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是你?!”
陌末拧着自己的眉头望着对方，方才他在刚进门的间隙，臂上就遭人暗算划了道血口，而偷袭之人此时此刻在看清他的样貌后，反倒露出一副惊诧的神色。
“我是谁？”陌末闻言反倒有些好笑，怎么好像世人皆识得他，他却不识得世人。他有些无奈地瞥了眼臂上已经开始愈合的剑伤。
那剑客身上的布衣已朽烂大半，瘦骨嶙峋间却也透着恶狼的凶意，在面对他时却不禁胆寒得剑尖发颤。
虞念清楚自己的实力，在鼎盛时期他完全有能力吊打一个人族天骄，可在历经几百年岁月后，战力渐渐磨损消耗，现在只剩被人吊着打的份儿了。
原本……原本他以为他能出去，原本他还以为自己能在有生之年见一眼妹妹。
全完了。
他苦苦支撑的几年，他提心吊胆的那几个月，等来等去却是这么个结果，倘若放他走，那么下个人又会让他等多久，他还……等得到吗？
那一刻悲愤让虞念全然丧失了理智，在短暂的沉默和恐惧后，他爆发出一阵凄凉绝望的笑声，压得很低很低，也没压住其中的哽咽。
“我苦心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却是你！”虞念声音夹杂着努力压制的无奈，“早知如此，当初被捕时就该和死监的人拼个鱼死网破……”
他剑尖一挺，如蛇身般柔软的剑忽然指向陌末，“虞某一定全力以赴，若我战败……还请赐我一死！”
陌末闻言只觉不对，还没来得及喝止虞念，后者已然出现在身前，软剑一刺一挑，险些穿刺他的喉咙。陌末匆匆避过，却一直未找到问话的时机，硬生生被逼得他步步后退。
“陌公子，”虞念一步步逼近，一边咬牙切齿地质问，“虞某我，你就这般看不起吗？！”一剑劈下，剑破之声嗡嗡作响，蛇形锋刃挟带怒意直斩而来，陌末不得已抽出藏在袖间的逍遥棍，哐得受了一击，震得他倒退数步。陌末再看棍子，发现上面居然被砍出了一道痕，露出榆木金黄而参差的纹理。这全力一击后，虞念也没了动静，持剑在原地喘着粗气，但一双碧绿而怪异的蛇目却死死地盯着陌末。
抑或是……哪里也没看。
因为他那神识与他修习的术法被他强行融合，此刻那肉身只是一副躯壳，而他的神识在加速这副躯壳的异化，同时也在一点点侵蚀他的理智。
只见他原本只是部分异化为龙鳞的皮肤像某种疯长的水生植物般在他全身以疾速蔓延，削瘦的身形疯狂增生到三人多高，额上有对龙角破出，足有一指之长。那双腿也撑破了旧衣成了一条粗壮的蛇尾，盘踞在穹顶之下，几乎抬手就可握死陌末。
渺小是催生恐惧的最简单有效的方式。
那时硕大粗壮的蛇尾横扫而来时，几乎掠过整片地面，速度之快陌末无从躲避，只好双臂交错护在头颅前大喊：“青鸾姐姐救我！”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根三人粗的石柱轰然倒塌，整片穹顶下烟雾腾生，还伴随着碎石倾洒而下，一片狼藉。
“阿鸾？阿鸾！”赤凤刚刚从神兽护甲中脱身而出，在半空盘旋几圈他也看不见，平日里顽世不恭的神情全然褪去，余下心间的一片仓皇和手心的湿黏。
谪下凡尘后他们只余下四成功力，应一击若硬扛，不死也伤。
烟雾中，青绿色的屏障承受强力撞击后应声破碎，青鸾的面色微微发白，发丝已凌乱得没了往日的沉稳优雅，她回头看了一眼灰头土脸刚刚从地上爬起的陌末，松了口气。
“你怎么样？”
青鸾摇摇头：“没事……但很奇怪，刚才他对你起的杀心，半途似被自己收了回去。”
“他褪去了狂乱状态。”赤凤终于在二人身边降落，硕大的火翼收回后背，然而他背在身后的手指仍在不断抽搐颤抖，“我可提醒你们啊，要动手就赶快，别等他恢复。”
青鸾从腰间抽出剑，果决地冲向烟尘落定后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走去。陌末在她背后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虞念的身形一歪，往前踉跄了几步，异变后又变回的身影较之先前更加瘦削，上身的布衣彻底成了碎布条，面孔上已是七窍流血，血珠顺着额骨一滴滴溅在地上，溅在青鸾不前的布鞋上。那柄软剑咣啷掉到了地上。
他那宽厚的胸脯上露出犹如碎瓷的裂纹，好像下一刻他便会四分五裂，他透过血色也能看见自己骇人的身躯，可虞念只知道，这是个作为兄长的人的胸膛，曾经怀抱过妹妹也感受过她炽热的泪水，那么以后也该为妹妹挡去所有箭矢而粉碎。
虞念是哥哥，虞念会保护好离儿。
双目被血水糊得已看不清眼前的一切，虞念双眼一闭，步子忽地加快朝前迈了几步，一把将面前的青鸾拥入怀中。
青鸾瞳孔骤然一缩，手中的剑抖得几乎快握不住了，但她却没有下手，甚至没有推开他。
“你碰她干嘛！”赤凤炸了，单凤眼角一挑撸起袖子要冲上去干架，陌末却伸手一把拽住了他。
“玉石俱焚之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伤害青鸾了。”陌末沉静地说。
赤凤不管，他甩开陌末的手，黑着脸冲两人走去，伸手正想碰青鸾的肩却又最后缩回，转而一把将虞念推开去。虞念往后趔趄几步，跌坐在地，表情却略略抽搐而复杂。陌末知道，他的神智已经开始随着内力的消散而消散了。
虞念痴笑着屈腿坐在原地，口中含混不清地嘟囔着那个名字，与此同时，他身上青绿色的内力如袅袅青烟般开始腾生而起。
“离儿……你看见了……真好……”
青鸾与那双早已看不见了的眼神对视着，握着鸾翎剑的指尖开始微微泛白，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的……眼睛……真好看……”
寂寞了几十年的穹顶下，一片星尘飘然而散，而那为再见妹妹一面再寻回安定生活所拼尽一切的剑客虞念，就端坐在穹顶下垂着头，再也没了声息。
——穹顶这么高，这么宽，可为什么我们依旧犹如困兽？
——穹顶再辽阔，也是有边的……
你以为只有缚妖塔有穹顶吗。
偏见、虐得、蔑视和谩骂所存在的地方，我们就会被压制，动弹不得。
这大坤国土地辽阔，却连一处我们的容身之所也没有了。
青鸾静默地走至虞念面前，不知何时她手里的剑已经收回，她那纤细的指尖轻轻为他阖上眼睑，擦干他面孔上的血迹，将他平放在了地面上，再回首看向同样无言的两人，那双美眸里早已盈满了泪水。
“他死了……”
失去理智的时候，都忘了我们早已天隔一方，有人同你三分像，恍惚间我就以为那是你。
这下辈子哥哥不能保护你，又怎么可能伤害你呢。
后来才知道，这个心向隐居的剑客虞念，他们家族世代炼毒术，他为了重见天日，为了复仇血恨，为了与妹妹重逢，不惜在自己体内炼出禁毒蚀骨，他对陌末第一次动剑时，那剑锋上便抹了微量的蚀骨，是寻常人的致死量。
陌末纵使百毒不侵，这天下至毒也不是他所能承受的，没当即把他废了已是奇迹。
休说是拿自身养毒的虞念了，依仗虞族的秘术，虞念还能勉强支撑，但在这种情况下再动用玉石俱焚之术，在见他妹妹之前早已殒命了。
“他怎么这么傻？”单痕忍不住发问。
“心有七窍，妖只有一窍，认定的事情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自众人身后传来，众人诧异，回头看时，却见狐逝已支起半个身子，垂着眼把玩着药箱的背带。
“哦，”赤凤依旧酸溜溜的语气，“那么我的小神医，请您看看我的心有几窍呢？”
狐逝畏缩着往后挪了挪，支支吾吾地回答：“仙族……是没有心的……”
赤凤忍不住眉头一挑：“敢情我比你更傻？”
“不……不是，”狐逝慌乱地辩解，他舔舔尚且泛白的双唇，“你们……自幼学的是无情诀，无情诀讲究无欲无求，自然……自然不用心来承载杂念……”
赤凤弯了弯邪邪的嘴角：“果真是小傻子，他们说什么都信。”他的气好似也消了大半，兀自起身拍拍衣摆，“我们还是快走吧，我可不想在死人堆里过夜。”
“夜里妖兽多，危险。”青鸾正经道。
赤凤恶狠狠地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陌小祖宗，狐狸小神医，单痕大哥，你们觉得呢？”
狐逝表情古怪复杂地望望青鸾，没有接话。
“我觉得……青鸾的建议比较在理。”陌末小心翼翼地斟酌字眼，单痕的“嗯”后缀来得非常之快。
赤凤咧着他古怪的嘴角歪头看青鸾：“哦，那就听青鸾小姐的。”语气依旧恢复了泡了十年老醋的柠檬之酸味。
阗市确实已经了死人堆，几人寻了处废弃旅馆落脚，当门被推开时，一股尸臭味涌入鼻腔，修为较低的狐逝表情难看，抬起手臂捂住口鼻。
“这儿。”赤凤在前面一扇扇地推开房门查看，勉强挑出了一间还算整洁的，然后抱臂站在门口，看着众人鱼贯而入，替他们把门关上，自己则习惯性站在门外。
众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陌末一头栽在了床上，抱着枕头唉声叹气；狐逝则找了个远离众人的角落表情平淡地看医书；单痕木木地靠墙站着，一直紧紧地抱着他的长矛，像是搂着他失而复得的宝物；青鸾打开窗扇通风，鸾鸟神火自她指尖溢出，点燃了蜡烛，神火渐渐吞噬了附近的毒瘴。
“小狐狸，你怎么来了阗市？”陌末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问。
“有消息传来这里有妖袭击人致伤，我过来看看。”狐逝手里握着书本时同人说话的声音就镇定了不少，也许是医者身份，让他多少感到应该沉稳些。
“只是这样？”
“……你从陌府跑出去，音讯全无，陌夫人很着急，令兄就让我来找你……”
“还有呢？”
“……你……你是我的……病人……”
陌未越是逼问，小狐狸就越不安，渐渐尖尖的狐狸耳朵就从柔顺的长发中冒了出来，面孔也涨得通红，眼神凝固在墙角某一处，根本看不进去。“你……你身体不太好……还不能……不能乱跑……”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陌未见状嗤笑，“小狐狸，看书是没办法假装冷静的。”
门忽然被砰地一声推开，狠狠撞在墙上又弹回，赤凤站在门外，问：“你们要不要分开两间房睡？”
“这件房我和小狐狸够睡就行了。”陌未搪塞。
“哦。”眼神却瞟向青鸾。
门又被赤凤哐地一声关上了，众人无语片刻，许久未曾发话的单痕忽地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陌未看着他，试探问：“刚才与你交手的，是你师弟？”
点头，沉默。
“你们好像……有矛盾？”
点头，又摇头，仍旧沉默。
然后单痕握着弓柄的手指又紧了三分。
幼时，单痕是不过生辰的。他的一生那么长，一年对他来说弹指一瞬。他是冷血的魔族，生辰日……无非就是无数个同别的日子一样的孤寂寥落，无非就是无数个人类为他们短暂的一生所立下的无聊节日中的一个，无非就是告诉他，生命又流逝了一天，离他所恐惧的死亡又近了一天。
师父敲了一下他的头，煞有介事的模样：“小哑巴，过生日是白占人便宜，你也不要。”
于是因为师父捡到他那天恰是灯节，师父就每年灯节的时候给他买梨花酥；捡到师弟那天是十一月初三，师父也每年给他带梨花酥。
然后他对那梨花酥便有了执念，毕竟在天天只是啃白面馒头过活的岁月里，一块热气蒸腾，香气馥郁的梨花酥对他来说是多么难得。
那日是他的生辰。
也是后来师父的忌日。
单痕从来不曾预见过会有这样一天，能看见师父平躺在地的残躯，尸首分离，血流如注。弃炱表情冷漠地蹲在窗框上，侧身便可离开。他的唇角和指间还沾着血迹，手里攥着师父苦修几十年的内丹。
单痕瞳孔骤缩，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小狼人静静地与他对视了片刻，好像料到他不会对他动手，反身从窗口跳了下去。单痕仓皇追至窗边，伸手虚空一握，弓已成形，是师父传给他的难防。
“射箭的时候，手要稳，眼要准，心要狠。”
师父如是教他，当时他射下一只麻雀，兀自雀跃了一整天，如今他的手却抖得像是筛子。
“单痕，不要嗜杀，不要争锋……我不该这么早就教你用弓……”
“老卓，狼人养不得的啊，狼人养不熟的。”
“单痕，弃炱，早点回来吃梨花酥，谁晚谁没有！”
“你傻呀，教书的钱够你养老了，还闲着没事养两娃。”
“师兄师兄，我手都要抄断了，你帮我抄一点嘛。”
“瞄这么久做什么，鸟都飞走了，松弦啊！”
单痕抿着唇缓缓把弓放下，月光下狼人的背影已消失不见。这一箭他终于没有射出去。
茶几上，摆着那盒师父最后买的梨花酥。
……
“你到底为什么……”单痕的剑刃就抵在他的脖颈上，对方也没有丝毫反抗，明明只要他轻轻将手腕下压一寸，就能感受到血花四溅的快感了。他的眼眶发红，不是因为崩溃，而是因为纠结和挣扎。
“死监有人骗我说，只要杀了师父，就不会再对我们动手。”弃炎淡淡地说。
心间骤然一乱，单痕面色一僵，喉头翻涌却没有吐出半个字。
“他们说……会找到我们的父母……说人不过是……不过是我漫长生命中不起眼的过客，只有妖与妖……才能相守……”
一定要有力相守，才有心相惜吗？
“师兄，反正路途还长，你就当是一场错付过了的骗局好了……”
就当是这个世界上没有过一个整天衣着破烂疯疯癫癫教书的怪老头，没有过一个怯懦得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小狼人，没有过那个一句话也不说像块捂不热的冰一样的曾经的你。
单痕，反正很久以前，你也习以为常地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后来的幸福会被时间一点一点吞噬，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忘了吧。
手指突然飞溅上的血液仿佛滚油般灼伤了他，单痕惊惧地倒退两步，手中的难防脱手哐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弃炱捂着鲜血淋漓的喉管，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沙哑地挤出一句话：“比起自杀，让你来杀了我……可能更解恨吧……”
单痕满脑子都是最后弃炱主动挨近刀刃，脖颈一侧血沫横飞的画面。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血迹斑驳的手掌，它们被迫杀了太多人，终于染上了他至亲至爱之人的血。
“小哑巴，握弓的时候这么抖怎么射得准，给我去扎两个时辰的马步！”
师父背着手似笑非笑地欣赏了半晌他敢怒不敢言的神情，伸手将他的手掌扳得手心向上，在他手心里放了一把沉甸甸的弓。
胳膊酸得他忍不住呲牙咧嘴，一面用被汗水糊得看不清了的双目恶狠狠地瞪着师父，一面咬牙苦苦支撑。
嘴里忽然被塞进了一颗炒得温热的花生，小狼人嘻嘻傻笑，粗短的手指抠着花生壳，一粒一粒剥出来喂进他嘴里。一对狼耳埋在乱发中蔫搭搭的，一脑门的汗珠，还陪他在烈日下生生站了两个时辰。到后来喂进他嘴里的花生，都带着咸津津的味道……
“你们饿不饿？”赤凤的声音依旧不合时宜地响起，伴随着第二次门板哐地撞在墙上的噪音，吓得屋内四人不约而同抬头看他。
“不饿。”陌未神色无奈地认真应道。
“哦。”眼神依旧瞟向青鸾，好像还在暗暗咬着后槽牙，“那别聊了，快睡吧。”
看着老旧的破门板快不堪重负却又被人摔上的样子，陌未一脸黑线：“他到底……为什么发牢骚？”
青鸾干笑两声，袖口一挥，一抹绿色的光幕淡淡地笼罩了一整间屋子。
隔音咒。
“傻呗。”青鸾眉眼微微一弯，嘴角略略上翘了几分。
百年前，十大神兽中的凤镇守紫禁城失职，仙君降下责罚，让凤化作五个分身，刑满前不得复合。赤凤凤绎便是继承了凤所有记忆的主体，而青鸾则是其中没有连续记忆的分身之一。
照理来说，每个分身的实力都被削减到原来的二成，事实上，作为主体的赤凤比任何分身都强出不少，这就导致了一个后果，身体直接接触会让赤凤不受控吸取对方的灵力。
因此青鸾严令禁止赤凤与她接触，靠得太近也不行。赤凤对她向来因为宠溺而言听计从，也乖乖恪守这条禁令，但抱怨总是免不了的，更便提当着他的面做出与青鸾过分亲昵的举动了。
“毕竟我们已经认识百年，他也黏了我近百年了，对这事容易一根筋钻牛角尖，对谁都肯当场翻脸。”青鸾说时，嘴角噙着笑，倒是像在调侃他。
“这种情况……能用外力解决吗？”狐折作为医者的敏感让他不由自主地问道，一对狐耳悄悄地竖起期待着答案。
烛火映照在姑娘倏然阴沉下去的面孔上，眼中仿佛泛起了水光，一层层的宁静和默哀。
“不能，”青鸾微微抬首，尖瘦的颌骨此刻显得十分温润，薄唇间吐出的几个字却带着决绝，“除非死亡。”
几百年，跟在你身后的步履没有远离半分，只是那双手暗自抬起放下，重复无数次，却限于对你的绝对服从，连发丝都不曾碰过。
窗外黯淡的剪影略略侧过首，问：“还不睡么？”
青鸾掸衣袖，暗香化作青绿色的星尘点点而散，同时屋里的几支蜡烛也随之而灭：“睡了。”
赤凤望着屋里温暖的灯光唰得熄灭，唇唇轻笑。
蠢货，这点小术法，我怎么可能破解不了。
“谁？！”
篝火映照下，一杆长枪泛着金属的光泽与跃动的火光，直直指向树林深处。
几乎心无杂念赶了一天路的陈皛皛长发已经乱糟糟的了，但乱发下的双眸还清亮得仿佛燃着两团焰火，炯炯有神地凝视着动静发出的地方。
沉寂片刻，一个佝偻的身影慢吞吞从树后移出，视线逐渐适应昏暗的光线后，陈皛皛认出那人正是陈府的管家杨晚。他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和蔼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小姐还是那么警惕啊，不错不错……”
“老杨？”陈皛皛声音里带着诧异，手里的长枪也慢慢收了回去。
杨晚抚着白须笑呵呵地走近来，陈皛皛一皱眉，又把枪尖唰地甩向杨晚，肉嘟嘟的双唇又撇了起来，声音里又换上了一股奶声奶气的敌意：“慢着！”
杨晚脸上笑容不减，只是听话地驻了足，抬起小小的眼睛带点探究地望着陈皛皛。
“如今大荒凶兽遍及大坤国土，能易容的妖兽也是数不胜数，你要怎么证明你的身份？”
杨晚闻言了然一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把旧蒲扇，将扇面举起给她看。
这把扇子比陈皛皛的年纪还大，自二十多年前杨晚刚入陈府时，就一年四季蒲扇不离手，已经成了他的个人标志。二十多年里蒲扇没有归还过家族，连一点磨损也没有。只不过陈皛皛幼时学毛笔时，趁他熟睡在扇面上画了一只大乌龟，自那以后杨晚便对此津津乐道，说小姐以后必是能文能武的全才。陈皛皛一直想给他换柄蒲扇，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反正杨晚一直没有答应。
“我还知道小姐拿夫人历年来让小姐买胭脂首饰的压祟钱买了十几把匕首，全藏在小姐床板的暗格里，还有书柜后面……”
杨晚如数家珍地报出陈皛皛瞒着爹娘攒的各式各样的武器，陈皛皛心中不知该放松该紧张，复杂而混乱地思忖了片刻后，她硬气十足又略为尴尬地制止道：“行了，别说了，”她清清嗓子，将长枪往地上一杵，又霸气又像是服软地承认道：“知道你是真的了……但是这些不许告诉我那死老爹。”
杨晚略带戏谑地瞟了一眼羞恼的陈皛皛一眼，温吞道：“老爷早知道了……还有小姐枕头底下写给陌三公子的情书。”
如果说刚才的陈皛皛还是心慌，那么现在完全陷入了惶恐。
“……什么？他居然……凭什么……”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个完整句子，脸上夸张地流露出即将迎接身败名裂的悲愤表情。
“行啦，”杨晚依旧笑眯眯地走过来，拉着呆若木鸡的陈皛皛在篝火边落座，煞有介事地扇两下蒲扇，“小姐是直肠子，面上就没藏住，府里上下傻子都看得出来。”
陈皛皛委屈地抱膝而坐，撅着嘴赌气，半天没说话。半晌，她才慢慢转过头，眸中跃出跃动不息的火苗，就好像她体内的什么东西慢慢被燃烧被耗尽，从澎湃到落寞的感觉：“……家里面……还好吗？”
杨晚呵呵一笑，道：“府里夫人老爷都是武将，小姐有什么可担心的？”
“谁……谁说我担心的是他们了？！”陈晶晶面色一红，“我说……我说我养着的小鱼、小猫，院子里的摇钱树……”
“好好好，大家都好。就是大荒要解封了，全府上上下下都人心惶惶，好在今年军书里没有写老爷的名字，不用西征而是平平安安地守家啦。”
沉默，陈皛皛从怀中抽出一根发带，将散乱的长发扎成高马尾，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慢慢擦拭着银制长枪，指尖还不时地划过那些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划痕，这是她父亲久经沙场岁月所留下的证物。
“小姐长大了，越来越像老爷了。”杨晚欣慰地笑说。
陈皛皛将长枪竖起来，抓着长杆挥舞了几下，不以为然地回答：“人人都这么说，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可我还是觉得，我爹他死板又古板，反正跟我一点不像。”
杨晚闻言抚掌大笑：“你这孩子，哪有爹娘像孩子的……不过说实话，老爷还像你这般风华正茂年纪，也是这样莽撞，所以从军了几年还是个小兵，后来……”
“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
杨晚的笑意倏然敛进了深深的皱纹里，细小的眼中漆黑的瞳仁定定地望着篝火照不亮的前路。
是啊，我怎么又提起这件事了。
后来怎么样了，大概没人想记得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