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划痕163、大邦说柯察金修路,大全背贺敬之新诗

进入冬天之后,一天吃两顿饭,下午4点吃下午饭,晚上9点才熄灯,有好长的自由活动时间,这么长的时间我们都干了点儿什么呢?回想起来有谈心、读书、聊天、看电影等活动。

“谈心”是连里组织开展的活动,主要在业余时间进行,要求党团员带头。这个活动,虽叫“谈心”,可它不是情侣交流情感,而是做思想工作。

李班长负责班里的全面工作,他要与我们逐个“谈心”。李班长属于那种不爱说也不会说的人,他曾跟我多次谈心,可我只有一个印象,那就是他坐在他树杆支成的木板床上,眼睛看着地,说了上句,慢慢地想下句。说了些什么,已记不大清,好像是肯定我干得不错,并鼓励我继续努力吧。李班长既不善于批评,也不善于表扬,想从他那儿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那是奢望。虽然我从他嘴里没有得到多少表扬,但我能感觉出,他对我是有好感的。

副班长大安也与我谈过心。他有些口吃,但说起话来思路清楚,头头是道,只是鼻子总有些堵,需要不停地用气流冲击,中间会夹杂许多“哼”的声音。大安谈心时,总是笑眯眯的,让你感到很亲切。不过,我对大安总有种似乎很亲近,又似乎很疏远的感觉。

在开展谈心活动的那阵儿,连里还开展了“一帮一,一对红”活动。不知二者什么关系,感觉形式上差不多,都是名义上互帮互学,实际是先进帮后进,只不过“一帮一,一对红”人员相对固定而已。

我的第一个“一对红”对子是大钧,后来好像还和别人结过对子,但都是谁记不清了。大钧对我的帮助,那是实心实意,不仅在思想上关心我,帮我进步,还像大哥哥一样在生活上照顾我,到现在,我还有我病了他扶我去卫生室的印象。

战友王国钧(左)和作者合影(2016年聚会)

谈心活动要解决什么问题?连里有明确的要求,就是针对“活思想”。

什么是“活思想”?没人讲过,我的理解,指的是人们随时出现的,应境而生的,不断变化的具体的想法。它不是中性的,多指私心杂念之类的负面想法。“天天读”和班务会时,斗私批修,“狠斗私字一闪念”,“灵魂深处闹革命”,其对象就是“活思想”。

“活思想”的要命之处在于“活”,上午解决了,下午又可能产生,所以有空儿就得谈,有空儿就得斗,我们整天都处于和“活思想”的斗争之中。

那时,不少人会在日记中记录自己和“活思想”作斗争的情况,我也曾这样做。可惜我把它记在了学习笔记中,写完随意一丢,根本没想到收藏。离开兵团时,为不让行李过大,都没有搜集这些东西,最终绝大部分丢失(后来写回忆录时发现,我带回了绝大部分诗歌和少量日记,学习笔记一本没有)。我到底和那些“活思想”进行了斗争,现在是无从知晓了。

自由活动时间还可以看书。由于每天早上“天天读”学的是毛主席著作,晚上我就想再找点儿别的书看。

大邓那儿有现成的书,可他爱看的哲学书我看不进去。他也带了一些文学方面的书,我悄悄地向他借过,现在能想起名字的有海涅的《诗歌集》,有普希金的小说选(书名忘了)。

后来,我听说二排的大邦也爱看书,就去找他,看他有些什么。

我俩以前没有交往,我是贸然去的,他可能知道我爱看书,就把我视为交流对象,跟我谈起了他的读书心得。

他说,看书最好看名著,这是提高欣赏水平、写作技巧的捷径。看书不能只看热闹,还要看思想,看写法,这样才能事半功倍。

他说,前些日子他又看了一遍《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为此还和别人吵了一架。有人说这本书是黄书,不能看。理由有两条,一是它是苏联的书,宣传的是苏修的观点。二是里边有保尔·柯察金和资产阶级小姐冬妮娅恋爱的情节,宣传资产阶级爱情观。

他说,他痛斥了对方:列宁的书也是苏联的书,我们为什么还要当作经典?马克思的夫人燕妮也出身贵族,马克思还给她写情书,和她恋爱,跟她结婚,难道马克思也是资产阶级爱情观?

他说,跟种人争辩,简直是对牛弹琴,他们除了毛选,别的一无所知。

最后,他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推荐给我,说:“它写得太好了。你看,保尔修路的那段多精彩,把保尔·柯察金勇于为革命献身的精神,表现得多么充分!穿着露底的鞋在冰雪里干活儿,高烧四十一度五还坚持不休息,真感人!”

这本书我已经看过,并没有他这样的感受。我有些自惭形秽,怀疑自己的思想水平和欣赏水平没有他高。我决定再看一遍这本书,便把书接了过来。

他嘱咐我要把书保管好,并补充说:“眼下我们也在修路,艰苦程度虽然不能跟保尔他们那个时代相比,但从锻炼人的这个角度看,却是一样的。我认为兵团也是个大熔炉,能把我们锻炼成真正的无产阶级接班人。我觉得我们也应该写一本书,反映我们兵团的生活,书名不妨就叫《钢铁是这样炼成的》。”听他这么讲,我猜测他有写书的想法。

拿回《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读,确实与上学时感觉不一样。

除了看书,还有一种打发时光的办法,就是哨闲篇。战友之间东南西北地瞎聊,也不错。但最好是和善聊者一起神聊海哨,以他为主,大伙帮衬,那聊起来才过瘾。

在这方面我们排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连里著名的“少将”(哨将)大全就在我们排的九班。

大全是汉沽知青,待人热情,和他接触有温暖舒适之感。他说话有汉沽的地方口音,但这一点儿也不影响他侃大山的魅力。

战友张洪全

他的知识面很宽,该归入杂家,几乎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不管议论什么话题,最终他都会成为发言的主角。

他侃大山的时候,很少讲故事,而是讲亲身经历。他怎么可能亲历这么多的事情?我不由怀疑他在瞎编,是把听来的事,偷换主人公,包装成了自己经历的事。

最令人怀疑的,是他讲的他自己拜师学艺练武功的事。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练武,也没有听说过他会武功,可他听到别人议论保定有摔跤和习武的习俗后,竟然讲起他习武的经历来。

他说他的师父是一个北方武术门派的大师兄(印象中好像是螳螂拳,不敢肯定),他的师爷是这个门派的第N代掌门。并大吹特吹这个门派的武功有多么高超,多么玄妙,好像是中国北方地位最高的门派(那时还没有流行武侠小说,人们几乎不知道中国有什么江湖门派)。听得人们都瞪大了眼,不由不对他肃然起敬。

他没有细讲他跟着师父学了哪些神奇的武功,却话锋一转,讲起了这个门派与其他门派的争斗,以及清理门派内部叛徒的斗争。有比武打擂的精彩过招,有环环相扣的诡诈计谋,悬念不断,高潮迭起,听得人们如醉如痴。当晚没有讲完,第二天人们会早早地凑到九班,听他接着煽。

他讲起这些往事,仍然如他身在现场。我听得虽然也像别人一样入迷,但我已经判断出,他是在讲一个他听来或是看书看来的未必真实的故事。他硬把自己也安排在故事中,只是为了以假乱真,让人相信他讲的是真事。

不过,我还是佩服他的记忆力和想像力,能记住那么多的情节,编造出那么多细节,而且前后呼应,听不出有什么矛盾之处,应该说真是有一种特殊的能力。

他和人神吹胡侃,还挺讲究投其所好,所以能和许多人谈得拢。他听说我喜欢诗歌,就跟我聊现代诗,大谈苏联诗人马雅可夫斯基的阶梯式诗,中国现代诗人贺敬之的诗。我喜欢古诗,几乎没有看过现代诗,便只有听得份。

谈得兴起,他给我背诵起了贺敬之的《桂林山水歌》:

云中的神呵,雾中的仙,

神姿仙态桂林的山!

情一样深呵,梦一样美,

如情似梦漓江的水!

水几重呵,山几重?

水绕山环桂林城…… 

是山城呵,是水城?

都在青山绿水中…… 

呵!此山此水入胸怀,

此时此身何处来?

……黄河的浪涛塞外的风,

此来关山千万重。

马鞍上梦见沙盘上画:

“桂林山水甲天下”…… 

听着他声情并茂的朗诵,我真感觉此诗精妙无比。而且对他能够长篇地背诵诗歌也相当佩服。

天津知青也爱侃大山,如大衡,一个在连里广为流传的笑话是,他给人讲凶杀的故事,说有人在二楼杀了人,挖坑埋在了地下。听的人不解,问他:“二楼怎么能埋人呢?”他想了想,不耐烦地回答:“我这么一说,你这么一听,不就完了吗?”

战友杨金衡

有时,我们不用自己安排晚上干点儿什么,师里给我们安排好了——看电影。

为了丰富我们的文化生活,师里经常放映电影。由于师部小礼堂坐不了多少人,师里一般都在机关南边的广场放映露天电影。广场上已戳好两根大木杆,想放电影时就提前挂上银幕,也算发了海报。当然,对于正规单位,师部的放映员还会另外通知。

师部的放映员叫李胜利,圆乎脸,胖墩墩的。他很随和,连里不少人都和他熟悉。他的电影放映技术不错,换卷麻利,放映流畅,很少出现断片,基本上不会出现那种让人等得心烦意乱的情况。

战友李占荣

虽然他的放映技术挺好,但放的却总是那几部老掉牙的片子。这当然怨不得他,因为那时中国一直没有拍新片,而老片也都给批判了,只有《地道战》、《地雷战》、《小兵张嘎》、《南征北战》、《英雄儿女》等少数影片可以放映。

说起来,我们每月都能看几次电影,但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老面孔,熟悉得大伙连台词都快要记住了。

其中《地道战》对于我来说,是最为亲切,因为电影中“高家庄”的原型,就是离家乡保定市很近的清苑县冉庄村。听说,那儿1959年就建了冉庄地道战纪念馆,还是全国首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可惜我一直没有机会去参观,还是在电影中才了解了它的情况。

(1997年,它被列为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我有幸在单位组织的党日活动中亲见真容,并好好看了那棵老槐树和挂在上面的大铁钟。只可惜老槐村是太老了,干枯得只剩下枝杈。)

《地道战》看多了,它的台词也成了我们的常用语。有人想出高招,得到肯定时,获得的夸赞往往就是汤司令的那句“高,实在是高”。而且,如果出高招的人不止一个,还照样有现成的台词可用,那就是“各村有各村的高招儿”。另外,我们在军事训练时,人们也爱引用“各小组注意,你们各自为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准放空枪”这句高传宝的喊话,以及山田的那句“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当然,它的主题歌,也是我们经常合唱的歌曲:“地道战,嘿,地道战,埋伏下神兵千百万,埋伏下神兵千百万。千里大平原展开了游击战,村与村户与户地道连成片。侵略者他敢来,打得他魂飞胆也颤,侵略者他敢来,打得他人仰马也翻。全民皆兵,全民参战,把侵略者彻底消灭完……”感觉还挺有气势的。人们经常哼哼的还有老钟叔跑着敲钟报警时的伴奏音乐。一排的大田爱拉胡琴儿,他一拉就是这段儿。

《小兵张嘎》里的故事,也发生在我们家乡。抗日战争时期,保定附近的白洋淀活跃着一支赫赫有名的抗日游击队,他们以船头所插的雁翎作为标记,号称雁翎队。据说,小兵张嘎的原型就是一位小雁翎队员。这部电影也有不少经典台词,如警告汉奸的台词“别看你今天闹得欢,小心日后拉清单”,还有胖翻译说的“甭说吃你几个烂西瓜,老子在城里下馆子都不掏钱”。它们也成了我们连开玩笑时的经典用语。

还有《地雷战》中的“不见鬼子不拉弦”,《南征北战》中的“看在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吧”、“ 不是我们无能,是共军太狡猾了”,《英雄儿女》中的“为了胜利,向我开炮”,等台词,也都成了我们的口头语。《英雄儿女》中的插曲《英雄赞歌》,更是我们久唱不衰的战歌。

后来,终于上映了我们没有看过的老片,都是苏联片,一部叫《列宁在十月》,一部叫《列宁在一九一八》。虽然当时中苏处于战争边缘,但我们认为苏修是列宁主义的叛徒,所以上映歌颂列宁电影,感觉也是很正常的事。

这两部片子拍得真好,特别真实,感觉就是历史的再现,而不是电影。

《列宁在十月》表现的是列宁1917年领导十月革命的那段历史。《列宁在1918》则是反映1918年列宁如何领导布尔什维克巩固苏维埃政权的情形。

从这些电影中,我第一次见识了芭蕾舞剧《天鹅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而许多台词都经典得让人终生难忘。比如瓦西里的“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便成为我们兵团战士面对困难时,经常用到的一句话。还有“让列宁同志先走”、“看着我的眼睛”、“有什么可惊的有什么可怕的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也常在开玩笑时使用。

我们班大民,最爱模仿《列宁在十月》里那个密探说的那几句台词。一句是“耳朵?就是普通的耳朵”。还有一句是“哼!瞧不起人”。他模仿那个长得像“猩猩”的家伙示范掐人时,总把“掐死他!掐这儿,掐他的喉咙”,学成天津话“掐死他,掐界儿,掐界儿”。以致人们都取笑他,见了他就说“掐界儿”。

(除战友、兵团画册照片,其余照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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