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怪从前所在试点班的班主任，是个三十岁上下、温柔干练的师姐。
大三那年，她曾接手我们班的物理实验课，对我也算有印象。今天我替徐怿来领学位证书，恰好撞见她，她便顺势拉住我，轻声问起了徐怿的近况。
闲聊几句过后，师姐眼底浮起一层明显的迟疑。她抿了抿唇，斟酌了许久，才轻声开口：“你……清楚徐怿家里的情况吗？”
我微怔，看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来是早已知情，便没有遮掩，如实答道：“我知道，他和我说过，他父母在他刚进大学的时候就离婚了。”
师姐轻轻叹了口气，下意识抬眼扫了一圈周遭，确认周遭无人、谈话不会被旁人听去，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
“徐怿的母亲当年是我的研究生导师，我是她带出来的学生，他家的事，我从头到尾都很清楚。”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无奈与为难，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继续道：“徐怿的父亲是位知名企业家，对咱们学校有大额且核心的赞助项目，方方面面都很有影响力。”
“你也了解徐怿的性子，执拗又敏感，我作为他的班主任，夹在中间实在为难。”
她目光恳切地看着我，语气中带着几分拜托的意味：“他现在和你同住，我也放心些。你往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多劝劝他吧。说到底是亲生父子，血脉亲情割不断，没必要把关系闹得这么老死不相往来。能搬回他父亲那边住，总归是最好的结果。”
我站在原地，一时语塞，心头百感萦怀。
师姐终究只看到了他们父子表面的疏离，从未见过小怪提起此事时的模样。
而我却亲眼见过他眼底翻涌的恨意，见过他压抑到极致的痛苦，见过那些无声的沉默与突然的爆发。
这件事，是扎在小怪心里最深的刺，任谁也不能碰，连我也不行。
我若是贸然劝解，非但半分用处没有，只会狠狠戳痛他。到头来，我们之间的情谊，恐怕也会说翻就翻，从此决裂。
更何况，于情于理，我从未觉得小怪有错。是他父亲婚内背叛、喜新厌旧，亲手毁掉了小怪完整的家庭。这份过错，从来不该由受害者的妥协来原谅。
见我久久沉默不语，师姐轻轻推了推我的胳膊，眉眼间满是焦灼：“你倒是说句话，能不能帮这个忙？”
我抬眼望着她焦急恳切的模样，心里清楚，她也只是身不由己，多半是被小怪父亲那边的人情与压力裹挟，才不得不来拜托我。
心头不忍让她为难，我只能含糊地应下：“师姐你放心，有合适的机会，我一定好好劝他。”
领完证书离开时，师姐一路送我到大厅。我们静静等着电梯，周遭人来人往，喧闹细碎。良久，她忽然轻声冒出了一句突兀的话。
“我一直都想不通，徐怿最后怎么会选择去你们公司。”
这句话虽轻，却精准撞在了我心底一直以来都埋藏着的疑惑上。我猛地一颤，立刻追问：“师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师姐连忙尴尬地笑了笑，生怕我误会，解释道：“我绝对没有说你们公司不好的意思，只是我太了解徐怿了。”
“他从大一开始，目标就无比明确——留校读研。为了这个目标，他整整筹备了三年，从专业课深耕、实验项目积累到科研竞赛，一步都没有松懈过。”
她语气满是惋惜与不解，缓缓道出了一段我全然不知的过往：“他的成绩一直稳居试点班顶尖，最后拿到保研名额，是板上钉钉的事。可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顺利读研的时候，他突然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保研资格，转头签了你们单位。”
“我前后问过他好几次原因，他始终闭口不谈。这件事，也彻底惹怒了他父亲。”
我僵在原地，满心震惊，久久无法回神。
我朝夕相伴的朋友，我自以为了解的小怪，竟然藏着这样一段过往。
放弃保研，放弃辛苦耕耘多年的学业规划，放弃唾手可得的光明坦途——这根本不是常人会做的选择，荒唐，也太可惜。
“顾焱，”师姐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深深的唏嘘，“因为我和师母的关系，我很早就认识徐怿了。以前的他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那时候他是一个热烈、开朗、爱笑的少年。是后来家里的变故，一点点磨掉了他所有的热忱，把他变成了现在这样敏感、压抑、把自己死死封闭起来的性子。”
电梯缓缓抵达楼层，我和师姐道别，走出熟悉的校园。
秋日的风拂在身上，却吹不散我心头沉甸甸的酸涩与心疼。
我几乎能猜到所有的原委。
他放弃保研，放弃自己梦寐以求、筹备多年的学业理想，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孤注一掷的反抗。
反抗父亲一直以来对他的安排，反抗被强权、利益和算计裹挟的人生轨迹。
他在用毁掉自己前程的方式，对抗那个毁掉他家庭的男人。
可这世间最傻的报复，莫过于此。
他没能真正惩罚到高高在上的父亲，反倒亲手辜负了自己数年的努力，辜负了自己滚烫的理想，辜负了自己最珍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光阴。
我心口闷得发慌，眼眶发烫，鼻尖一阵阵发酸。
原来他所有的冷漠、执拗、疏离与尖锐，都是层层结痂的伤口，是无人治愈的伤痕。
我该怎么做，才能拉他走出这片困住他多年的阴影，才能让他好好放过自己？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