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宋——棋定建康（116）

南北朝—宋——棋定建康（116）
话说公元477年的冬天，建康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此时的刘宋王朝，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的破船，小皇帝刘昱刚被杀不久，新立的刘准年仅十岁，朝廷大权，实际掌握在领军将军萧道成手中。然而，权力巅峰从来都不是舒服的位置，四面八方射来的，有敬畏的目光，更有猜忌和仇恨的冷箭。一场决定南朝未来命运的大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荆州刺史沈攸之，是当时与萧道成齐名的实力派将领，资历甚至比萧道成更老。他打着“为国除奸”的旗号，磨刀霍霍，准备顺流东下，直捣建康。萧道成不是吃素的，他早就防着这一手。
话说在前一年，萧道成就安排自己的长子萧赜给晋熙王刘燮当长史，实际掌管郢州的军政大权，还让他整修战具，防备的就是沈攸之。到了477年末，朝廷征召刘燮回京城担任扬州刺史，萧赜也跟着被调任为左卫将军，一同东下建康。
这时兖州刺史刘怀珍对萧道成说：“夏口这地方，是长江中游的咽喉，战略位置太重要了，必须交给一个绝对可靠又能干的人。”萧道成深以为然，就给儿子萧赜写了封信，大意是：“你既然要入朝了，必须找一个文武双全、而且跟你一条心的人，把郢州事务托付给他。”
萧赜接到信，心里立刻有了人选——柳世隆。这位柳世隆，当时是刘燮的司马，颇有才干。萧赜便向父亲大力举荐了他。萧道成立刻任命柳世隆为武陵王刘赞的长史，代行郢州事，接替萧赜的岗位。
在交接工作的时候，萧赜对柳世隆分析道：“沈攸之要是造反，他最怕的就是我们夏口的军队截断他的后路。他可能有两种选择：一是不管我们，烧光夏口的船，全力顺流东下，直扑建康。那样的话，他速度太快，朝廷就很难控制了。二是他留下来，先死磕我们郢州城。如果他选这条路，那他就傻了！你守在内线（郢城），我组织外线支援，我们里应外合，打败他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萧赜这番分析，把沈攸之可能采取的两种战略及其后果，看得清清楚楚。他最担心的就是沈攸之采取第一种方案，避实就虚，那会让整个战局陷入被动。所以他给柳世隆的核心任务，就是想方设法拖住沈攸之。
萧赜就带着刘燮东下了。走到寻阳时，沈攸之起兵的消息传来。由于通讯中断，得不到朝廷的明确指令，萧赜的部下们都急了，纷纷建议：“将军，我们得日夜兼程赶回建康啊！”
但萧赜说：“不行！寻阳地处长江中流，离京城也不算远。如果我们能留守在湓口（寻阳附近的重要渡口），那意义就太大了！对内，我们可以作为朝廷的屏障；对外，可以声援夏口的柳世隆。我们占据了这个形胜之地，就能控制整个长江中上游的局势。今天我们能到达这里，简直是老天爷的安排！”
有人说湓口城太小，难以坚守。这时，左中郎将周山图挺萧赜说：“现在我们占据中流要地，可以成为四方势力的支援点，怎么能因为城池小就放弃呢？只要大家万众一心，整个长江都是我们的城墙和护城河！”
于是，萧赜决定奉刘燮镇守湓口，并且把军事指挥权全权交给了周山图。周山图也是个实干家，他立刻行动起来，甚至“征用”了过往商旅船只的木板来建造楼船和瞭望塔，还在水面上设立栅栏，短短十来天，就把湓口打造成了一个坚固的军事堡垒。
萧道成听到这个消息，拍案叫绝：“萧赜真不愧是我的好儿子啊！”立刻正式任命萧赜为西讨都督，总管西线战事。萧赜也投桃报李，上表请求任命周山图为副手。你看，这对父子，配合得多么默契。为了进一步集中力量，萧赜还把江州刺史邵陵王刘友也请到了湓口共同镇守，只留下别驾胡谐之看守寻阳空城。
就在西线剑拔弩张的同时，建康城内的阴谋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反对萧道成的势力，主要聚集在两个人身边：尚书令袁粲和丹阳尹刘秉。
这里有个关键人物不得不提——湘州刺史王蕴。他因为母亲去世回家守丧，路过巴陵时，和沈攸之勾搭上了，约定里应外合。当他到达郢州时，听说萧赜要出来吊唁，就想趁机发难，劫持萧赜，占领郢城。结果萧赜早就收到风声，根本不出门，王蕴的算盘落空了。
王蕴不死心，回到建康后，又想在萧道成出来吊唁时动手。谁知萧道成不予理会。两次计划流产，王蕴干脆找到袁粲和刘秉，密谋发动政变，彻底干掉萧道成。他们还拉拢了一批对萧道成不满的将领，如黄回、任候伯、孙昙瓘、王宜兴、卜伯兴等人。
萧道成嗅觉很灵敏。他曾亲自去拜访袁粲，想探探口风，结果吃了个闭门羹。袁粲的手下劝他不要这么明显地表示对立，袁粲却说出了心里话：“他要是借着主上年幼、时局艰难为名，把我劫持到皇宫去，我拿什么理由拒绝？再想和他划清界限，可能吗？” 袁粲这话，点出了当时政治斗争的残酷现实——一旦被挟持，就身不由己了。
萧道成一看袁粲这个态度，立刻转向另一个人——司徒褚渊。他知道褚渊和自己关系不错，于是什么事都拉着褚渊一起，形成“统一战线”。褚渊与袁粲曾经有过小小的过节。所以当沈攸之起兵，萧道成找褚渊商议时，褚渊一针见血地指出：“荆州沈攸之那边闹事，肯定成不了气候，您真正要防备的，是朝廷内部啊。”
袁粲等人的密谋基本确定后，面临一个棘手问题：要不要告诉褚渊？大多数同谋认为褚渊和萧道成关系铁，不能告诉他。但袁粲却认为：“褚渊和萧道成关系好是不假，但这种翻天覆地的大事，他难道敢明确站队吗？如果不告诉他，等我们事成之后，就必须杀了他。”于是，袁粲还是把计划告诉了褚渊。结果可想而知，褚渊转头就向萧道成告了密。
其实萧道成之前已经听到些风声，褚渊的告密让他最终确认了危险。他立刻行动，派军主苏烈、薛渊、王天生带兵去“协助”袁粲守石头城。这一招很高明，名义上是增援，实际上是掺沙子和监视。
这里有个小插曲。薛渊（薛安都族子）坚决推辞这个任务，萧道成强迫他去，竟然哭着拜别。萧道成很奇怪，问：“石头城离这么近，你早晚都能回来，至于这么伤心吗？再说了，你到底推辞什么呢？”薛渊的回答很实在，也很悲凉：“我不知道您能不能保证袁粲和您是一条心？现在我过去，如果附和袁粲，就辜负了您；如果不附和袁粲，立刻就会大祸临头！”
这话道尽了小人物在大时代旋涡中的无奈与恐惧。萧道成给他打气说：“派你去，就是因为你能临机应变，让我没有西顾之忧。你好好努力，别多说了。” 同时，萧道成又安排自己的亲信骁骑将军王敬则担任直阁将军，和卜伯兴一起掌管禁军，进一步控制皇宫。
袁粲等人的具体计划是这样的：他们打算伪造皇太后的诏令，让领军将军刘韫和直阁将军卜伯兴率领宫廷宿卫兵，在朝堂上攻击萧道成；同时，黄回等人率领外部军队响应。刘秉和任候伯等人则集中到石头城，作为指挥中心。
然而，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刘秉这位老兄性格怯懦，到了计划当天，他焦虑不安，不知所措，下午三四点就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跑路。临走前，喝口汤都紧张得手抖，把汤洒了一身。天还没黑，他就用车子载着全家老小和妇女，带着几百名部下，大张旗鼓、浩浩荡荡地往石头城跑。这阵仗，简直是公开宣布“我要造反了！”
他到了石头城，袁粲一看，惊得目瞪口呆：“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这下全完了！”刘秉还傻乎乎地回答：“能见到您，我死一万次也无憾了！” 他这一跑，等于提前拉响了警报。同谋的孙昙瓘听说后，也吓得逃奔石头城。这下，想不暴露都难了。丹阳丞王逊等人立刻飞奔驰告萧道成，整个阴谋彻底败露。
萧道成立刻密令王敬则行动。当时宫门已经关闭，卜伯兴严阵以待，王敬则出不去。这老兄也是个狠人，直接锯开自己住所的墙壁，钻了出去，然后带人冲到中书省捉拿刘韫。刘韫此时也已整装待发，正点着蜡烛照明。见到王敬则突然闯进来，他大吃一惊，强作镇定的问：“老兄你怎么晚上来看我？”王敬则厉声呵斥：“你小子竟敢作乱！”刘韫还想扑反抗，被王敬则一拳杀死，随即又斩了卜伯兴。这样一来，皇宫内的威胁被迅速解除。
与此同时，苏烈等人也遵照萧道成的密令，关闭城门，据守石头城中的仓城，抵抗袁粲。这里有个细节很有意思，薛渊原本是袁粲一边的，但此时他占据城门，向外射击，表明了他最终的立场选择。
而那个从建康城里逃出来的王蕴，跑到石头城下，看到薛渊在射箭，以为袁粲已经失败了，长叹一声“大事不成矣！”，便狼狈地带着手下数百人四散逃跑了。你看，这群乌合之众，缺乏统一的指挥和坚定的意志，失败是注定的。
袁粲的叛乱，因为刘秉的愚蠢和仓促，迅速被萧道成扑灭。袁粲父子最终战死，刘秉在逃跑途中被杀。王蕴、孙昙瓘等也相继被捕处死。萧道成清除了朝廷内部最大的反对派势力。
回看公元477年末这段惊心动魄的历史，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占尽“大义名分”的袁粲、沈攸之联盟会失败得如此彻底？首先，萧道成父子的战略布局高人一筹。萧赜在寻阳-湓口的决策，堪称经典。他没有盲目回救建康，而是占据中流要地，既声援了柳世隆，又威胁了沈攸之的侧后，还屏障了建康，一举三得。这为萧道成集中精力解决内部问题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其次，反对派阵营组织松散，各怀鬼胎。袁粲虽有清名，但缺乏决断力和领导力；刘秉怯懦无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王蕴志大才疏，两次行刺计划都漏洞百出；那些参与的将领如黄回等，也多首鼠两端。他们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核心，行动迟缓，计划泄露后更是仓促起事，焉能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