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与二位七十多岁老叔围桌长谈,话题之一是推媳妇。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哪家娶媳妇,运输工具是小推车。这种小车橡胶独轮,木车桩,高鼻梁,扁平脸,两长把,两条腿那种。在车轮前或后端系一结实木棍,木棍一端固定于车桩上,另一端系一活动长绳,一直拉到右边车把上,打一环形结,可放于拇指。下陡坡时,车载重,下行快,以右手拇指拉动木棍控制车速,保障安全。这种小推车平时是生产队重要运输工具,运粮,推粪,赶大集等真是方便。
那年头,娶媳妇是全村人的喜事,可是如何把媳妇娶回家需要动用很多劳动力。一般来说,推媳妇至少两人,抬嫁妆需要人数不等,如果是一橱一柜,需要6到8人,橱子4人,柜子看情况而定,如果运的干粮、被窝多,就需要4人,少就需要2人。后期有些家庭嫁闺女,陪送一橱一柜一箱,那抬嫁妆人员还会增加。一般来说,推媳妇的人员是男方去人,送嫁妆的是女方的人,称为大客儿。
那时候,每个村都要有几把推媳妇的好手,好手有标准——长得挺拔、壮实、沉稳、年轻,这是主驾驶。副驾驶也有标准——老成持重、经验丰富、观察敏锐。这位聊天老叔就是主驾高手之一。路程近、天气好看不出水平,远程、下雪天、山路陡才见真功夫。
老叔讲了两个经典推媳妇的故事。
一个是推八爷爷家我大婶,家是莒县桑园约庐里村,有三十几里山路。迎亲队伍早上饭时时就到了,拿出棉袄棉裤罩头红,红头绳红腰带红鞋,一看,没有红袜子。这大婶闹起了别扭,没红袜子怎么也不上车子,非要赶着迎客回家拿袜子。那怎么可能呢?最后众邻居好说孬说终于上了车。上了车后别扭不断。媳妇坐车,最佳坐位应是车轮偏后一点,双腿蜷起,双手抱膝,另一侧称车子的人也是如此。可这位老婶坐车,坐着坐着就双腿一蹬车前梁,屁股后移,车身摇晃。推车人的车襻在肩头一揉搓,分量加重。每隔一段路就这么来上一次。推车老叔实在忍不住让这位新娘老婶往前点,老实一点儿,可是效果不明显,推了这一次媳妇,老叔的肩头都去了皮。不过后期这位老婶生完第二个孩子之后得一怪病去世,大家不免互相联系,分析二者的因果关系,警示后人行善。
另一故事是推西邻我那个二奶奶。这位奶奶是大山后村,八里路。当天我村要娶四个媳妇,又逢天要下雪,对主驾驶的要求特别高。几经筛选竟争之后,这位老叔和当时年长的木匠被派为这次的主副驾驶。可是,到了女方家里,女方父母一看这两位,觉得驾驶员不让人放心,要求回去换高手。换驾驶员是大忌,男方好容易选的高手,一般是不能换的,何况村里也没有更好的高手。推三阻四就是不发嫁。天上已经飘起了雪花,眼看时辰不早了,送客当中有一人对女方家长说“你看那个青年虽矮了点,但还穿着没帽徽领章的军装,一定没问题”。这才决定发嫁,这时地面上的雪已有一指厚,正好滑。嫁女队伍一路向东,上崖下坡,走到我村车岭底的时候,危险来了。这里从一个地堰边下到另一个地堰边的地方是个急转弯,路又陡又窄,路面又有雪。老叔讲,当时拐弯时,脚下一滑,右脚已经悬空,多亏当兵时练就的好本领,单脚着地,愣是把推媳妇车子把持住,没让媳妇掉到沟里。当天,特别难走的地方,其实新媳妇罩着红方巾是可以在伴娘的搀扶下走一小段的,当时媳妇不愿意走。后来,这位奶奶的丈夫,我的那个二爷爷去世的早又是一阵因果报应的联想。
其实当天娶媳妇的张家,真的就人仰车翻,媳妇与伴娘一起扔了沟里,又重新从雪地里爬出来的,样子好狼狈,遇这种事,主驾驶打击很大,有些人从此就失去了主驾资格,等于吊消了驾照。对主家影响也很大,心理长时间会存在阴影,心胸狭窄的,可能会影响大半辈子。
向善教育渗透于人们身边的贴身事例,让老乡不敢不善,不想不善,人人皆善,村村皆善。听老人言善,子孙传善,村风家风皆善,善行人世间。
五十多年过去了,老叔们依然可以津津乐道。不过进入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期,随着拖拉机的出现,娶媳妇的运输工具发生了根本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