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花落地的瞬间,陆无尘已经转身。
他一步跨回石柱旁,左手贴上秦昭后颈,道胎微震,一缕温润气流顺着经络渗入她识海。那气息如春溪初融,带着古老而沉静的力量,在她混乱的神识中缓缓铺展成网,试图稳住那一片即将崩塌的意识荒原。
她睫毛又抖了两下,像是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琴弦,喉咙里滚出半声闷哼,手指死死抠住药篓边缘,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仿佛正与某种深埋于记忆深处的恐惧角力。药篓上的藤条已被她指甲划破,几片枯叶簌簌落下,沾在她颤抖的手背上。
“别等”——这三个字还在他耳边回荡,像一道刻进骨髓的遗训,来自那个雪夜,来自祖母临终前干裂唇间的最后一句呢喃。
楚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法杖往地上一杵,金光再次撑开结界。这一次,光幕泛着淡淡的青灰,像是一层陈年旧纸蒙在空气里,隐约浮现出斑驳字迹,似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封印咒文。他的右眼罩微微颤动,底下那道旧伤仿佛再度撕裂,血丝悄然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法杖顶端的水晶上,竟被瞬间吸收,化作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走不走?”裴玉衡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砂纸磨过铁器。他站在浮阶边缘,剑尖点地,袖口那块墨迹被汗浸得更花了,洇成一团模糊的乌云。他盯着陆无尘的背影,眼中翻涌着挣扎——敬畏、怀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宿命般的臣服。
陆无尘没答,只看了眼姜玄。
老家伙捏着玉核桃的手紧了紧,指节发出咔的一声响,碎了一颗。核桃壳嵌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他却恍若未觉。他咬牙,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你要是带他们送死,我第一个砍了你。”三十年执法堂统领的威严,此刻全压在这句话里,沉重得几乎能压垮人心。
“那你留着。”陆无尘转身就朝门内迈步,语气平淡,却如刀锋出鞘,“不想活的,可以回头。”
话音落,他踏进长廊。
风停了,光静了,连心跳都慢了半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某种不可逆的开启。
身后的脚步陆续响起。楚河扶着秦昭跟上,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法杖每一次点地,都在地面留下短暂的金色纹路,像是为众人烙下归途的印记。裴玉衡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可肩头肌肉仍绷得发紧。姜玄冷着脸,带着两名执法弟子压阵,三人步伐整齐,却掩不住眼神中的动摇——他们守护宗门三百年,查遍古籍秘录,却从未想过,真相竟藏在这条无人敢踏足的幽暗长廊之中。
其他人没敢动。平台上的各大势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呼吸都放轻了。最终只有零星几个散修壮着胆子蹭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仿佛那门后不是机缘,而是深渊的瞳孔。
长廊比想象中窄,两侧石壁光滑如镜,却不是反光的那种亮,而是像能吸光——连神识探出都会被无声吞噬。往前走了不到十步,地面突然泛起一层淡影。
一个孩子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具冰冷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十二岁的陆无尘。
他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脸上冻得通红,眼泪在睫毛上结了霜,双手紧紧搂着母亲的尸身,嘴里一遍遍喊着“娘”,声音嘶哑得不像孩童。风雪呼啸,天地苍茫,唯有那一抹小小的身影,在无边寒冷中倔强地不肯倒下。
陆无尘脚步顿了一下,鞋底悬在半空,影子在他脚下微微扭曲,仿佛要将他拖入那段记忆。
但他没有退。
反而抬脚踩了上去。
影子炸开,化作一缕黑烟钻进他鞋底,随即消散。他面无表情,继续前行,仿佛刚才看到的不过是一幅无关痛痒的壁画。
“心象。”他低声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挡贪的,拦怕的,杀骗的。”
没人接话。
可第二步落下时,前方又浮现画面——一名女子披发赤足站在悬崖边,手里抱着婴儿,背影单薄得像要被风吹走。她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追兵火光,而怀中婴孩一声不吭,仿佛已知命运。
陆无尘瞳孔一缩。
那是他娘。
他没停下,反而走得更快,每一步都像在碾碎某种执念。影子接连炸裂,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铁锈混着草药的味道——那是他童年记忆中最熟悉的气息,祖母熬药时的炉火味,混着他第一次觉醒道胎时经脉撕裂的血腥。
秦昭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晃了晃,额头冷汗直冒。
“怎么了?”楚河立刻扶稳她,眉头紧锁。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毒……是记忆。墙里……有人在哭。”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却又透着奇异的清明,像是透过眼前的石壁,看到了另一个时空。
楚河皱眉,转头看向石壁。
就在那一瞬,整条长廊的墙壁同时亮起幽蓝纹路,像是血管突然充血,脉动不止。一幅幅画面从石缝中浮现,缓缓流动,如同千年封印的记忆终于苏醒。
第一幕:天穹崩裂,九重门倒悬于混沌之上,一人独立门前,手持半卷经书,衣袍猎猎。他背对众生,面对虚无,身影孤绝如神祇。
“道德天尊……”楚河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右眼罩下渗出一道血线,像是被那画面中的意志强行唤醒了某种禁忌记忆。
画面继续流转——那人将手中经书撕下一页,抛向三界。每一页落地,便有一道道痕苏醒,化作传承,点亮无数修行者的前路。
接着,他抬起手,指尖划过自己心口,一道黑影从中剥离而出,扭曲成形,竟是另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
“非为永生。”空中响起低沉的声音,不知来自何处,也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只为寻一具不惧真相的肉身。”
裴玉衡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墙上,脸色发白。
他看到了——未来的自己,跪在幽冥殿前,双手奉上九霄剑,而对面坐着的人,正是陆无尘。那人不再年轻,眉心篆文如渊,目光穿透轮回,仿佛早已看尽一切。
“原来我不是来夺的……”他喃喃,声音颤抖,“我是来还的。”
姜玄盯着壁画,手里的玉核桃一颗接一颗捏碎,到最后只剩满掌粉末。他忽然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讽刺与悲凉:“守宗门三百年,查了三十年,原来真相藏在这儿。我们这些所谓‘正统’,不过是等着被人唤醒的壳子。”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碎屑,像是看着自己一生信仰的残骸。
陆无尘没理会他们,一步步往前走。
随着壁画推进,他体内道胎开始自发共鸣,三十六道吞纳过的道痕逐一苏醒,在经脉中游走,如同星辰归位。眉心那道篆文隐隐浮现,却不稳定,忽明忽暗,像是尚未完全认主的古老图腾。
直到最后一幅画面出现——
太初铃悬于虚空,铃身布满裂痕,下方站着无数身影:有穿执法袍的,有背药篓的,有握剑的,有拄杖的,甚至还有个老头叼着糖葫芦坐在角落,笑得像个顽童。
而最中央,是一个身穿靛青劲装的年轻人,左臂缠着麻布护腕,面容坚毅,眼神清澈,正伸手触碰铃身。
下一秒,铃体爆裂,化作流光涌入他体内。
陆无尘呼吸一滞,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攥紧。
就在这时,腰间的太初铃突然剧烈震动,自动脱离皮扣,悬浮空中,铃舌无风自鸣,发出一声清越悠远的嗡响。
“来了。”他低声说,声音里竟有一丝释然。
铃身裂痕迅速蔓延,顶端崩开一道口子,嗡鸣声直透神魂。一股庞大威压笼罩全场,所有人膝盖发软,姜玄直接单膝跪地,裴玉衡剑柄杵地才勉强站稳。楚河咬破舌尖,法杖猛砸地面,金光暴涨,硬生生撑起一片立足之地:“撑住!这是最后的考验!”
秦昭靠在他肩上,右手颤抖着伸向药篓,嘴里重复着一句话:“不是毒……是记忆……是记忆……”她的指尖触到一枚枯黄的药引,忽然浑身一震,仿佛被某种力量贯穿。
陆无尘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运功抵抗。
他想起祖母临死前攥着他手腕的样子,那只手枯瘦得像干柴,却烫得吓人。屋外风雪交加,油灯将灭,她用尽最后力气说:“活下去。”
他左手猛地攥紧护腕,布条边缘早已磨破,渗出血丝顺着小臂滑下,滴落在地,竟未化开,而是被地面悄然吸收。
铃声越来越尖锐,脑海中开始闪现碎片——前世的片段、母亲的话语、玉简认主的瞬间、第一次吞噬道痕时的剧痛……无数记忆如潮水般冲刷他的神识。
但他没闭眼。
反而迎着光芒,缓缓张开双臂,像要拥抱这命运的洪流。
“我不是你的容器。”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震荡,清晰得如同天地初开的第一声雷,“我是你的答案。”
话音落。
铃体轰然碎裂。
无数金色光点如雨洒落,尽数没入他胸口。道胎剧烈膨胀,仿佛吞下了一轮太阳,五脏六腑都被灼烧感贯穿,可他脸上竟没有一丝痛苦,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
眉心篆文重新浮现,这次不再是半片,而是完整的一枚古字,深邃如渊,流转着太初本源的气息。
长廊恢复寂静。
壁画熄灭,地面影子消散,连空气都变得温润,仿佛经历了一场洗礼。
陆无尘缓缓放下手臂,低头看了眼胸前——那里空无一物,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体内扎根,如同种子破土,终将参天。
楚河拄着法杖,单膝跪地,右眼罩全被血染红,却咧嘴笑了,笑声沙哑却畅快:“师父……您看见了吗?有人真的走进来了。”
姜玄站在入口处,手里剩下半块玉牌,沉默片刻,弯腰塞进了石缝。那是执法堂信物,象征权力与职责,如今,他亲手将其埋葬。
裴玉衡倚剑而立,袖中那份写满批注的手稿已被汗水浸透,最底下一行小字洇开了,依稀能辨:“我的道,该换了。”
秦昭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石壁某处,轻声道:“墙里那个人……她认识我。”
陆无尘转头看她。
她眼神清明,却又像隔着一层雾,声音轻得像梦呓:“她说,医不了的病,要用命去治。”
他说:“那你呢?”
她嘴角动了动,刚要开口——
长廊深处,另一段通道的门缝里,忽然渗出一缕青灰色的雾。
雾中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赤脚走在湿石头上。
嗒……嗒……嗒……
缓慢,规律,却令人脊背发寒。
陆无尘缓缓抬眸,望向那片幽暗。
他知道,真正的试炼,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