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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散文||云游神州23·北京
北京是方方正正的一座都城。
这方正从元大都就定下了，明朝、清朝接着修，修出了一座四四方方的城。城墙没了，但格局还在——东西南北，横平竖直，像一张棋盘。棋盘的中心是紫禁城，皇帝坐在正中间，面南背北，看着他的天下。棋盘的外面是胡同，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胡同里住着老百姓，他们在皇帝的脚底下过日子，过了几百年。
我第一次到北京，是坐火车来的。火车从西边来，过了卢沟桥，窗外的房子就多了起来。到了丰台，密密麻麻的，一望无际。火车进了北京站，停下来，我下了车，跟着人群往出站口走。出站口外面是广场，广场上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我站在广场上，抬头看天，天是灰的，不是阴天的灰，是北京特有的灰——是历史落下来的灰，是千年的尘埃。
紫禁城在北京的正中间。明朝的永乐皇帝盖的，盖了十四年，用了上百万人。后来的皇帝接着修，修了二百多年，修成了现在的样子。紫禁城大，大得离谱，九千多间房子，走一圈要半天。宫墙高，高得看不见外面，外面的人也看不见里面。皇帝住在里面，不知道外面的事；外面的人住在外面，不知道里面的事。墙隔开了两个世界。
走进紫禁城，先过午门。午门是紫禁城的正门，高，大，威严。皇帝在这里颁布诏书，在这里迎接军队凯旋，也在这里处罚大臣——推出午门斩首，说的就是这里。午门后面是太和门，太和门后面是太和殿。太和殿是紫禁城最大的宫殿，皇帝登基、大婚、出征，都在这里举行。殿是重檐庑殿顶，黄色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殿前的台阶是汉白玉的，雕着云龙纹，一层一层的，像天梯。台阶上有铜龟、铜鹤，象征长寿；有日晷、嘉量，象征皇权。
站在太和殿前，你会觉得自己小，小得像一粒灰尘。皇帝站在这里，也觉得他小，小得像一粒灰尘。但他不能说，他说他是天子，是天下的主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殿里回荡，嗡嗡的，像天神在说话。
中和殿在太和殿后面，小一些，是皇帝休息的地方。保和殿在后面，更小一些，是皇帝宴请大臣的地方。三大殿后面是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皇帝和皇后住的地方。再后面是御花园，有假山，有亭子，有古树，有奇石。皇帝累了，来这里走走，看看花，看看树，看看假山。他走了一圈，又回到乾清宫，批奏折，见大臣，处理国事。他的日子，跟老百姓的日子不一样，但也不一定比老百姓的日子好。
我在紫禁城里走了一天，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走到脚疼，走到腿软，走到太阳落山。太阳落在角楼上，角楼的影子映在护城河里，金灿灿的，亮闪闪的。一个老人站在护城河边，看着角楼，不说话。我问他，您看什么呢？他说：“看角楼。我小时候就住在这附近，天天看角楼。看了一辈子了，还是好看。”他指着角楼，“你看那九个脊，七十二个脊兽，多精致。现在的人，盖不出这样的房子了。”他站了一会儿，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像历史的影子。
颐和园在北京的西边，是清朝皇帝避暑的地方。乾隆皇帝盖的，叫清漪园，后来被英法联军烧了，慈禧太后重建，改名颐和园。
颐和园大，占地二百九十公顷，水面占了四分之三。昆明湖是颐和园的中心，水是清的，碧绿的，像一块巨大的翡翠。湖上有船，画舫，龙舟，慢悠悠地走。湖边有长廊，七百多米，是中国最长的长廊。廊上有彩绘，一万四千多幅，画的是山水、花鸟、人物、故事。走在长廊里，抬头看画，看一天也看不完。
万寿山在昆明湖的北边，不高，但秀气。山上有佛香阁，八面三层，高四十多米，是颐和园的最高点。登上佛香阁，往下看，昆明湖尽收眼底，湖光山色，亭台楼阁，像一幅画。一个游客说：“真美啊，像西湖。”另一个说：“不是像西湖，是比西湖还美。”旁边的北京人听了，笑了，“西湖是杭州的，颐和园是北京的。各有各的好，不能比。”
颐和园是皇帝的后花园，也是慈禧太后的后花园。她在这里住，在这里办公，在这里过生日。她在仁寿殿接见大臣，在乐寿堂吃饭睡觉，在德和园听戏，在苏州街逛街。她把江南的景色搬到北京，把苏杭的园林搬到颐和园。她是女人，也爱美，也爱玩。但她又是太后，是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她在这里玩的时候，国家在衰败，外敌在入侵。她不知道，也许知道，但不想知道。
我在颐和园的石舫上坐了一会儿。石舫是乾隆皇帝修的，用石头雕的，像一艘船，停泊在昆明湖边。乾隆皇帝在这里喝茶、赏月、观景。他想，这船是石头的，不会沉，他的江山也是石头的，不会倒。但后来，江山还是倒了。石舫还在，在昆明湖边，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天安门广场在紫禁城的南边，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广场。
广场的北边是天安门，红墙黄瓦，五个门洞，正中挂着毛主席的画像。天安门是明清两代皇城的正门，皇帝从这里出去，到天坛祭天，到先农坛耕地。1949年，毛泽东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从此，天安门成了新中国的象征。
广场的南边是前门，也叫正阳门，是北京内城的正门。前门楼子高，灰砖，重檐，像一座堡垒。以前，出了前门，就是外城，是老百姓住的地方。现在，前门大街是商业街，卖吃的，卖穿的，卖玩的，热闹得很。
广场的东边是国家博物馆，西边是人民大会堂。两座建筑，一左一右，像两只翅膀。广场中间是人民英雄纪念碑，高三十七米，花岗岩的，刻着“人民英雄永垂不朽”。纪念碑后面是毛主席纪念堂，毛泽东的遗体安放在里面。每天，成千上万的人来这里瞻仰，排队，进去，出来，不声不响的。
每天清晨，天安门广场上升国旗。我去看了一次，凌晨四点就起来了，到了广场，天还没亮。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密密匝匝的，像蚂蚁。五点多，天边露出一线白，国旗护卫队从天安门城楼里走出来，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金水桥，走过长安街，走到旗杆下。他们穿着绿军装，戴着白手套，端着枪，笔直地站着。国歌响了，国旗升起来，太阳也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照在国旗上，国旗是红的，红得像火。旁边一个年轻人，举起右手，敬礼。他不是军人，但他的姿势很标准。他的眼里有泪光，亮闪闪的。
胡同是北京的血管。
北京的胡同有几千条，名字也怪——砖塔胡同、烟袋斜街、帽儿胡同、雨儿胡同、金鱼胡同、羊肉胡同。有的以寺庙命名，有的以官府命名，有的以市场命名，有的以人名命名。每一条胡同都有故事，每一条胡同都有历史。
我去了南锣鼓巷，是北京最老的胡同之一。巷子不宽，两边是四合院，灰墙灰瓦，门墩石鼓，门楣砖雕。巷子里人多，游客多，摩肩接踵。商铺也多，卖工艺品，卖小吃，卖咖啡，卖啤酒。一个老北京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慢慢地吃。他说：“我在这儿住了六十年了。以前，这条巷子安静，能听见鸟叫。现在，闹，闹得听不见自己说话。”他咬了一口糖葫芦，嚼了嚼，又说：“但热闹也好，有人气。没人气，胡同就死了。”
四合院是北京人的家。四合院有正房、厢房、倒座房，围成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枣树、石榴树，养着金鱼、鹦鹉。夏天，在院子里摆一张桌子，吃炸酱面，喝绿豆汤，扇着蒲扇，聊天。冬天，在屋里生一个炉子，烤白薯，嗑瓜子，看电视。日子过得慢，过得悠闲，过得有滋味。
我在鼓楼后面的一个四合院里住过一个晚上。院子不大，但干净，有一棵枣树，一个鱼缸。房东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说话慢悠悠的。她给我煮了一碗炸酱面，面是手擀的，酱是黄酱，肉丁是五花肉，炸得香。她说：“吃吧，北京人就好这口。”我吃了一口，面筋道，酱咸香，好吃。她看着我吃，笑了，“慢点吃，没人抢。”我放慢了，慢慢嚼，嚼出了麦子的香，嚼出了黄酱的醇，嚼出了北京的味道。
北京的小吃多，但最出名的是烤鸭。
全聚德的烤鸭是最有名的，但北京人不去全聚德，去便宜坊，去大董，去四季民福。烤鸭要用北京填鸭，皮厚肉嫩，烤出来皮脆肉香。师傅把烤鸭片成薄片，一片一片的，码在盘子里，像花瓣。吃的时候，拿一张薄饼，抹上甜面酱，放几片鸭肉，放几根葱丝，放几根黄瓜条，卷起来，咬一口，鸭皮的脆，鸭肉的嫩，酱的甜，葱的辣，黄瓜的清爽，全在嘴里了。
我在前门的一家烤鸭店里吃过一次。店不大，但人多，排队。等了半个小时，才轮到。烤鸭端上来，金黄油亮，香气扑鼻。师傅在桌边片鸭，刀快，片得薄，一片一片的，整整齐齐。我卷了一个，咬了一口，好吃。旁边一桌是外地游客，一家三口，孩子吃得满嘴是油，他妈妈给他擦嘴，他爸爸说：“好吃吧？”孩子点点头，“好吃，比肯德基好吃。”他爸爸笑了，“那是，这是中国的好吃的，几百年了。”
豆汁儿是北京人的暗号。喜欢喝豆汁儿的，是北京人；不喜欢喝的，是外地人。豆汁儿是绿豆磨的，发酵了，酸，馊，臭。北京人喝豆汁儿，配焦圈、咸菜丝。焦圈是炸的，脆，咸菜是腌的，咸。一口豆汁儿，一口焦圈，一口咸菜，酸馊脆咸，全有了。
我在天坛北门的一个小店里喝过豆汁儿。店是老店，只卖豆汁儿、焦圈、咸菜。老板是个老头，瘦，黑，说话声大。他要了一碗豆汁儿，两个焦圈，一碟咸菜。豆汁儿端上来，灰绿色的，冒着热气。我喝了一口，酸，馊，臭，差点吐出来。老头看着我，笑了，“第一次喝吧？慢慢喝，习惯了就好了。”我忍着，又喝了一口，没那么难喝了。再喝一口，有点香了。老头说：“豆汁儿是北京人的命。几天不喝，想得慌。你们外地人，喝不惯，正常。”他喝完一碗，又要了一碗。他喝得痛快，咕咚咕咚的，像喝水。
离开北京那天，我在北京站等车。车站很大，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我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背着一个大包，手里拿着一袋烤鸭。他问我几点了，我告诉他。他问我去哪里，我说回老家。他说他也在北京打工，三年没回家了。这次回去，给父母带了烤鸭。“北京烤鸭，他们没吃过，让他们尝尝。”他说着，脸上是笑的，但眼里有泪光。车来了，他站起来，背起包，拎着烤鸭，说：“走了，明年见。”他走进人群，不见了。
火车开了，窗外是北京的房子，密密麻麻的，一望无际。远处是西山，青蒙蒙的，像一道屏风。我想起紫禁城的角楼，想起颐和园的石舫，想起天安门的升旗，想起胡同里的炸酱面，想起前门的烤鸭，想起天坛的豆汁儿。这些东西，像北京的灰尘，落在我身上，拍不掉，洗不净。我带着它们，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