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与你”相对的是“我与他(它)”,“它”代表一样东西。譬如我在街头徘徊,不知该往哪里走,恰好有人在附近,于是上前问他:“你知道这条路怎么走吗?”这个路人此时被我视为纯粹的消息来源,没有主体性,他的角色与一张地图或一个路标相差无几。但交谈之后发现,这个路人和我一样是人,也有他自己的问题。于是他就由"它”(地图)变成“他”。然而,如果他不能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不去管他,马上转身去寻找其他人的帮助。
我们与人交往时,经常有此种心态,把别人当作“他”来对待,这里涉及马塞尔的哲学术语“临在”(presence)。如果一位同学没来上课,称之为“缺席”(absence);如果一位同学来到教室,表示他在现场,则称之为临在。所谓的“他”是不在眼前、缺席的,如果一个人在现场,我们会用“你”“我”来交流沟通。譬如说:“你好吗?”对方回答:“我很好,你呢?”代表“我”和“你”是平等的,彼此互相尊重。
对于不在现场的人,我们会用“他”来描述。批评不在现场的“他”,我们毫不留情,反正“他”没有机会替自己反驳。但如果“他”后来来到现场,我们的语气会与前面完全不同,表现得婉转而尊重,许多批评的话无法直接说出口。
谈到个人修养,有一个简单原则:当你要批评一个人的时候,想象这个人在现场。他在现场时我们不会说的话,他不在现场时也不要说,这才是对一个人真正的尊重,才符合孔子所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原则。否则,当你不在现场时,别人也会肆意批评你。所谓“朋友”就是“在背后替你辩护的人”,如果听到别人的无端批评而不替你起而辩护,怎能称为你的朋友?此时保持沉默无异于赞成别人的批评。对于有事实根据的话,当然应该虚心接受;但对于凭空猜测,作为朋友就要勇敢地为之辩护。
在与人来往过程中,每个“他”都可能在某种情况下转变成“你”。马塞尔认为,我与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可能因机缘巧合而成为朋友,我们应设法将“我与他”的关系提升转变为“我与你”的关系。这种想法很有参考价值。
“我与你”代表我们都是主体,都具有位格(person,拉丁文 persona)。“位格”一词来自拉丁文,原意为“面具”,好比在演戏时戴上面具,扮演相应的角色。平时与人来往中,我遇到学生,就变成老师;遇到孩子,变成父亲;遇到父母,变成儿子。“位格”后来引申为具有“知、情、意”能力的主体。“知”指“理性的认知”,“情”指“情感的交流”,“意”指“意志的选择”。
“我与你”的互动,就是将对方视为有位格(有知、情、意能力)的主体,马塞尔将这种人与人之间的互动称为“主体际性”( intersubjectivity)。“我与你”都把对方视为主体,彼此尊重和融合,逐渐进入到“一元化”状态,好像我们的生命被一个统一的大生命所包容,如此与人互动更容易打破隔阂,亲密往来。
——《哲学与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