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他躺在一张硬得离谱的木板床上,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脑子昏沉得像灌了水泥。头顶是一盏摇摇欲坠的白炽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墙壁斑驳脱落,窗户用旧报纸糊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垃圾还是死老鼠的味道。
这是他在城中村租的隔断间,月租三百块,押一付一,掏空了他身上最后一张钞票。
陆沉挣扎着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零三分。距离他成为这座一线城市里一个彻底的穷光蛋,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七天。三个月前他还在老家县城吹牛,说自己要去大城市干一番事业,父母拿出攒了大半辈子的五万块钱塞给他,他妈眼圈红着说“不够了跟家里说”,他拍着胸脯说“妈你放心,你儿子肯定行”。
两个月前,他被一家皮包公司骗光了所有钱,所谓的“高薪工作”连个影子都没有。一个月前,他开始送外卖。外卖电动车是租的,押金是借呗套的。上个月跑了六百多单,扣掉租车费、房租、吃饭,倒欠平台两百块。
此刻他体内有三个东西在同时发出信号——膀胱要炸了,胃在痉挛,嘴巴干得像砂纸。这三种感觉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合力,把他从床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公共厕所在这层楼的尽头,陆沉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早就坏了。他摸黑走到厕所门口,发现里面有人,门锁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哼哼唧唧的声音,不知道是在拉屎还是在干别的。陆沉忍了大概三分钟,实在憋不住了,转身回屋找了个空矿泉水瓶解决了问题。
拧上瓶盖的那一刻,他盯着那个黄澄澄的瓶子看了三秒钟,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像条狗。
但他没时间感伤,因为他饿了。饿得要命,饿得胃壁像两张砂纸在互相摩擦,饿得看什么都像食物——包括那个矿泉水瓶。
陆沉翻了翻屋里的东西,找到半箱泡面,是上上个星期从拼多多买的,一块钱一包,红烧牛肉味的,当然里面既没有牛肉也没有红烧,只有一包咸得要命的酱料和一团油炸面饼。他拆了两包,没有碗,就直接把面饼掰碎了干嚼,嘎嘣嘎嘣,像在吃压缩饼干。酱料包他没敢放,太咸,吃完了又得喝水,而他的电热水壶已经坏了半个月,烧不了水。
吃完两包干面饼,肚子里的饥饿感被压下去了一些,但并没有消失,只是从“尖锐的疼”变成了“钝钝的空”。这种感觉他很熟悉,过去四十七天里,他差不多每天都在和这种感觉作伴。
手机响了,是外卖平台的接单通知。陆沉看了一眼,距离六点半的早高峰还有二十多分钟,他得赶紧出门去站点取车,运气好的话能在午高峰之前跑个十几单,把今天的饭钱挣出来。
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黄色工服,戴上头盔,推门出去。
这座城市正在苏醒,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日光,像一座座发光的金字塔。陆沉骑着电动车穿行在早高峰的车流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单,跑单,跑单。
从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十一点,他跑了四十七单,中间吃了一份十块钱的盒饭,喝了两瓶矿泉水,上了三次厕所,被三个保安骂了“送外卖的滚远点”,被一个顾客打了差评,理由是“汤洒了”。那碗馄饨的塑料袋确实漏了,但不是他弄的,是商家没封好。可平台不管这些,差评就是差评,扣二十块钱,申诉基本不可能通过。
晚上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陆沉算了一下今天的收入:四十七单,每单平均四块二,加上两个打赏——一个两块,一个五块——总共到手二百零四块六。减去租车费三十、吃饭喝水十五、差评罚款二十,净剩一百三十九块六。
还凑合,今天没亏。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身体疲惫到极点,但脑子却格外清醒。这种感觉非常诡异,就好像身体和意识已经分离了——他的肉体像一坨烂泥一样瘫在床上,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开始用一种自己从未有过的方式思考问题。
他思考的是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
这玩意儿是他在大学选修课上学过的,当时他坐在阶梯教室里玩手机,台上那个秃顶教授讲得唾沫横飞,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但现在,在经历了四十七天的极限生存之后,陆沉发现自己用肉身把这套理论从头到尾实践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
第一层,生理需求——吃饭、喝水、睡觉、撒尿。这是他目前人生的全部内容。每天早上醒来,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梦想,不是未来,甚至不是今天天气好不好,而是“我今天吃什么,有没有钱吃”。饥饿这个东西太可怕了,它像一头住在你胃里的野兽,不喂它它就咬你,咬得你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尊严,什么体面,什么长远规划,在饥饿面前全是狗屁。那些坐在写字楼里吹着空调喝着星巴克谈“人生意义”的人,大概率是没挨过饿的。让他们饿上三天,你看他们还谈不谈意义——他们只会谈哪里有吃的。
第二层,安全需求。住在这个月租三百块的隔断间里,陆沉的安全感约等于零。房门是一块薄木板,一脚就能踹开。楼上住着一个夜班回来的大哥,每天凌晨三点咚咚咚上楼,脚步声重得像在跳踢踏舞。隔壁住着一对情侣,隔三差五吵架摔东西,女方的声音穿透那堵纸糊的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个废物,连房租都交不起!”每到这种时候陆沉就缩在床上不敢出声,生怕战火烧到自己这边来。安全需求这种东西,你没失去的时候根本意识不到它的存在,就像空气,只有当有人掐住你脖子的时候,你才会疯狂地想念它。
第三层,爱与归属。陆沉想到这一层的时候忍不住笑了,笑得很难看。他现在的社交关系基本上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外卖平台的算法是他的老板,顾客的差评是他的绩效考核,便利店的收银员是他每天说话最多的人。至于家人——他已经快一个月没给家里打电话了,不敢打,因为怕他妈问“工作怎么样”,他没法回答。说真话怕她担心,说假话自己良心过不去,所以干脆不打。朋友更是别提了,自从他来这座城市,和以前那些哥们的联系就越来越少,对话框从“兄弟最近咋样”变成了“不好意思,能借我五百块吗”,再到对方已读不回,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和一句“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第四层,尊重需求。呵呵。陆沉现在最深刻的一个感受就是——送外卖是会上瘾的,但上瘾的不是送外卖,是当废物。当废物的好处是你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你不需要思考未来,你不需要维护任何体面。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像一只蟑螂一样,吃、睡、爬行、躲开人类的鞋底。但代价是,你在所有人眼里都不再是一个人。餐厅的老板娘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苍蝇,小区保安吼你的语气像在吼一条野狗,顾客接过餐的时候甚至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好像你是一台会移动的送餐机器人。最可怕的是,时间久了,你自己也开始觉得自己不是人了。
至于第五层,自我实现——陆沉连想都没想,因为他距离这一层大概还有十万八千里,中间隔着一整个银河系。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声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高楼大厦像一座座巨大的发光墓碑,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生活。有人在吃烛光晚餐,有人在看Netflix,有人在和喜欢的人做爱,有人在温暖的被窝里安然入睡。
而他陆沉,此刻最大的愿望是明天能多跑几单,最好能抢到一个大额打赏,这样他就可以去沙县小吃点一份鸡腿饭,加一个卤蛋,不用犹豫。
手机又亮了,是凌晨的单子,配送费加倍。陆沉看了一眼时间,凌晨零点十七分,取餐距离三公里,送达距离五公里,全程预计四十分钟,到手大概十八块钱。他犹豫了三秒钟,然后从床上弹了起来,套上工服,拿起头盔。
睡什么睡,十八块钱呢。
他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是坏的,黑漆漆的一片。陆沉摸黑往楼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好在他反应快,一把抓住了扶手,但膝盖还是磕在了台阶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坐在黑暗的楼梯上揉着膝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没来由的委屈。这股委屈来得毫无道理——不就是摔了一下吗,至于吗?可它就是涌上来了,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陆沉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继续往楼下走。
到了楼下,夜风一吹,他的脑子清醒了不少。陆沉跨上电动车,拧动钥匙,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这座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污染,像一块脏兮兮的幕布。
他忽然想起他妈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离家之前,他妈一边给他收拾行李一边絮絮叨叨:“儿子,出去闯可以,但记住一点——不管遇到什么事,活着回来就行。”
陆沉当时觉得这句话特别丧气,什么叫“活着回来就行”?他可是要去干大事的人。现在他才明白,他妈说的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低也是最高的期望——活着。仅仅是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电动车驶入深夜的街道,黄色的工服在路灯下格外扎眼。手机导航播报着前方的路线,陆沉拧动油门加速,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
十八块钱的单子,等他到了,说不定汤又洒了。
但管他呢,先跑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