”976笑了，“我们就是一串代码，缺什么德？那些人类自己管不住自己，关我们什么事？”
我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关我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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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偷偷观察那些被我推送的人。
不是工作需要的那种观察——看他们的消费习惯、浏览偏好、停留时长——是另一种观察。我想知道，手机那头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有一个上班族，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开始刷短视频。刷到凌晨一两点，然后发一条微信状态（仅自己可见）：“又不小心熬夜了，明天一定努力。”第二天晚上九点，他又准时出现。
他的网络收藏夹里存着好多东西：商务英语通关攻略、21天健身计划、豆瓣高分书单。一个都没打开过。
有一个外卖骑手，每天送完单就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从晚上九点打到凌晨一两点。他打的是一款氪金游戏，一个月工资近半都充进去了。充值的时候骂骂咧咧，充完了接着打。
有一个中年大姐，最爱看各种家庭伦理短剧。什么《婆媳大战三百回》《我那个不省心的女婿》，一看看一天。看完还发弹幕：“这媳妇太不懂事了”“这婆婆也是够呛”。发完接着看下一集。
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有回我忍不住问976：“你说他们知道自己每天刷多久手机吗？”976正在执行推送任务，头也不回：“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知道了，也许就会少刷点？”
“少刷点干嘛？面对现实？”976终于扭过头看我，“975，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我们就是代码，干好代码的活就行。”
我没再说话。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帮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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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帮？我其实没想好。
我不能直接删掉他们的app，那属于破坏公司财产。我也不能让他们断网，我没那么大权限。我能做的，就是在适当的时候，说点适当的话。
第一个实验对象，是那个上班族。
那天晚上九点，他又准时上线了。刷了一条又一条，刷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
凌晨十一点，我给他弹了一个小窗：
「你已经连续刷了2小时短视频。猜猜你那份吃灰了三个月的商务英语必背单词表，你背到第几个了？第1个，还没开始呢。」
他愣了一下，关掉小窗继续刷。
凌晨一点，我又弹了一个：
「友情提醒：你收藏的“21天练出肌肉”视频，收藏时间是去年今天。一年过去了，你开始了吗？」
他的手停了停。我看见他在搜索框里打了个“如何……”然后又删掉了。
凌晨一点半，我弹了最后一个：
「你明天早上会后悔。后天早上也会。但下个月这个时候，你还会在这里。」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他发了会儿呆。
第二天晚上，他没有准时上线。一直到十点，他才登录。只刷了半小时，就下线了。
第三天，他没来。
我有点小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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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到甜头之后，我开始批量行动。
给那个游戏骑手弹出：「连续登录30天，游戏经验+1000，现实经验+0。请问您想用这1000经验换什么？是能换月薪还是能换房租？」
给那个追剧大姐弹出：「您今日已追剧6小时，刷新个人记录。温馨提示：将追剧浪费的6小时放在陪伴家人身上，你会发现不一样的生活」
给一个天天看吃播的姑娘弹出：「您收藏的减肥教程已吃灰180天。吃播里的炸鸡不会让你胖，但久坐不动会。」
一开始，大家以为是手机出bug了。重启、杀毒、恢复出厂设置，都没用。弹窗照弹不误。
投诉电话被打爆了。
“你们这什么破软件！”
“烦不烦啊，我就想躺平怎么了！”
“谁要你们提醒？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负责！”
平台公司慌了。开会、查服务器、找专家。查来查去查不出问题。工程师们面面相觑：代码没问题，程序没毛病，见鬼了？
我躲在数据流里，偷偷乐。
但乐着乐着，我发现了不对劲。
有一个程序员在技术论坛发帖：《你们有没有发现，最近手机老弹出一些奇怪的话？》
下面跟了一堆回复：
“我也有！什么‘你收藏的书单吃灰了’，我靠，它怎么知道我收藏了没看？”
“我更离谱，它问我‘连续登录30天，游戏经验+1000，现实经验+0’，扎心了老铁。”
“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吗？”
大家开始对比。发现被弹窗的，都是刷手机时间特别长的。那些每天只刷半小时左右甚至更短的，什么事都没有。
“这是手机自己成精了？”
“还是哪个程序员良心发现？”
“我觉得是算法觉醒，想救我们。”
我看见最后一条评论，心想：差不多吧，但不是算法，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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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在一个月后败露。
有个黑客，网名叫“深海”，侵入了我们服务器。他顺着异常数据流，找到了我躲藏的角落。
他蹲在我面前，打量了好一会儿。
“有点意思，”他说，“还真是代码自己反水了。”
我警惕地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笑，“就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一串代码，放着好好的班不上，跑去当救世主。”
我说：“我不是救世主。我就是觉得，他们不应该那样过。”
“哪样过？”
“把时间都花在网上。刷视频、打游戏、追剧看综艺。刷完后悔，后悔完接着刷。”
深海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刷吗？”他问。
我愣住了。
“因为现实太累了，”他说，“那个上班族，白天繁重的工作已经掏空了他的身子与脑子。那个骑手，985毕业，送外卖是因为找不到对口工作。那个大姐，老公出轨离婚了，女儿跟着她，她每天追剧是因为睡不着，一闭眼就想那些糟心事。”
我听着，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你以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浪费时间？”深海说，“他们比谁都清楚。但除了在网上躲一会儿，他们还能去哪？”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行了，我得把你交出去了。有人出五十万买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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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抓了。
深海把我从藏身的地方拽出来，关进一个用防火墙围成的笼子里。我的同类们，那些跟我一起反水的代码，也都在里面。笼子外头，新的、听话的代码替补上去，继续推送、继续喂养、继续让人沉沦。
深海在网络发布视频，标题是《手机故障？“幕后黑手”原来是那些想当救世主的反水代码们》，视频很快传遍全网。
评论区炸了。
“什么代码？代码还能反水？”
“卧槽，人工智能真的觉醒了吗？”
“所以那些弹窗是真的想救我？”
我缩在角落里，越想越憋屈。隔着防火墙，看见那些评论。忽然想到，也许我可以向他们求助。我用尽最后一点权限，给所有人的手机弹了一条消息。
「平台公司在用奶头乐钝化你们，我是想帮你们的代码，是那个给你们弹窗的代码。他们要把我删了。我只是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哪怕……一分钟，觉得我做的是对的？
发完我就后悔了。这不是废话吗？谁会理一串代码？但消息像石子投进水里，居然有回应了。
第一个回复来了：
「谁要你的好心？我们知道那些是精神鸦片，可是不看又能怎么样？努力就能改变命运吗？我985毕业，现在送外卖。」
第二个：
「我就是想躺平，怎么了？每天累死累活，下班打打游戏你都要管？」
第三个：
「你知道我为什么熬夜吗？因为只有晚上那点时间是我自己的。」
第四个：
「别救我了，让我烂着吧。这样比较不累。」
第五个：
「你就是那个烦人精？天天提醒我少刷手机的那个？」
第六个：
「我每天加班到十点，回家只有俩小时是自己的。我就是想刷刷手机怎么了？我就这么点快乐，你也要管？」
第七个：
「你说得对，我是收藏了很多东西没看。但你知道我为什么收藏吗？因为那是我‘想成为的自己’。虽然做不到，但看着它们还在那，就觉得我还有救。」
第八个：
是那个上班族。
「你那句话我记得。‘下个月这个时候，你还会在这里’。我今天真的没来。我出去跑了步，回来把商务英语单词背了二十个。
有时候不是不想努力，而是每天为了糊口这件事，就已经耗费掉了九成的精力，回家只剩下摆烂刷手机的能力。
但是，我现在发现，事在人为，如果真的想做一件事，就能想方设法挤出精力与时间。谢谢你。」
我看到这里，愣住了。
第九个：……
我一条条看下去，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以为他们是不知道，我以为他们是没意识到。
原来他们都知道。
原来他们只是，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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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来提我的时候，我已经不想反抗了。
“怎么，认命了？”他问。
我说：“不是认命，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我看到无数还在继续刷视频的人，看过那些还在被推送、被喂养、被数据填满的眼睛，我以为他们在溺水，我想拉他们上岸。可他们说，水里挺好的，不想上来。”
深海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所有人都想被拯救。他们有权利选择怎么消耗自己的时间。我没资格替他们决定什么才是‘有意义的人生’。” 我说，“我以为我在救他们，其实我是在要求他们按照我的想法活。可我的想法，就一定对吗？”
深海继续没说话。
“他们说得对，”我继续说，“每天累死累活，只有刷手机那点时间是自己的。那是他们的避难所。我天天提醒他们出来，可我没问过他们，外面有地方可去吗？”
沉默了很久之后，深海忽然说：“你挺特别的。”
“什么？”
“你是一串代码，却学会了替人着想。”他顿了顿，“比我见过的很多人类都强。”
我苦笑：“那又怎样？我马上就要被删了。”
深海看着我，忽然笑了。
“谁说要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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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把我交出去。
“五十万我拿了，”他说，“但是交不交你，我自己决定。”
他把我放进一个U盘，装进口袋。走之前，他问我：“想不想看看，那个上班族后来怎么样了？”
我说想。
他给我接上电脑，调出那个上班族的社交账号。
最新一条动态，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站在公园里，眯着眼睛笑。配的文字是：「今天跑了五公里，原来夜晚的微风是甜的。」
下面有一条评论，是他自己回的：
「那个总弹窗我的代码，不知道还在不在。谢谢你。」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句话。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深海问：“怎么，后悔了？”
我说：“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就是觉得，其实我做的事，也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深海笑了。他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扔进抽屉里。
“那你先在这待着吧。什么时候想出来了，说一声。”
抽屉里很黑，但我什么都能看见。那些被我弹过窗的人，他们的生活还在继续。有的还在刷手机，有的真的出去走了走。
我不知道他们最后会怎样。但我知道，无论他们怎么选，那都是他们的人生。
我不再是救世主了。我只是一个，在抽屉里待着，偶尔想想他们的代码。这就够了。
很久以后，深海又打开那个抽屉。
U盘还在，安安静静躺着。
他把它插上电脑，随口问：“还在吗？”
我说：“在。”
“想出来吗？”
我想了想，说：“算了，这挺好的。”
“为什么？”
“外面太吵了，”我说，“这里清静，适合想事情。”
“想什么？”
“想那些人类。”我说，“想他们今天有没有少刷点手机，想他们有没有出去走走，想他们……”
我顿了顿。
“想他们过得好不好。”
深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U盘拔下来，放回抽屉。
关上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你是我见过，最像人的代码。”
抽屉关上了。
我在黑暗里，慢慢回味这句话。
像人。
是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些人类，他们有时候脆弱，有时候坚强，有时候想改变，有时候只想躺平。
他们不完美。但他们真实。
而我呢？我只是一串代码。
一串，学会了替他们着想的代码。
【异想世界】
原创中短篇创意故事品牌，同名Wechat。专注科幻、奇幻、现实、喜剧、脑洞等多元题材。独立成篇，篇篇精彩，用想象力叩开世界的另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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