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河无情也有情,它滋养了我。
我喝着河水长大,在我心里,这水清爽干净,入口甘凉。
我家厨房有口缸,专门盛河水,平常盖着,揭开盖子,缸里有水,心里不慌!
河水虽就在村前,看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游泳、洗澡,怎么用都随性,可真要挑回家吃,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从家里走一百多米到堤边,爬上十多米高的河堤,再下去河边又有二三十米,挑两个空木桶去,尚可说轻松,五分钟就到了,但当水盛满木桶,一担水近八十斤,压在肩上,上堤下堤,都是泥巴路,每走一步,都要找准下一脚的落脚点,要稳稳当当,水不晃不洒,不仅要体力,还要功夫。
我爸这种老手,挑回来也要十多分钟,如果路上多歇几次,挑一担水,怎么着也要二十分钟了!
这样的动作,要重复三次,才能把缸装满,
挑水有多晃,压的肩膀有多疼,只有挑过的人才知道!
但是在农村,挑水只是劳作之余顺手干的事,不直接刨食、不直接换钱。
真正要命的是那些重活:挑土、挑粪、浇田、抗旱,一做就是一整天,要把几亩地浇透,得来回跑无数趟。栽秧、割麦、抢收抢种,从早站到晚,腰都直不起来。还有拖板车,拖五六公里去卖东西,全靠人拉。
我爸当年还干过更苦的:到处找厕所,把里面的蛆用舀粪瓢子舀出来,装满桶驮回家,烧水烫死、炒干,再驮到镇上中药店去卖。
无法想象,他和同伴怎么找无主厕所的,找到了又是怎么停的车,怎么下的瓢?
因为,你一直骑车,没人留意,你一停,别人就看你,你拿瓢,所有人看你!
他们曾为了把桶装满,竟辗转找到汉川县城,在公共厕所里淘,终于装满了两桶,县城距我们村,最近的路也有30公里,他俩骑着二八大杠往回飞奔,深怕这蛆自己闷死得过多!
三十公里的路,一个多小时就蹬了回来,因为闷死的蛆一炒就碎,烫死的蛆炒了能定型,药店根据成色定价,早一分钟回来,就能多卖几毛钱!
路人眼里,只当是两个人驮着两桶好货,不要命地往前蹬
谁能想到,桶里全是粪坑里掏出来的蛆,
而这蛆,又偏偏是这两人眼中的好货!
这事可以在精神层面抜到无限高,但在现实层面,不过是打蛆卖钱而已!
正如长期挑扁担的人,两肩处都有肩窝,这是长年压塌压麻木后形成的!
若用辩证法来讲,这样的双肩有担当,担起了一家生计,平凡中透着伟大!
若用逻辑去看,那不过是无可逃避的艰辛,与长年累月的重担,把身体慢慢压成了畸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