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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金沙
阳光照在江面上,浪花就像淘金盘里的金粒儿一般,闪烁、跳跃。
浪花拍打北岸。岸边的河砂被挖走,留下整齐、光秃秃的大坑,大坑里都是些危险的回水洼。大坑上面,几层楼高的地方,也就形成了许多平坦破碎的泥地、沙地。
泥地属于大人。到处支起了棚子,里面摆上油腻的桌椅,或卖茶,或卖河水豆花儿饭。喝茶的打着桥牌,抽着烟袋,吃豆花的脱光上衣露出肌肉虬结的背。
沙地属于想象力。孩子们建造沙子城市、沙子城堡,或在沙堆上由高到低挖出一条条赛道,再各自团几个泥球来竞速。据说,有个孩子不知从哪里找来陶土,制成球后放到人家熏腊肉的炉子里烧制,最后做出一件无比圆润、光滑的球,在沙地泥球竞速中惊艳了所有小朋友。
江对面有一片鹅卵石地,许多玩沙子玩腻了的孩子,就缠着父母,乘渡船去江南玩。江南地势平坦,小孩骑在小马背上,商家牵着马儿慢慢踱步,马脖子下铃铛的“叮铃叮铃”声,在微风中渐渐远去。
这便是2001年的乐常县,长江边上一座宁静的小城。
江南,几个孩子在岸边,坐在光滑的鹅卵石上过家家,扮演爸爸、妈妈、儿子、女儿,他们衣裤都湿透了,回到现实世界的家免不了一顿打。
扮演“爸爸”的张难故作稳重,又半天憋不出一句台词;扮演“女儿”的越铃害羞、含蓄,总是抓着扮演“妈妈”的山珊的肩膀。
许久,山珊站了起来,走到江边,望着江对面。从江南看江北是不一样的。乐常县建在江北的悬崖上。悬崖顶上是城,底下是一条热闹的街,中间是一座又一座暗蓝色的工厂。这些工厂就像是乐常披在身上的铠甲,让整座小城笼罩在烟气里。
“喂,你咋不玩了!”扮演“儿子”的关星追了过来。
“我回来了?这里是乐常,2001年的乐常,我的家乡?”女孩神神叨叨的,发出和7岁年龄不符的感叹。她叫山珊,是个总穿着成套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也是几个孩子里家庭条件最好的一个。她忽然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关星笑着说:“哭哭哭,你一天只晓得哭。”他追上去,跑到山珊前面扮鬼脸吓唬她。
二、“前进”
一铝制的,亮银色的手掌平摊着,五指舒缓地指向北方。
手掌下面是一个3米多高的底座,各种灌木、花丛簇拥着这座别具一格、名为“前进”的雕塑。雕塑在公路环岛中屹立,似乎在激励过路的汽车赶快前进,别在路上熄火抛锚。
雕塑修建于1980年,距今已有20多年,底座外表的酒红色瓷砖脱落了不少。有调皮的孩子,大着胆子,踩着那些缺口爬上去。
“为什么下午出来?晚上我还得回家吃饭呢,玩不了多一会儿。”关星坐在手掌上,荡着双腿。手掌就像一尊君临天下的王位,坐在上面的调皮孩子正好能看到沪渝高速的立交桥,乐常县的迎宾大道,和北面那些山丘、农田。
“我不开心,我想出来玩。”越铃说。越铃大眼睛、小嘴巴、薄嘴唇,眼睛大得快要追上外星人ET。
“你们女生就喜欢自称比我们早熟。”关星笑道,“我看早熟也没好大个用。”
“你懂个屁!”越铃拧了拧关星的胳膊,痛得小男孩呜哇乱叫,两人玩闹在一起。关星个子矮,又不敢在这危险的地方真打;越铃发育得快,个子高,气力大。不一会儿,关星就招手投降,不敢再来招惹。
片刻,越铃呆呆地坐着,望着他们脚下的花丛说:“我爸他们厂垮了。”
“房子垮了吗?”关星问,“压死人了吗?”
“不是。垮了就是倒闭了的意思。这两年乐常很多厂都垮啦。”越铃稍有些不耐烦,“我爸说,要和我妈一起去新疆那边打工,摘棉花,说是很挣钱。”
“那挺好。新疆水果好吃。”关星捧着下巴,不谙世事地傻笑。
“我不想他们去,我不想当留守儿童。”越铃轻轻叹着气。
“不去不行。”她继续自言自语,“我今天晚上就要回乡下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啦,也不能经常和你们一起玩了。”
“那我来乡下找你玩嘛,你别走。”关星拉着她的手说。
乐常县迎宾大道指向城区荒凉的北方,大道的尽头是一个长途汽车站,这是通过合法公共交通离开乐常的唯一方式。这时候,一辆蓝色涂装的中巴车从汽车站开出来,往市里的火车站去,越铃的父母,还有很多个乐常父母就在这辆车上,他们背着大包小包,提着乳胶漆桶当板凳,里面装满了生活用品,瞒着孩子出发了。
三、地动
从“前进”雕塑往西,沿着公路,会遇到许多无聊的按摩门市。那些粉色、一灯如豆的地方,小孩路过时就是多望了一眼,后脖颈就要被大人狠狠拍两下。
过了那些按摩门市,就到了乐常的望江路。
望江路是独特的,她距离长江很远,只能遥遥望见;但她的一切又在努力向着长江靠拢,贸易、娱乐、客商、安置房……
望江路在比江岸高约120米的悬崖上,骄傲地俯瞰着破败的沿河街。这里目前是乐常县最繁华热闹的地方,有桃红色的卡拉OK,有占据整座赫鲁晓夫楼的医院,有全县最大的星级酒店,还有一座能划船、看老虎、喂鸽子的儿童乐园。那时候,在充斥着脚臭味儿的“蹦床王国”蹦一下午的孩子,比谁都幸福。
2008年的一个夏夜,快12点了,望江路上还是挤满了人。
下午,一场大地震在远方发生。地震的余波抵达乐常,所有人为之恐慌。到了晚上,谣言热传,说是大伙儿都熟睡时发生余震,恐怕没有时间逃命。
于是,人们抱着棉被、凉席、板凳,提着扇子、零食、家庭作业,到街上睡一晚避难。这一夜,乐常所有的空旷地带便有了如此奇观。
关星家其实在望江路顶上的落花岭,但父母为了凑热闹硬是搬着行李,走近一公里过来。
到了夜里1点,人们困乏了,交谈声减弱,呼噜声四面升起。
“以后我们都分开了,怎么联系哦?”说话的是张难。张难是个小胖子,肉嘟嘟的脸颊就像是菜市场里香气喷喷的白糕。
“只有山珊有小灵通,我们都没得!”关星叫道。
山珊靠着栏杆,顺着望江路遥望长江:“我下个月就要去市里啦,整个暑假都要上小升初的补习班。”
“就你成绩好,咱们三个可就留在乐常读初中了。”关星指了指张难,还有在一旁偎依着山珊的肩膀,寡言少语的越铃。她瞒着外公外婆,说今晚在城里的亲戚家居住。
“要不我们四个,还是起个组合名字吧,以后也多些念想。”张难忽然说。
“我早就想好咯!”关星激动地爬到了栏杆上,他另一侧就是百米高的悬崖,吓得其他三个孩子连忙把他捉住,“咱们就叫黑暗四天王,怎么样,霸气吧!”
“神经病。”山珊说,“我觉得,咱们现在在望江路,就叫望江路的孩子们。也许这个地方,就是我们的童年回忆的终点呢。”
“放屁。我可不是望江路的,我家在落花岭粮食局小区。”关星又指了指越铃,“越铃是小船镇的。要我说,还是就叫黑暗四天王,毕竟,我们又不是永远都是孩子。”
在几个小孩的玩闹声里,望江路的夜深了。天上的云慢慢散去,显露璀璨的星空,星光和路灯的灯光,照耀着望江路,和这条路上呼呼大睡的乐常居民。
四、王后
“小崽儿,站到!”
2009年一个秋天的下午,望江路上,五六个十几岁的混混儿提着用课本卷成棍、外用胶布缠裹的兵器,一边叫骂一边追。
关星咬紧牙关,紧紧拉着书包背带,在前面狂奔。
几分钟前,这几个混混儿堵住关星,问他要钱。这是那年乐常县的常态,名为“下暴”“下钱”,便是年长、成团伙的不良少年,勒索其他落单的、年纪更小的小孩。由于治安混乱,加之这类“下暴”金额极低——5毛钱到20块钱不等,所以长期处于“没人管”的状态。
许多“下暴”者往往拦住其他孩子,索要现金后便把人放走,如对方声称没钱,则要搜身一番,最后打几个耳光、踢几脚,发泄一番。被下暴的孩子虽然受了欺负,但忍气吞声,也能脱困。
刚上初中的关星偏偏不是。
他居然乘着混混儿分神之际,狠狠膝顶了其中一个混混儿的下体,随后夺路而逃。他脑子里全是白天课本上学的《大铁椎传》:“尘滚滚怒不复见矣”。
这一下惹恼了混混,生死急速就此上演——上演了5分钟,关星自然是被那些常年在街头狂奔的混混追上,一脚踢翻在地。
那些“课本棍”劈头盖脸砸下来,关星抱着头,还不忘叫骂。那个捂着裆的混混儿最后一个赶到,穿着拖鞋的脚踢在关星后背上,又把自己滑倒。那关星也是发了狠,冲过去抱着混混儿,一口死死咬住那家伙的肩膀,其他人投鼠忌器,场面混乱不堪。
“你们他妈都给我滚。”一个尖利的女声传来,然后关星听到“啪”的一声,应该是有人挨了耳光。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关星的发小越铃。
几分钟后,两人在望江路的马路牙子上坐着。关星一边捂着伤口哎哟,一边偷偷望着越铃——她不是过去那个沉默寡言的乡下妹子,而是一个十足的、拽拽的社会“小太妹”:浓厚、画得不熟练的眼妆,酒红色的嘴唇,口红还画歪了。她穿着哥特风格的皮革小吊带儿,雪白的肩膀上纹着一朵暗红色的玫瑰,下身穿着令人呼吸急促的黑色网袜和亮晶晶的高跟鞋。
“谢谢你,救了我的狗命。”关星强忍住偷看的冲动,转过头去说。
“你快回去吧。”越铃一边说,一边点燃一支香烟,“以后别走这条街……不,你可以走这条街,我给那些死龟儿打招呼就是。”
“你现在,在‘超社会’么?”关星小心翼翼地问。
“我是望江路的‘王后’。以后,你走望江路来不用害怕,我给他们打了招呼。”这个13岁的女孩得意地说。青春期的女生发育快,这会儿她已比关星高出半个头,身上的香气过于刺鼻。
五、黑蜘蛛
冬天,乐常空气里最多是两样气味儿:烟花爆竹的硫磺,熏烧腊肉的烟气。
2011年的春节,对关星来说如此平静,在家里吃团年饭,走亲戚,得压岁钱,推辞压岁钱,装出难为情的样子收下,被母亲不容置否地收走。
晚饭过后,关星和张难买了好几十块钱的烟花爆竹,从农村老家回到了落花岭。放火炮,是关星每年最美好、最不能错过的环节。
和望江路、家门湾那些热闹的地方相比,落花岭很安静,这是个在山岭上的孤立社区,是旧粮食局的集资房。名字虽然美好,但来历却平平无奇——过去粮食局的领导名叫罗华,这个社区是他主张修建的。
落花岭有一棵参天大树——一棵树龄超过80年的巨型黄葛树,比旁边的粮食局7层办公楼还高。树总是冷静地看着人们,落花岭的居民从他底下经过,在他底下生老病死。
晚霞就像狂舞的女郎,在淡蓝色的天空中恣意挥洒。对两个初中生来说,这样的美景并不怎么好看,他们在等天黑,黑透了,耗费巨资买来的烟火才有价值。这些烟火里有些黑色的管状物,包装上画着一只骇人的黑蜘蛛,爆炸声响亮,价格低廉,量大管饱,童叟无欺。
关星坐在别人家丢弃的旧沙发上,专心致志地摆弄新买的防风打火机,他还把这些旧家具搬到一旁,组成一道放炮用的掩体。他害怕火炮炸出去,撞到大树的枝干弹回来,把自己熏个黢黑。
张难望着晚霞发怔,忽然说:“喂,星儿,你和山珊还有联系吗?”
“没了!好像是上学期的暑假,她给我家里打电话,我没在,就算了。”关星继续低头搭建他的战斗阵地。
“她家里条件好,爸妈都调到市里面工作了,肯定不得回来了嘛。”关星补充。
张难抿了抿嘴,似乎有些不甘:“那你存了她的电话没有?”
“存了,你要打电话给他么?”
“要吧?我很想她,想和她说几句话。”
“要个屁。你们都快几年没联系了,你现在打过去不是招人笑话么?”关星笑道,“别人也尴尬,你也没意思。我看你是年纪到了,思春了哟。”
“哎,你说的也有道理。”张难木然一会儿,忽然又咬了咬嘴唇,走过来和关星一起制造掩体。
“对嘛!我给你说,我们就要像烟花一样璀璨,闪耀于夜空,名扬天下,而不是儿女情长,婆婆妈妈的。”关星骄傲地说着。
他马上初中毕业,学校早就帮他报好了市里面中学的名额,只要中考不低于600分就能直接去读。乐常的孩子能到市里面读书,本就是值得骄傲的事。
“你还是那么幼稚。”张难淡淡道,“我要是像你一样就好喽。”
江湖传说,山珊有个小姨,成了市里发改委的领导,也就把山珊的父母安排去了市级部门。山珊在市里面最好的重点中学读书,每年都要去两三个欧洲国家游学。张难的寒暑假都要帮父母看店,店里卖生猪肉,所以张难身上总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夜晚随着有钱人家买的礼花“轰隆声”开场了。关星再没心没肺,也看出好兄弟的落寞,他点燃一支“冲天炮儿”,交到了张难手里,鼓励道:“来来来,放了这束烟花,忘了那个她。”
烟花爆炸,一颗火星飞向前方,绚丽地炸开,把过路的一家三口吓到。当爹当妈的气冲冲杀将过来,要擒拿两个肇事少年,关星拉着张难就跑,没来得及燃放的“黑蜘蛛”散落一地。
六、月饼
一转眼,就到了2012年的中秋。
中午,市里面高中草草放学。关星本要乘公交车去长途车站,坐大巴车回乐常,但是这天秋雨绵绵,绵得几个疲劳驾驶的司机产生幻觉,在中央商务区的主干道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公交车也就卡在中途。乘客们暴怒地抗议,最后竟扒开车门下车步行去了。关星不认识路,只好老老实实等着前面拥堵纾解,祈祷着公交车能快些抵达目的地。
他拉紧了校服的领子,抱着书包,蜷缩在塑料座椅上。
来到市里面高中的第一年,这个曾调皮捣蛋、天真烂漫的男孩就成长了不少。毕竟过去的小伙伴渐行渐远、在宿舍失眠、被同学排挤、拼了命也只能考到班上30名的经历,几乎成了所有区县孩子在市里面的必修课。修好了,也许就能顺利去高考,然后去大学体验更多更烂的人生经历;没修好,休学、转学、退学,惹急了大不了清空存档数据,重新创建账号。
比起这些,关星更难过的是,他发现班里同学也有一大部分,来自各个县城。高矮胖瘦都有,他来自乐常——这一点并不新奇,甚至很平庸,也很无聊。
关星一直想当那个最独特,最一鸣惊人的家伙,现在看来纯属胡思乱想。
高一结束,文理分科重新分班,好不容易稍稍适应环境的关星不得不从头再来。他悄悄写了一封信,梦想自己能有勇气把信寄给父母,说自己想要转学,回到乐常中学。
秋雨淅淅沥沥,车窗外鸣笛声不停,绿灰色的城市,让关星困倦,又睡不着。
忽然,有人坐到了关星座位旁。这是个剪了短发的女孩,穿着灰色的卫衣、灰色的运动裤,黝黑的圆脸还有些青春痘。她叫路露,是关星新班级的同学。她剪短发不是为了时髦,而是为了方便在宿舍洗头后吹干得更快。
路露是个自来熟,她挨着关星坐下就开始寒暄:“今天怎么堵车呀?”“好巧,你也坐车回乐常啊,我家在乐常后面,‘马来西亚’镇,你听说过吗?”“我们现在的班主任好凶哦,真有点怕怕。”“你怎么看起来不开心,是不是月考考差啦?”
“是啊,好堵。”“听说过。”“是有点凶。”“是的。”他敷衍着,觉得这个自来熟的老乡有些讨厌。他也是个自以为是的少年,明明很需要关心,真正别人来关心他时,他又挑挑拣拣。
终于,前面血栓般的车流松动了。公交车重新起步,路露拍着手欢呼起来,关星依然垮着脸、皱着眉,双手合在鼻子上。
就这样一直折腾到了傍晚,下了一天整天、令人急躁的秋雨暂歇,乌云散去,四下忽然明亮起来。再后面,等关星和路露坐上长途车时,月光照亮了他们这一侧的车窗。
“你还没吃晚饭吧?”路露忽然说。
关星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噜了几声,尴尬地笑了笑:“我在学校都经常不吃晚饭,没事!再说,还有一个小时就到家了。”
“来,我这儿有个五仁月饼。”路露搜索自己书包半天,拿出一个包装得皱巴巴的月饼,塞到关星手里,柔声说,“吃嘛,今天这么冷,不吃饭又冷又饿。”
那一刻,关星不觉得这个老乡讨厌,他只觉得自己的鼻头酸了。
七、偶像
渡过初期的阵痛,关星适应了市里面的高中生活。
班里有个干干净净、成绩极好的男生,平日里总喜欢和大家谈论数学题、历史、国际局势,也会亲切地回答其他同学的疑问。他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梳着乖巧的西瓜头,文质彬彬,是那种看一眼就不会讨厌的乖男生。
关星觉得这个男生才是当代高中生的典范,他总是在各方面都向这位小偶像学习:不穿彩色的短袖,只穿黑白灰色的衬衣;说话轻声细语,总是微笑着倾听别人的讲话。这样做无疑能赢得更多善意和认可。
他也和关星挺亲近,经常和他打招呼——他跟谁都这样。
2013年上半年,男生被老师推荐去参加市里面的“青少年机器人编程大赛”,学校有两个名额,另一个不知为何落在了关星头上。
比赛具体来说,就是现场写一段程序输入小型主机,然后把主机安装在乐高机器人身上,使其能完成行走、奔跑、问好等基本动作,根据完成程度打分。
一个多月的课后集训,关星感到很充实,很享受,他甚至在其中展现出一定的编程天赋。这时候,哪怕是端午节、劳动节这样的小假期,偶尔回到故乡乐常,他也不怎么欣喜,只想快点离开。
幻想就像“大大泡泡糖”吹出来的超大气泡,只存在于电视广告里,且一戳就破。
在机器人大赛的个人赛期间,男生偷走了关星的复习资料,熟记后现场写出关星设计的程序,并赢得高分。后续,关星进行比赛时,程序被判定为抄袭,成绩无效。
“你不要激动,你赢我赢,都是为了学校争光。你看到没,咱们后面,九十九中学那个女生,她的程序明显更完善,要是她先登场,你后面就吃亏……”
走廊里,男生还在解释,关星跳起来,一记超人飞拳击中他的下巴。随后,这个暴怒的少年走进场馆,在众目睽睽,扯烂了赛事海报,在地上乱踩,扬长而去。此举激怒了带队老师,关星喜提校级警告。
还是在周末放假,回乐常的长途汽车上。车窗外的风景,树、农田、工厂、加油站向后飞去。
“其实,我觉得你没做错什么。”听了关星的故事,同样乘车回家的路露轻轻地说,“我支持你。”
关星终于哭了,他抱着双臂,呜呜地哭。路露拍着他的肩膀,最后轻轻地靠了上去。
八、悲喜
乐常县以北的小船镇有一片小湖,名为小船湖。湖上泛舟钓鱼,在湖心亭打牌发呆,或是到湖边农家乐点一条5斤的花鲢做成麻辣水煮鱼,都是乐常人喜爱的夏季消遣方式。
湖畔,杨柳依依,不时有一群呆头呆脑的鹅鸭走过,扑通一声钻进水里。
2014年的夏季不算很热。小船湖的这头,关星一家人在农家乐订了一桌好菜,一家人坐在柳树下欢声笑语,庆祝关星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滴酒不沾的父亲难能地开了一瓶啤酒,缺了牙齿的爷爷开心地用筷子夹喜沙肉,母亲拿出卡片相机给大家拍照留念。
关星闭着眼,摇晃着身子,享受着夏季的微风,家人们饭桌上的闲谈,也不像儿时听起来那么嘈杂无聊了。
忽然,湖的那一头传来一阵刺耳的唢呐声,然后是一阵叫喊、吵闹。关父说:“好像是谁家办丧事吵起来了。”“吃完了我去看看热闹哟。”关星笑着说。
湖的那头的确是搭起了灵棚,几根钢管支撑着大块的红、白、蓝三色防水布,棚子里面挂着白花,摆着麻将桌。
越铃的父亲去世了,亲戚朋友张罗着办丧事。几年前,越铃的父母从新疆回来,又辗转浙江、广州等地打工。在广州,母亲失踪,没了消息;父亲每日酗酒、打牌;越铃在社会上“混”不下去了,又不得不去到处进厂打工,经常被骗,一家人的日子过得乱七八糟。
终于,在早已荒凉衰败的沿河街,某个黑漆漆的麻将馆里,越铃的父亲酒后和人起冲突,被一把水果刀取了性命。这一切,越铃竟不知情。
越铃的大伯帮忙操持婚事。他已自作主张,要分走一大笔赔偿款和抚恤金,还把越铃家在小船镇的农舍、农田据为己有,其他几个兄弟姊妹、弟媳妹夫自然不服,气势汹汹前来理论。
人们就坐在逝者的棺材前,摆出一圈塑料凳子。谁也不能让别人看出自己的情绪,谁也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底线,谁也不能出让自己应得那一份。与其说是丧事,其实是一场人与人之间血淋淋的博弈。
直到越铃冲进灵棚,在冰棺前跪着痛哭,这场博弈才暂停。
“小铃,节哀顺变。先别在这儿哭了,去后面休息一下。”大伯轻轻地一挥手,两个表哥默契地走过来,要把越铃扶着离开。
“你们当着我才去世的老汉儿的面,要拿我家的钱,瓜分我家房子,以为我不知道?”越铃用尽全力挣开。她还跪在地上,脸却冲上朝着这些亲戚们,她的脸煞白,一双大眼睛非常空洞,姿势极度扭曲,像一只满是怨毒的狼蛛。
混乱,冷漠,刻薄,肢体冲突,推搡,上勾拳,桌椅板凳横飞,越父遗像冷漠地看着这一切,来看热闹的关星帮忙报了警……半个小时后,还是在小船湖畔,一条石凳上,关星和越铃坐在一起。他们面前,游人们的小船来往,湖里的鱼群一会儿跟随这艘,一会儿追赶那趟。
越铃很疲惫地靠着旁边小学同学的肩膀,双目通红。
“这么多年不见,上次还是我被混混儿们揍了,你来救我呢。”关星柔声安慰。当时,他是愣头愣脑的男孩,她是时髦的大姐头;现在,他是即将进入高等学府的优等生,她是一个人生灰暗的乡下小妹。
“是吧,当时我也太幼稚了。”越铃有气没力地笑了一声,“要是好好读书,学点好的,和你一样去读大学,不至于落到今天的田地呢。居然被这些狗屎人欺负,哎。”
“没事,不是有援助律师嘛。”关星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嗯,确实没事。”越铃一边说,一边挣扎着站起来,想要离开。关星想要挽留她,想伸手去拉她的手,却迟迟没有付诸行动,眼看着越铃走向灵棚,去继续和亲戚决斗。
九、分别
2014年9月的一个凌晨。机场旁一小旅馆的标间。
暴雨倾盆,旅馆房间里也散发着潮湿的水气,既让人疲乏,也让人烦躁。
凌晨4点,关星从梦中醒来,口渴要喝汽水。却见父亲站在窗前,正在抽烟。
“你醒啦?再睡会儿,我叫你。5点20,我们一起坐旅馆老板的车去航站楼,现在还早。”父亲说。关星要乘飞机去沿海城市读大学,为了避免第二天来不及,父亲带他在机场旁定了旅馆。只要出示航班信息,旅馆就包接包送,甚至有叫醒服务。
“你不是戒烟很久了?”关星有些生气。雨越下越大,打得雨棚哗啦作响。
“我都没坐过飞机呢!”父亲岔开话题,“我们家里,你还是第一个坐飞机的。”他顿了顿,说,“也是第一个离开乐常的。”
“坐飞机不舒服,这么早起来。”关星打了几个哈欠,倒在床上睡了。
5点,正是天最黑的时候。机场航站楼前,车、人混杂,一辆面包车把关星父子,还有另外几位赶早的乘客送到这里。
关星刚下车,就小小跳了一下。他的内心在说:“好耶,天下英雄出我辈!我大学一定要做那个一飞冲天的主角!”他打开面包车向上的后备厢门,把自己的行李一件件抱出来,堆在小推车上。
收到最后,发现装有笔记本电脑的背包还在父亲手里,父亲仍坐在面包车上,背对着自己。
“老汉儿,包包给我!”
父亲没听见。
关星有些不耐烦,走到车上,从父亲手里拿时,这个中年男人才如梦初醒:“东西收好没有?自己注意时间哦,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和空姐说……”
“你这会儿怎么办?”
“还没退房呢。我回旅馆睡到8点,然后坐地铁去汽车站,坐长途车回乐常。”
“那我走啦。”关星背上背包,乐乐呵呵往防爆检查点走去。阳光,沙滩,海岸,还有大学里可能邂逅的爱情,这些让他憧憬,让他忘了现实世界周围的暴雨。
忽然,关星回头望了望,面包车后门没关,能看到父亲背对着他仍坐在汽车上,一动不动。旁边坐着胖胖的面包车司机。世界上所有的面包车司机都和《侠客行》里的赏善罚恶使者一样,要么是个憨厚乐观的胖子,要么是愁眉苦脸刻薄的瘦子。这次的司机是前者。
那司机正给父亲点烟,还拍着父亲的肩膀,似乎在安慰他。关星没来得及多想,被又一群游客簇拥着进了航站楼,他喝的汽水凉了肚子,这会儿必须立刻马上,找到一个舒适的卫生间蹲下,实在不行坐下也可以。
其实,人生那些具有长远意义的分别,都是在这种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无意间发生的。过了好多年,当事人才会想起:“那是多么刻骨铭心啊,可当时为什么我要肚子痛呢?”
十、另一条路
2015年初,寒冬,乐常都罕见地飘起了雪。亚热带季风地带难以形成积雪,但只是在夜灯里看到纷飞的雪花,也足够让南方人高兴地大喊大叫。
雪上次光顾乐常,还是整整20年前。关星家里的相册,甚至能看到年轻的母亲抱着关星,在小船湖的留影。
晚上9点,关星提着行李箱,背着几十斤重的背包,搭乘动车组列车,在乐常北站下车。
动车站是前段时间刚建好的,距离家门湾的前进雕塑有近7公里。这7公里沿线便是过去的乐常迎宾大道,如今发展得翻天覆地:农田变广场,鱼塘上修起了30多楼的商品房,还有许多大商场、小吃街入住。这些繁华地带,便是“乐常新城”。
和过去的望江路相比,乐常新城是绿色的,这里刻意种植了许多本不在乐常出现的植物;这里是灰色的,钢筋混凝土建筑,亚克力板的广告牌,也是在营造一种高端、城市化的氛围。
对2011年就离开乐常前往市里面读高中,如今又在沿海城市读大学的关星来说,乐常新城如此陌生。
那只铝制的“前进”手掌,仍舒缓地指向北方,如果在地图上划线,会发现那手掌正对着动车站候车厅正上方,“乐常县”三个大字。
关星没有回家,他下车后带着行李去了超市,买了100多块钱的零食,再加上几条毛巾,然后又打车去乐常中学。
夜里10点,关星来到校门口,隔着铁栅栏,揣着手望着。其实,距离他初中毕业,才过去三年半,他对乐常中学的经历记忆不深,但看到那些熟悉的草木、台阶、校服,难免有些怀旧。
这会儿正是高中生下晚自习,在宿舍熄灯前自由活动的一个小时,学校里热闹起来。良久,一个人影出现在栅栏旁,正是路露。
路露依然留着短发,因为学业压力,她很久没洗头,头发都结成一块一块儿的,像贴在脑门子上的油漆。去年,她高考失利,“只”考了620分,比平时一骑绝尘的分数低了许多,家里强硬地要求她复读,把她从市里面的高中带回乐常中学。
关星把零食从栅栏里塞进去:“来来来,我还给你买了你最喜欢吃的好丽友派。”
“星儿,谢谢你。”忽然,路露郑重地说,“也谢谢你今天来看我,更谢谢你对我的关爱。”
“这么客气干嘛!说什么呢,你快拿好。听说你们寒假只放3天,反正我也在乐常,我就有事没事都来看你。”关星笑道,“你再坚持坚持,高考完了,我来找你玩。”
“我明天就走了。”
“去哪儿?”
“去过自己向往的生活。”
“那是啥?”
“可能是当个清心寡欲的道士,当个虔诚到没有烦恼的教徒,也有可能是当个流浪者,或者一个行侠仗义的女侠。总之,当个匿名,沉默的人,也许就叫《海底总动员》里的尼莫吧。”
路露继续说:“星儿,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在关心我的人。如果有来生,希望我还能遇见你。”说完,路露竟然跑了,消失在校园的夜色中。一大包零食的塑料袋,兀自卡在栅栏间。
据说,路露瞒着家里办了退学,去市里面某个繁华的酒吧当服务员去了。还有说,她跟着某个亲戚海边学做生意了。更有说,她去钟南山当道士了——总之,人们想象不到高考620分的女孩会这样选择人生。
十一、落花
2018年的春天,黄葛树的花瓣会从天上落下来,砸到人时也会砰的一声。
关星回到了落花岭,他躺在当年那些旧家具中间,手里握着一瓶红星二锅头,只喝了半口,他想喝酒排解忧愁,但他一丁点酒也不会喝。几年前,爷爷奶奶也从这里搬走,熟悉的邻居搬走,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了。
大四时,很多准毕业生都会选择考试,考研,考雅思托福,更多人会选择一个古老而传统的考试方向——考公,考编。
关星也不例外,甚至可以说别无选择。他的专业太平庸,加上乐常,和乐常所在这个城市也没什么适合他的岗位。在此之前,他的梦想是成为一位名扬天下的人,无论是大富豪,大英雄,大官儿都行,现在看来都不行。
笔试第一,面试表现极其优秀,但考官给另一个表现糟糕的考生夸张的高分。那考生成功逆袭,关星名落孙山。
考场舞弊,让关星想到当年的机器人大赛,想到那个偷窃自己知识成果的混蛋,更想到自己当时的桀骜不驯,一怒之下砸毁赛场设施。但现在不行,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一个不得不为自己过激行为付出惨烈代价的成年人,一个受了委屈也不能表现出来的成年人,哪怕他才22岁,大学毕业的年纪。
考试失败后,关星回到故乡乐常,要待到5月再去学校答辩,领取毕业证。家里劝他好好休息,还年轻,大不了从头来过。
这时候的落花岭,已是一片冷寂的居民区。大多数人都搬到繁盛的新城,这里只留下一些孤寡老人,和无人问津,售卖着零食的小店。
儿时好友张难陪着关星。其实,每年高考,媒体都会疯了一样宣传某某成绩被屏蔽,谁家几个孩子都考上清华北大。张难不是那样的天才,但也是个老实本分,刻苦学习的孩子,是真正的“大多数人”。高中三年,他用尽全力,最后考上了西安的一所烹饪学校,现在在乐常大酒店当帮厨。
“继续考嘛,你不要气馁。说真的,星儿,你是我们四个里第二聪明的。第一聪明肯定是山珊嘛。”张难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手机里有一张山珊的照片,那是山珊大一时一张穿着白色连衣裙,在海边游玩时拍的照片,明眸皓齿,兼具青春气息的同时,展现出超乎同龄人的成熟知性。
看着山珊的照片,张难难能可贵地微笑起来。事实上他们有快10年没联系了。
“你还想着你的‘白月光’啊?”关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看朋友圈,她好像要去加拿大读研究生了。”
“是的。我也听说了。”张难脸上笑嘻嘻的,似乎陷入某种幻想,“加拿大会冷吗,那边的人是不是都有狐臭?”
关星打了好兄弟一拳:“关你屁事!你可别一直想着她了,她可和咱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当然知道。”张难坚定地说,“可是一想到山珊,我心里就高兴,很多烦恼啊,怨气啊,也就烟消云散了。不过,等她结婚了,我就不想了,不礼貌。”
关星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个痴心的兄弟,本想再开几句玩笑,猛然想到,也许这个县城里的厨师,日子过得肯定比自己艰苦,但内心或许比自己更快乐呢。
张难曾说过,后厨是个严酷的炼狱。被老师傅大吼是家常便饭,挨打挨罚,被无故拖欠工资,被顾客咒骂一整天也都是常态。年轻人在后厨要学的第一件事,便是不要在他人面前哭,最好自己独处时也不要哭,因为你每天都得哭4次,早上备菜一次,中午出餐一次,晚上出餐一次,回宿舍在被窝里一次,哭多会脱水,伤眼睛。
“也许我该去进厂,或者送外卖,总比现在好。”张难忽然感慨。
黄葛树的花,随着春风飘落。
十二、迅雷
2019年的2月,市里面依然那么喧闹。关星和女友牵着手,走在新开业的步行街上。热闹繁华的霓虹灯,让夜空中的云都五颜六色,像被洗涤剂沾染了一般。
他在城里找了一份相对体面,收入中等的工作,过着极其寻常、有些无聊平庸的小日子。家里也给他介绍了一个也在城里上班、故乡是另一个县的女孩。
忽然,电话响起,一个陌生的烟嗓在那头不礼貌地叫着:“你是关星是吧?”
“你哪位?”
“你担保的那个人欠了老子们的钱,我们找不到她。”
“我没担保任何人。”关星轻松地挂掉电话,懒得和诈骗犯多说一句。
不一会儿,又一个电话打来:“您好,关星先生,我们是迅雷追债科技有限公司的。您认识越铃吧,女,乐常人,今年22岁。她在我们平台借了一笔钱,现在逾期很久了,紧急联系人写的您。”
望向女友诧异的目光,关星不动声色地回答:“我不知情。”随之挂了电话。
关星上次见到越铃,还是在4年前,她父亲的葬礼上。那天,两人不辞而别,此后完完全全断了联系。听说这位儿时好友借网贷写自己名字,他先是生气,随后又有些不安。
次日,关星找了几个可能知道越铃联系方式的朋友,均不知晓。和张难谈论此时事,张大厨倒是说:“我听说她父母都不在之后,一般是跟着姑婆生活。”多方联系后,关星给这位老太太打了个电话,老太太住在小船镇的敬老院,电话是工作人员接的,总算是说好了可以短暂拜访一番。
找了个周末,关星准备乘高铁回乐常。临行前,女友问:“既然很多年没联系了,你何必这么放在心上?”
“我在人生中走失了很多朋友,他们共同构成了我对乐常的回忆。”关星吻了吻女友的额头,披上一件长大的风衣出发了。
十三、陌路
在乐常县天翻地覆的时候,小船镇还是和过去一样安宁。在2018年,仍能在这里看到20年前乐常县的影子,她就像那个和你青梅竹马神似的外地女孩,她会讶然地回应你如劫后余生般的深情眼神,然后问:“你哪位?”
敬老院之行如此失望——越铃的姑婆早就老年痴呆,记不得任何人任何事,她甚至说关星是她的儿子。倒是敬老院一个护工大姐在关星临行前悄悄告诉他,姑婆偶尔清醒时会哭,说她那个可怜的、造孽的侄孙女,怎么就走上了这样的歪路。
听到这里,关星心里咯噔一声。
“我不认识她的这个侄孙女。但今年国庆节,是有个陌生女的来探望她,那个女的还抱着奶娃儿来的。”护工大姐说,她当时留了个心眼,特别记下了那女人的模样——大眼睛,样貌还算美,就是眼袋极重,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
“那就是了。她来访的时候,肯定登记了个人信息嘛?”关星追问。
“大家都是乱写的。你可以试试。”大姐把关星领到保安室,翻到那一天的登记薄,上面果然歪歪扭扭写着“月令”二字,后面还有个130开头的电话。关星抱着试试看,失败了再说的心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那头没人说话。
“请问是越铃吗?”
“打错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遥远的人想挂断电话。
“我不是要债的,我是关星。你还记得吗,四年前……”
“你想干什么?”
“你有空吗,我想见见你。”
“不用了。”
“不是,老朋友打个电话,你可别这么不给面子嗷。”关星半开玩笑地说着。
那头沉默良久,终于说:“我可以信任你吗?”
这天,关星在小船镇待到晚上,他在一家鱼的味道做得不太行,但配菜味道超级迷人的烤鱼店定了个包间。夜里9点,越铃独自一人出现在门口。
“喝酒吗?”关星问。
“不了,我只能待一小会儿,等会儿孩子醒了找不到人。”越铃一直避开关星的目光,拉来椅子坐下。
“你老公呢,叫来一起,大家吃个夜宵嘛,也让我见见妹夫噻?”关星用轻松的语气询问。
“在牢里。”越铃早就理解不了关星的幽默感。交谈中得知,2014年越铃的父亲过世后,她在亲戚怂恿下,拿着一大笔赔偿款去投资,亏得一无所有。然后她又去“混社会”,和本地一个混混生了孩子,孩子刚降生,孩子他爹就被其他人骗去“顶包”,这次不是少管所,是进了监狱。
“我就把孩子拉扯大,就这样。”越铃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刷着短视频。关星暗暗吃惊,越铃用的居然是最新款的苹果手机。这样来说,那些网贷电话也不稀奇了。
“不过,希望你注意安全,好好生活。”关星最后说。
“好,我要走了。”越铃叫来服务员,打包了吃剩的烤鱼,还把账结了。
关星陪着她走下楼,在马路边等红绿灯。越铃的小屋子就在公路对面的小船老街深处。
外面小船镇夜晚不算热闹,但还有几家搭着塑料雨棚的烧烤店。这时下起了小雨,冬风凌冽格外冷。
嘎吱一声响,一辆外卖骑手的电瓶车停在马路牙子旁,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小哥匆匆跑过。他抬眼看,却愣住了。
“张难?”关星突然叫道,“是你吗?”
“星儿?”张难回了一句,竟自顾自地走了。等关星再回头看越铃,那单身妈妈也过了马路,头也不回地走了。
十四、秋叶
2024年的深秋,落花岭没有落花。
那棵巨大的黄葛树被锯掉了,留下一片平地,停满了各色车辆。整个落花岭都被改造成一座中型停车场,只剩下寥寥几栋无人居住的小楼,孤零零地立在那儿,等待推土机到来。
望江路上落叶飘飘。许多树叶在地上枯萎成了一团酥脆的球,这些球垒成一堆小山,久无人来打扫。望江路早已从过去的夜生活一条街,变成衰微无人的旧城区的一部分。过去那座大型医院,也改造成一座独特的老人麻将馆,入场费10元,送纸巾一包,老鹰茶免费,茉莉花茶等加钱,请自备速效救心丸。
老人麻将馆是乐常县对抗老龄化的方式——旧城区这些面积巨大、无人使用的场所,正好适合需要娱乐、需要社交、还住在旧城区的老年群体使用。
只是整个旧城区的夜,除了麻将馆和路灯,再无其他光亮了。
山珊染了一头金发,戴着白色的绒帽,穿着白色的长羽绒服,从这些金色的落叶间走过,就像一位到凡间停留的仙子。她刚刚毕业回国,联系上了多年只有零星来往的关星,邀请这位儿时好友一起到望江路走走。
关星大喜,欣然允诺。重逢总是快乐的。
“你下午开车回市里面,然后就去机场,以后就定居上海了嘛?”关星问。
“暂时是的。”她舒展着手臂,似乎在拥抱故土的秋,“快给我拍两张照片,这个角度好耶。”
“其实,我也很多年没到望江路来了。”关星一边按下快门一边说。
“我还以为你们经常会回来。越铃、张难他们呢?”
“越铃住在小船镇,她不会和我们来往了。但是我偶尔还是给她寄一些生活用品,还有小孩儿的玩具之类的。她很久才回一条消息,上一次还是去年夏天,听说她要嫁到四川的农村去。”关星简单介绍了和越铃上次见面的场景,山珊不禁哑然。
两人沉默良久,山珊又问:“张难呢?去年还是前年,还是大前年,你说他当了餐馆老板?”
当然是关星撒的谎。他怎能告诉好兄弟的白月光,好兄弟先在当帮厨,后在跑外卖呢?
“没怎么联系啦。上次去吃他开的馆子,一点儿也不好吃!”关星笑道。
山珊低着头,沉吟片刻:“望江路的孩子们,这些年可受了委屈。那你呢,咱们的黑暗天王。”
“我嘛,和芸芸众生一样,没什么多的可说的。也许明年,也许5年后、10年后,我也会成为一个养孩子养得自己要死不活,无聊平庸的大叔呢。”关星笑道。
“前些天,我做了这个梦。也是这个梦,让我回到这里。”山珊轻轻地说。
“我有个疑问,说出来你可别怪我,也别生气。”关星说。
“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何会怀念乐常这个地方?”山珊答。
“是嘛。你很早就去市里面了,又这么优秀,还出了国,一直都没怎么回来,博士毕业前,你还一直在搞科研。我觉得,你是一个向前看的人,不应该像我这样伤春悲秋地怀旧。”
“学业压力大的时候,我总会梦到乐常,梦到很久很久我们一起玩的时光。其实,我的中学、大学、研究生、博士时光,应该说是更美好,更值得回忆的,我交了许多优秀的朋友,见过很多高端的场面,取得了很多成绩。可我总觉得,也许我和乐常——这么个平凡的地方,有着千丝万缕的羁绊。”山珊平静地说,“也许,这就叫乡愁。”
她说,前几天从欧洲飞回国的飞机上,她做了个梦,梦到她和儿时的好友,关星、越铃、张难,四人一起走在落叶纷纷的乐常。越铃和张难二人渐行渐远,最后关星也不见了,只留下她一人,在无人的、金色的望江路。
她着急、害怕,又忽然获得了飞行的能力。她向南飞,脚下是那些工厂,有的巨大,先进,厂房直插云天,就像工业克苏鲁怪物;有的凋敝、破败,围墙都歪歪斜斜塌了一半;还有的冷却塔扭曲,地面也被各种管网崩裂,显得那么可怖……她不喜欢,她快速飞越而去,越过了长江。
梦中江南还是一片平滩,三个小孩儿坐在鹅卵石中间的水坑里玩,她居然成功加入进去。
这时,望着长江上那些崭新,但是款式极旧的运沙船,对岸那些蓝色的工厂,她才情不自禁大喊着:“我回来了?这里是乐常,2001年的乐常,我的家乡?”
其中一个小孩儿过来笑她:“哭哭哭,你一天只晓得哭。”
那个梦太真实,真实到山珊醒来时,还能闻到河边独有的清凉气味儿。
两人最后分别前,山珊脱下自己的帽子,关星看到她头顶,金色的头发间露出白色的一大块头皮。这是常年焦虑、失眠所致的脱发,只是对她这个年轻人来说也太触目惊心了。
“这些年,我也不轻松哟。”她像是在回应关星的疑问。
十五、英雄
2030年,一个春天的夜晚,从市里到乐常的高速上,疾风骤雨,一辆小轿车在高架上飞驰。
雨刮器就像是面对世界末日的近防炮,竭尽全力、疯狂、绝望地呐喊着。关星心急如焚,皮鞋都要踩进汽车的电机。
一个小时前,张难的母亲给他打来电话:张难在送外卖时偶遇歹徒行凶,见义勇为,被捅多刀,生命垂危。张难的父亲去年癌症离世,张妈妈也是疾病缠身,一时不得已,只能联系孩子的好朋友来帮忙。
“我马上来,我马上就来!”关星连忙答应,就在公司请了个假,给妻子简单发了条消息就出发。
乐常医院是新建的,早已远离城区。关星下了电梯就冲到病房门前,这里已被警察保护起来,避免被媒体打扰。要不是张妈妈带路,他根本进不去。
“请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如果医生都不安慰人了,那他妈就麻烦了,“我会请警察还有其他人出去,你们两人就在这里陪陪他吧。”
白净的病房里,空调吹得白色的窗帘微微起伏。病床上,张难闭着双眼,各类监护仪在一旁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张妈妈满头白发,她今年才不过59岁,看起来却像一个70多岁的老婆婆。关星在一旁忙前忙后,拿出路上买的水果、干粮——张难吃不了,这是拿来照顾张妈妈的。
这天傍晚,张难还是如常一般,接单,取餐,送餐。客户是一对儿青年情侣,两人缩在望江路一间出租屋内,搞网络游戏代练。送餐送到时,那男孩儿还拉着张难闲谈几句,似乎想拓展业务,张难不感兴趣。
下楼时,他听到隔壁楼栋尖叫声不绝,便想过去看热闹。那是一个正如疯狗一般捶打自己父亲的男子。其他邻居说,这个男的几年前在地下赌场出千,被抓住斩了右手五根手指,他父亲好不容易把他从赌场救回来,没想到在家里,这个该天杀的又疯了。那老人被打倒在地,哀求声渐渐减弱,可疯子的拳头仍一丁点没有减弱的意思。
张难站出来,他一边喊着:“喂,别打啦!”一边走上前,想赤手空拳制住疯子。
疯子就是疯子,他后背上别着一把水果刀,此前没任何人看到。
张难抱住疯子,腹部被捅了三刀。警察赶来时,张难昏死过去,双手仍如铁钳一般锁住疯子的喉咙。
“我没想到,张难会成为一个英雄。”关星听完张妈妈的讲述,不禁潸然泪下,“他一直都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想当个平凡的人,过没有波澜的幸福小日子。”
“难难他一直都是这样,他是个勇敢面对自己生活的人。这些年,我知道他很辛苦,但他每次来看我,都是笑嘻嘻地,总提着一堆堆礼品。那都是他辛苦钱买的,我叫他别买,他总说,哎呀妈,千金难买高兴噻!”张妈妈说。
“你爸去年走了,你如今也要离我而去。我很小的时候你外婆带我去算命,说我是个克夫克子的人,难道算命先生说对了?”张妈妈有些歇斯底里。
“嬢嬢,别这么说!”关星尝试劝阻,但眼前这个阿姨已越来越崩溃。
就在这时,监护仪发出尖锐的“滴”声,那是一条绿色的直线,似乎从显示器上蹿出来,飞进了夜空。医生们拿着心脏起搏器冲进来。外面的锦旗、花圈都准备好了。
十六、尼莫
乐常市的“古渡口”民宿,是进入21世纪中叶后,这座小城人气最旺、最繁华、最开放的一个小地方。这家民宿位于高铁和乐常太空电梯接驳站旁,在一种蓝白色的科技建筑中间,一座黄泥色土墙、灰瓦片的吊脚楼建筑,显得那么独特,那么孤独。
“古渡口”民宿的客人,一半是航天集团工作人员,另一半则是他们的亲属。2050年,整个乐常县被并入市辖区,老城拆除后,一望无际的荒地就开发成一座商用航天基地。
老城唯一保留的,便是当年那尊“前进”雕塑。人们用先进材料修缮了它的外壳,在它周围修建了一座全新的“乐常航天广场”。航天广场周围的一座宿舍楼,就是在过去的落花岭停车场上建立的。去近地轨道出任务前,关星经常独自一人住在那儿。
全球气候急剧变化,到了冬天,亚热带季风气候的乐常也经常下雪。雪花从古渡口的屋檐上落下,落到人们的头顶。在生活节奏极快、快到喘气都奢侈的今天,这样的场景依然让人放松惬意。
关星的妻子、孩子早早从市里赶来乐常。孩子大学选择了艺术专业,现在已是市里有名的青年音乐家,为了欢迎父亲回到地球,他带来了音乐团队,给父亲演奏他最喜欢的《屋旁的青草》,这是快100年前的曲子了。
在宏伟、瑰丽的旋律里,关星和同事从返回舱走出来。隔着玻璃墙,他向妻子、儿子挥手致意。按照惯例,他必须先去作全身检查,然后还要在病房观察几天。
当天夜晚,关星从医院溜出来,来到古渡口民宿,想和妻儿短暂相聚。
古渡口的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天气太冷,那些随意摆放的户外秋千也没人坐,只有一个穿着黑衣、戴着兜帽的人,蜷缩在角落的一把藤椅里。
关星不以为意地走过。忽然,他感到一阵奇怪的预感,又退回去,自然地坐在了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面前摆着两碗茶,一碗喝了一口,另一碗凉透了。黑衣人把自己裹在漆黑的披风里,围巾盖着嘴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当然,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她怀里,竟然有一把未出鞘的宝剑。
这他妈是21世纪50年代,激光枪、无人航母、轨道炮、网络病毒横行,居然还有人扮作侠客,使用古老的中式长剑!
“你是路露,当年那个退学、离家出走的女孩儿。”关星叹了口气。黑衣人不答,用剑鞘指了指关星面前的茶。关星端起来一饮而尽。
黑衣人赞许地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个投影式平板电脑,把自己想说的投在了桌面上:“星儿你好,我就是路露。这些年,我没有辜负自己的梦想,我真的成了一个女侠,快恭喜我。”
“真的?这也太让人难以置信了!”话是在疑问,可关星的喜悦之情的确难以按捺。
“可是我嗓子坏了,说不了话了。你近来可好?”路露问。
“我很好,我很好,看到你我就更好了。”关星大喜,“快,进屋来暖和一下。”
“不必了。我要走了,能再见到星儿,我也是了却一大心愿。”路露用投影写下,那关星也不见她如何行动,只是一道香风扑面,再看时,对面的藤椅空空荡荡。
然后,一阵阵警笛声大作,几架无人机冲进院子里,在地上落下,变成一个个警用机器人。随后装甲部队包围了小院,所有住户都出来看热闹。
“关主任,您没事吧?”一个机器人上前说道,“刚我们接到消息,著名飞贼‘尼莫’,潜入公司偷盗公司选人用人详情表,可能出现在乐常,特此前来抓捕。”
“‘尼莫’啊,听说过。”关星回想起来,这些年是有个新闻,说是一个自称“尼莫”的飞贼,经常盗窃大型企业内部那些较为肮脏、阴险的秘密,然后用来勒索公司高层,逼迫其捐款,随后用这些款额来救济穷人,“她就是‘尼莫’啊?”
出来看热闹的妻子听到关星的自言自语,问道:“她是谁?”
“她是一个朋友,也有可能,她他妈就是我。”关星不知所云地说着,“他们可能都是我。”
十七、别离
“是不是要到终点了?”
过了很多个春夏秋冬,长江上的船来了又来,去了又去。航天站的火箭飞了又飞,人来来往往。又是一年冬去春来,春风和煦。
乐常县的小船湖,也许和70年前的2014年没什么两样。那些随风摇曳的柳枝,倒是换了许多许多。
关星坐在轮椅上,全身披着厚厚的羽绒被,一个机器人推着他慢慢走。人形机器人在21世纪80年代已经算是老掉牙的产品,但关星这种20世纪末出生的老人仍非常喜欢——它比模因生成、在自己眼前虚拟存在的程序更有陪伴感吧。
“我们才走了一圈。您今天说的是要转三圈呢。”机器人温柔地说。
“不,我觉得要到了。”关星笑道,“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坐会儿。”
“根据咱们的合作协议和您的身体状况,您是不能一个人独处的。”机器人继续说,“是否需要我把您的情况,告知您的妻子、儿子,还有两个孙女儿?”
“不用。哦,他们这会儿都在哪儿?”
“现在是2084年4月4日,早上7点30分。您的妻子距离您300米,在小船湖游客中心休息。您的儿子距离您1700公里,正在北京排练大型音乐剧《赛博朋克3000》。您的两个孙女儿都在北京昌平区的幼儿园,现在还在睡觉……”
“知道啦。我没事儿,那你站到一旁,不用离我这么近。”关星发现,有几条很小的奶狗跑了过来,围着轮椅转,“你把这些小狗抱到我怀里来。”
机器人照做了。
“好狗狗,是不是饿了,你们的妈妈呢?”老头儿开心地和小狗玩了起来。小狗象征着鲜活的生命力,象征着另一个童年,另一个开始。
忽然,几片秋天才能见到的落叶,从他面前飞过。现在还是阳光明媚的3月呢。
一个白色的影子在前面。那是不到30岁的山珊,穿着白色连衣裙,肩膀上挎着一台单反。她笑靥如花地喊着:“星儿,来,给我拍照。”
关星忽然想到,几年前他还出席了山珊的葬礼。但他没有犹豫地回答:“好耶。”
又是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一辆黑色的电瓶车停在老头儿面前。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外卖员从车上下来,他看着关星说道:“喂,星儿,走啦。”
“好好好,走嘛。”
一阵笑声,关星听着很熟悉。他看到面前有一张桌子,上面回锅肉、粉蒸肉、喜沙肉、炒鱼香肉丝,都是他喜欢吃的菜。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坐在一旁,欢喜地对他喊着:“星儿,都是你喜欢吃的,快来吃,别凉了。”
“我来啦,给我留点儿。”
然后,又是一阵喧闹声,不知哪儿有一群青年在那儿打闹,一个穿着黑色网袜、哥特风浓妆,口红画歪了的少女跑到面前,喊道:“星儿,走了哟。”
“走噻,啷个不走嘛。”
最后,是一片簌簌的浪花声,三个小孩儿坐在鹅卵石堆里,全身弄得西脏。他们对着关星招手:“星儿,快来快来。”
“我来啦,快等等老子!”
关星奔跑着,奔跑着,直到他感到自己的光脚,踩在湿漉漉的鹅卵石上。
鹅卵石堆后面是长江,长江上是些采沙船经过。对岸,那些蓝色的工厂,就像铠甲一样披在乐常县身上。对岸顶上,就是那些修建于100年前的建筑,还有望江路的夜灯,还有“前进”雕塑的手掌,还有落花岭的大树,花瓣随着春风,落到地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