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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当熟悉的诗句在耳边响起,我知道,一年中最热闹的除夕来了。
一大早儿子便忙着挂灯笼,贴对联,我和妻子则忙着剁馅炸肉丸。
中午吃饭的时候,儿子进门边擦汗边抱怨说:“这一上午,可把我累惨了,以后再也不想过这样的年了,太累了,太没意思!”
儿子是城里一所中学的老师,二十七八岁,正是血气方刚年富力强的时候,却说岀这么老气横秋的话。这和除夕张灯结彩的喜庆之气显得很是格格不入。我听后既惊愕,又有点被冒犯的愠怒。
“怎么?干这么点活儿就喊累了,想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不对!那时我还没有你这么大,记得我好像还在上小学,撑死了也就十三四岁,我就跟着你爷爷到煤矿拉煤了。”
“什么!十三四岁,你就跟着爷爷去煤矿拉煤了!”
这下轮到儿子惊愕了,他瞪着牛犊般的大眼睛,一副拿着麻绳当蛇踩的少见多怪模样。
“老爸!快讲讲,快讲讲!就算最近的煤矿离咱们村也有七八十里路,你是怎么跟着爷爷去拉煤的?”
我扭头望向窗外,温和的阳光正卖力地照进院子里,光影在窗户玻璃上跳跃,门楼上的琉璃瓦正反射着夺目的光。现在的冬天越来越暖和了,虽是初春,院子里的果树已开始泛绿。几只麻雀在树巅蹦来跳去,似乎也在庆贺新年。在这样一个温馨祥和的时刻,讲出那段刻骨铭心且浸透泪水的往事好像有些不合时宜。
不过,在儿子的强力要求下,我还是讲岀了四十多年前那个遥远的除夕。
二
那时父亲在县城一家建材厂工作,由于冬天三个月各建筑工地都处于停滞状态,建材厂的效益自然也是徒劳无益,父亲做为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厂里的效益自然直接关系着我家六囗人的温饱。
眼看着春节一天天临近,父亲却连着两个月没开工资,更要紧的是寒冬腊月,家里的炉子马上就要断煤,断煤就意味着断炊断暖,其严重性不言而喻。无奈之下,母亲不得不走出家门四处举债。那年头,村里百姓都不富裕,有时侯,母亲跑四五家都借不到一块钱,眼看着家里就要断炊,母亲情急智生,干脆拉着板车到外面四处捡柴火。
尽管用柴火做饭把厨房造得浓烟滚滚,以至于母亲每做完一顿饭,总是被呛得泪眼汪汪。至少能吃上饭了。
但是,取暖仍是全家一个大问题。特别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家里那时连个暖水袋都没有,母亲为解决这一问题,想了一个简单的办法,那就是,中午的时候,她把被子抱到院子里,晒到太阳底下,直到太阳落山,母亲再把被子从绳子上取下来,抱回屋里,赶紧把被子叠好,铺成被窝状,留着晚上睡觉时我和弟弟好钻进去,被子里虽不是很暖和,但至少不那么冰凉啦。不过,母亲这样的办法在风和日暖的晴天还行,可在我们山西那黄土高坡上,整日黄沙蔽日,冬天的太阳像缺了钙质的蛋黄,温婉稀薄,走在阳光底下,像走在荧光灯里,十天之中能有两天那样的日子就很不错了。
因此,面对漫漫寒夜,我渐渐总结岀自己的一套御寒方法,先穿着棉衣钻到被窝预热一会儿,待被窝慢慢有了温度,再将棉衣脱去,此时也只是把身体蜷缩着,像一只出锅的虾米,再预热一会儿,待身体暖和了,再一点点把胳膊腿慢慢舒长。而问题是好不容易睡着了,半夜里却又被冻醒,感觉四周冰凉冰凉的,像躺在冰窖里。不由自主地又把身体蜷缩成一只虾米,就这样煎熬着漫长而寒冷的冬夜。
三
腊月二十九,我们全家终于把父亲盼回来了。那天因为父亲的载誉而归而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眼看着大年将至,因为没钱买新衣服,没钱买鞭炮,而让我和弟弟一腊月总是闷闷不乐。尤其腊月二十九这天,当别人家的孩子迫不及待穿着新衣服到我家玩耍时,弟弟更是满眼的羡慕。对于这一切,母亲自然看在眼里,她一边打扫着家里的卫生,一边安慰我们说:“今天才二十九,也许你爸今天就发工资了呢!”
我虽然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但还是期盼着父亲早日归来。
吃过午饭,我和弟弟不约而同地来到通往县城的那条岔路口。每次公交车停下,我们都要盯着看上一会儿,直到公交车绝情地离开。
那天下午,时间似乎走得特别的慢。太阳不知疲倦地老也舍不得下山。
十年后记得在部队,我读法国作家纪德的自传,看他写了这样一段:“在溜达的时候,我们像做有点幼稚的游戏,假装去迎接我的某个朋友。这位朋友大概在很多人之中,我们会看见他从火车上下来,扑进我的怀抱……但都是一些与我无关的人从身边流动过去。”
不过我们今天接的不是朋友,而是父亲,他坐的也不是火车,而是汽车。
终于,在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等来了期盼已久的一幕。一米八的父亲扛着一个军绿帆布包,站在拥挤的公交车门口显得耀眼而夺目。我和弟弟一起冲上去,父亲挤下公交,把包放在路边,看着我们冻得通红的脸颊说:“这么冷的天,还出来等我,看把小脸冻得!”然后蹲下身子一把将我们俩搂住。立刻,我小小的身体被一团坚实而滚烫的暖意包裹。
回到家里,父亲放下帆布包兴奋地说:“你们两个宝贝猜猜,包里装的什么?”
“新衣服!”我们俩几乎是异口同声回答。
父亲拉开帆布包的拉链说:“回答正确!这份新春的礼物来的有点迟,爸爸在这里向你们道歉!”
父亲还没说完,我就抢着说:“迟了好迟了好,迟饭是好饭,不是馅饼,就是拉面!快让我看看是不是我喜欢的颜色?”
母亲在一边插话说:“慢慢来,让你爸把话说完看,看你那猴急的样儿。”
父亲又接着说:“迟是迟了点,但是绝对是你们最喜欢的!来,大宝,你最爱的海蓝色冲锋衣,二宝,你最喜欢的军绿色长棉衣。”
我和弟弟拿了新衣服也顾不得屋内的寒冷,欢快地把旧棉衣甩在一边,并穿上父亲买的新衣服前后欣赏着。
我的父母看着我们穿上新衣服,也是喜上眉梢,我想这大概是他们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刻吧!
就在我们换衣服的时候,父亲又从帆布包里拿岀一件枣红色棉衣递给母亲。母亲有点受宠若惊地说:“还有我的呀!你这不是浪费嘛!我又不是小孩子,穿旧衣服一样过年!”
虽然母亲嘴上埋怨父亲浪费,但惊喜之色溢于言表,毕竟,哪个女人不爱美呢!
父亲告诉母亲说:“幸亏刚调来的尚县长,亲自带队到各大建筑公司,才把厂里的欠款要回,今天上午厂里把这个月和前两个月的工资一次性全部结清了,发了七八百呢!”
父亲说完,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唉哟!我差点忘了,除了买衣服,还剩五百多块,给,领导!”父亲说着从内衣囗袋掏出一沓钱交给母亲。
母亲接过钱说:“我也是丫鬟拿钥匙,只当家不做主。春节过后,又得买化肥,又得买种子,不过,现在我还是喜欢装在口袋里,踏实。”
母亲正要往兜里装,手伸到兜儿口蓦地又停住了,“给我们都买新衣服了,你的呢?”母亲问。
“我正月初一还得值班,买上新衣服也白瞎,就不浪费那钱了。”
母亲看一眼躺在地上的帆布包,说:“我怎么感觉那包里还有衣服。”
“对,有衣服,爸妈的衣服!两个老人都七十多了,就算年年给他们买新衣服,怕是也买不了几年了!”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刚才还兴奋的语气明显变了,变得平静沉着且有几分中年男人特有的落寞。
母亲本来内心还对父亲有些责怪,最后只是无奈地说了两个字“你呀!”
我当时看着父亲像一个犯错的小学生,不由得生岀几分同情,进而想要帮助父亲分担点压力,分担点责任,至于怎么分担,当时我也说不上来。
就在母亲就要将钱装进口袋的时候,父亲突然说:“不行,你还得给我十二块钱,今天晚上我就去拉煤,大过年的,我不能让孩子们和老人冻着。”
“要不,过了年再说吧,我再捡两天柴火。”母亲用商量的囗吻说。
“那不行,绝对不行,别人过年在家喝酒吃肉,你拉着板车四处捡柴火,那还不让人笑话死。”父亲断然拒绝道。
“如果你非要去,那就咱俩一块去!”母亲说话的语气很坚定。
父亲说:“那就更不行了,如果此去顺顺利利,明天下午才能回来,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咱们家年货都还没有买,肉丸也还没炸,馅也没有剁……我觉得我们两个还是分头行动,我去拉煤,你明天去买年货,就这么定了。”
“可是,可是,到煤矿七八十里路呀,晚上你一个人走夜路,我还是不放心。”母亲满心都是对父亲此去的担忧。
“我一个大男人,谁还能把我怎么样!你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我听说煤现在涨价了,一斤涨了贰厘,现在买一千斤煤要十二块钱呐。要是提前半个月发工资就好了,害得我们白白多岀两块钱。”
我一听,为父亲分担压力的机会来了,我走到父母亲面前自告奋勇说:“我愿意陪同父亲去拉煤。”
母亲见我小小年纪就有这分勇气,很感欣慰,不过嘴上却说:“八十多里路,你走不了,就别在这里添乱了。”
父亲却说:“我倒觉得可以让大宝试试,男孩子嘛!锻炼锻炼也好,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下地干活去了!”
“你小的时候和现在能一样吗?万一明天他走不动了,你还得拉他回来,这不是帮倒忙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父亲仍然据理力争。
我也趁机走到母亲面前说:“妈,你就让我试一试吧!过了年我就十三岁了。”
母亲拗不过我们两个,只能说一句,随你们去吧!
晚上,母亲给我们做了一顿她最拿手的西红柿打卤面,又给我们带了八个糖馍,作为明天的伙食。末了,父亲又检查一下板车的两个胎,发观没有问题,才领着我出发了。
四
因为是第一次走夜路,并且是走陌生的夜路。有一种莫名的新鲜感,且是那种带点刺激和挑战的,每个少年特有的新鲜感。
身边驶过的汽车,哼着歌曲骑着自行车的商贩,匆忙往家赶路的羊群……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新奇。
一个小时后,天色彻底暗淡,路边的树林和村庄变得影影绰绰。此时,我的腿开始发酸,脚后跟也困疼起来。于是问父亲,到煤矿还有多远。父亲仰起头,用嘴唇指指月亮说:“你看见东边的月亮没有!啥时候月亮跑到西边山顶上,咱们就到煤矿了。”
我抬头望向月亮,此时的月亮像一把镰刀,正被众多星星簇拥着,泛着冷冷的光,一动不动悬挂在遥远的天际。我又向西边张望一眼,想看一下月亮到西边的山顶有多远的距离,怎奈夜雾蒙蒙,啥也看不见。
又走了一个小时,感觉路上的车辆明显减少,骑车的步行的更是寥寥无几。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只有我和父亲的脚步声,以及偶尔从远处村庄传来的狗吠声。
我的脚后跟也由困疼升级为酸疼。身上也开始发热冒汗,我突然有些后悔,不该逞一时匹夫之勇。这是一场实实在在的体力较量,并非喊几句口号,就能为父亲分担压力。
想到这里,我又抬头看一眼月亮,一个多小时了,似乎一动没动,仍然悬停在东南方向的夜空。
“爸爸,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我怎么发现月亮好像就没动。”
“那是因为月亮离我们太远了,我们从出门到现在已经走了20里路了,而月亮至少已经走了20万公里,甚至200万公里了。”
“是吗?”我惊奇地瞪大眼睛,又一次望向那遥远的泛着清冷的光的月亮,想不到它沉静而冷漠的外表下,却蕴含着如此大的能量。
此时,父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大宝,你一定累了吧,要不你上车,让我拉你吧!”
我马上回绝道:“不累,不累,我走得动。”尽管我好想坐在车上让父亲拉我一段。就像秋收时节,爸爸拉我去地里掰玉米那样。可是,我不能这样,决不能,我在心里无数次告诫自己。我是来帮父亲分担压力的,而不是来增加负担的,我不能背道而驰。
又走了一个小时,我的双腿变得更加沉重,每抬一次都要调动全身的力气,腿上的肌肉在皮肤底下如心脏般突突地跳,又像有无数条虫子在里面蠕动。我像马拉松比赛者那样,开始摆动手臂,想用手臂的摆动带动身体前行。
父亲见我前行速度越来越慢,鼓励我说:“大宝,好样的。我们已经走了一大半了!再坚持坚持。”
听到父亲的鼓励,我开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双腿的痛楚上移开,不去仰望天空的月亮,不去想前方还有多少路要走。我只是咬紧牙关,怒视前方,一步一步平稳推进。
我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从哪一刻开始,那钻心的痛楚突然像退潮的海水般消失了,整个人仿佛进入了一种自动运行的状态,脚步稳重,且不再受意志的控制,只是机械地、不停地向前迈。
夜更深了,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像无数根细针,顺着衣领、裤脚往骨头缝里钻。满身的汗水瞬间变得冰凉冰凉的,紧紧贴在皮肤上,像一张网将自己罩住。父亲突然咳嗽一声,惊起树上的寒鸦,扑棱棱扇着翅膀飞向远方,让寂静的夜空增添了一丝的灵动。
五
我和父亲在马路上并列走着,父亲拉着车走在我的左边,虽走了四十多里的路,仍气定神闲无风无浪。见我慢了,便减减速,见我快了,便也快走几步,始终并列着把我护在身边。
突然,眼前一片漆黑,月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完全遮住了。我举头望向右前方,只见一个模糊的山影如巨兽般蹲伏在路边。我和父亲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马路依附山势盘曲而上。我本来已是强弩之末,四五个小时的步行,已经耗尽我所有精力,现在又要爬山坡,这对我无异于船破偏遇顶头风——雪上加霜。
父亲见我愈走愈慢,激励我说:“上去坡就能看到煤矿了,大宝,你太厉害了,太出乎我预料了。照这样的速度,至少能提前两个小时走到煤矿。到时候,我们说不定还能睡上一觉。”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明显有些颤抖,语气也带喘息,看样子父亲也累坏了。
我和父亲在山坡上艰难地跋涉,更要命的是,困倦感像潮水般突然涌上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脚掌也开始剧烈疼痛,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我好想躺在地上休息一下。与此同时,身边的父亲也传出粗重的喘息声。呼哧……呼哧……这声音沉甸甸的,仿佛能砸在地上。一时间,我像被父亲所感染,我调整一下呼吸。跟在父亲身边一步一步往前推移。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我的脚下突然一闪,就像要踩空,再往前走,已是一片坦途。偏西的月光穿透山岚,跳跃着如水银般泼洒下来,更庆幸的是,不远处的正前方,暖黄的灯光正荧火虫般闪耀着,似乎是这寒夜里最热心的慰藉。
我指着暖黄的灯光兴奋地说:“爸爸,快看,前边,灯光,前边有,灯光。”
父亲用衣袖擦一下脸上的汗说:“那就是,煤矿的,井口,我们,到了,我们终于到了。”
我听到父亲说煤矿到了,我的身体一下便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望着满天繁星对我眨着眼睛,我却突然笑了——我终于可以分担父亲的压力啦!
我们把车停在煤矿门口一个墙角处。我父亲搂着我坐在板车上,说,“还有两三个小时才开门,你躺我怀里睡一会儿吧,晚上肯定累坏了。”我靠在父亲怀里,突然感觉两个脚掌火辣辣的疼痛,但疲乏很快就战胜疼痛。闻着父亲身上汗液分解的淡淡的乳酸味,我很快就进入梦乡,迷迷糊糊中似乎有几缕梦影飘过,一会儿是坐着飞机在天空中飞舞。一会儿又从天空坠落,一会儿又在河水中冲风破浪……
睡意朦胧中,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唉哟!这么冷的天,你们俩怎么……”
接着便是父亲低沉的声音“嘘……我家儿子赶了一夜的路,累死累活的,让他再睡一会儿。”
我才知道,父亲搂着我坐了两个多小时。在这么寒冷的凌晨。
陌生人也压低声音说:“孩子睡醒了,到我房间暖和一下吧,这么大冷的天。”
我听说有地方取暖,马上从梦中苏醒过来。方才知道。和父亲说话的是煤矿看门的老头,六十多岁,一副和蔼的面孔。当我们走进门房时,一股热浪迅速驱散我满身的风尘,房间里烟雾缭绕,靠左边墙根的炉子上,一个黑色的水壶正在发岀哧哧的响声,喷涌而出的热气慢慢氤氲开来。炉子的腹部已被烧得一片腥红,我活了十多年,第一次知道炉子还能这么烧,这一天得烧多少煤啊?我不由得想起一个词:靠山吃山,靠煤吃煤。靠右边墙根放一张木制的单人床,床上的床单漆黑发亮,已辨不岀原始的颜色,这让我又想起一个词:近煤者黑。而看门房的老头儿,正坐在辨不清颜色的床上哧哧地抽烟。他吐出来的烟和水壶吐出来的水蒸气在小小的房间里交织着,缠绕着。
我看一眼哧哧冒气的水壶,喉咙突然干燥起来,问父亲说:“爸爸,你拉一黑夜车,饿了吧?”
父亲说:“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饿了,快快到咱家车上把昨天带的糖馍拿进来。”
我去拿装糖馍的袋子,糖馍在袋子里相互碰撞,如铁球一样,叮当作响,糖馍早已冻成铁球。
父亲拿了三个糖馍烤在炉子上,又扭头问看门房的老头:“师傅,你有水杯吗?喝口水,暖和一下身子。”
老师傅弯腰从他坐着的床下,拿出一个瓷缸子递给父亲。父亲先在水壶上接点水涮一下,然后又接了半缸子给我。“烫,慢点喝!”
我接过缸子,低下头正要吹一下热气,突然一阵干呕,没有想到喝水的大瓷缸也这么黑,整个缸口除了喝水时嘴接触的部分,其余全部如黑漆漆过一样,我怕看门房师傅看岀我的嫌恶,赶紧侧过身去两手抱住瓷缸假装暖手。
糖馍烤热了,我吃了一口在嘴里咀嚼一下,正要下咽,发现喉咙隐隐作痛,如卡了鱼刺,我知道这是缺水造成的内热,必须多喝水。
我又第二次端起那个黑漆漆的大瓷缸子,这次我没有去看缸子内壁,而是直接装瞎。我闭着眼一口气干了一大缸子的水量,又吃了一个糖馍,才打着饱嗝跟着父亲来到煤场。
六
听父亲说。平时拉煤的人总排着长长的队,今天因为大年三十的缘故,拉煤者寥寥。所以,我们才能早早地把车装满,痛痛快快打道回府。
按照父亲的计划,我们八点钟出发。最迟下午四点钟到家,然后再赶最后一趟班车去厂里,明天正好值班。但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人算永远不如天算。就在我们走过一半路程时,刚好路过一个较大的村庄,父亲说,过了这个村,距离下一个村还有很长一段路,不如在此吃点饭继续赶路。我们把车停在一家饭店门口,想进去讨碗热水泡着糖馍吃,可是店门紧锁,一探询才知道老板回家过年了。无奈,父亲只能拿着几个如铁一般坚硬的糖馍,叩响了一家农户的门。一个年龄如奶奶大小的老妇人为我们打开大门,并热情招呼我们进去暖暖身子。
那时的百姓让我感觉都很热情,不像现在的人,整天冰冷着脸,像谁欠他两块银圆似的。
吃过午饭后,我们开始继续赶路。父亲在前面拉我在后边推,起初几里路也还算顺利,可是在一个小时后,就感觉车子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并且有一边倒的倾向,父亲停下车一检查,我们最不想看到的一幕还是出现了,右边的轮胎因为不堪重负而彻底泄气了。我一边擦着汗,一边前后看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之地,让我很是绝望。再看看父亲,先把右轮胎仔细查看一遍,又不慌不忙地从车的把手上提下一个尼龙袋子,从里边拿出一个打气筒,对着右轮胎的气嘴打了起来,加满气后走了不足三百米,右轮又瘪了下去。父亲面对着瘪下去的轮胎也有些不知所措,不过仍打趣说:“看样子病得不轻,我还治不了你啦。”然后望向前路,自言自语说:“到前边吴村还有八里路,也就是四千米,每二百米加一次气,还需加二十多次。不多,不多,大宝拿气筒,加气!”
见父亲这么乐观,我也自信满满,从袋子里拿出打气筒对准充气嘴。我觉得越是遇到困难的时候,彼此越应相互鼓励,互相打气,就像这打气筒一样。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八里路,四公里,本来一个小时的路程,我们一共走了五个小时,到了吴村的时候,天已大黑。
不出所料,补胎门市部铁将军把门——关门闭户。父亲只能到村里一户一户询问,终于在村东口找到补胎师傅,此时,全家人正坐在餐桌旁把酒话桑麻,共说此年丰。
因为村里没电,餐桌上点着两支蜡烛,当父亲突然开门进去时,全家人都面露惊愕之色,餐桌上的蜡烛左右乱晃,影影绰绰,此时,父亲满脸煤粉,浑身尘土,恰似庙里跑出来的灶王爷。
当父亲说明来意时,补胎师傅好一会儿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继而变得愤怒起来:“你没看到我正忙着吗?大过年的,也不让人心静。”
父亲低声下气说:“师傅,帮帮忙吧,家里还等着我的煤开火呢!”
补胎师傅得理不饶人地说:“刚才把我吓得,以为是李逵下凡了。”
“对不起,对不起。帮帮忙吧!”
补胎师傅仍丧眉耷眼的,不看父亲一眼。父亲一着急,一咬牙说:“师傅,我给你双倍费用,帮帮忙吧!我儿子还在外面等着我呢!”
也许是见父亲可怜,补胎师傅身边的女人听说父亲愿出双倍费用,也有点心动了,说:“大过年的,家里边都等着他回家团圆呢,你就给他补一下吧!”补胎师傅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餐桌。
补完胎后,我和父亲的内心都踏实下来,来来回回又经过一个小时的小憩,体力也得到短暂补充。接下来的路途顺利了不少。
七
绵长的马路上,没有一个行人,没有一辆汽车,偶尔从远处的村庄传来两声炮仗声,反倒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走出四五百米,父亲突然说话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本来岀门的时候,你爷爷还提醒我,让我带上胶水和补胎的两个凿子,我不听,刚好胎就破了,你说巧不巧!害得我们白白花了四块钱!”
我知道父亲是心疼那四块钱,他在厂子里累死累活一天才挣八块钱,补胎几分钟就花去他半天工资。
父亲抱怨两句,又突然转忧为喜说:“幸亏后来听了你母亲的话。多带了五块钱,否则的话,真就抓瞎了。”
正说话间,一股炖鸡,也或许炖排骨,也或许炖鱼的香味顺着风儿扑鼻而来。前边四五十米就是宋村。我知道,村民此时都正围坐在餐桌边吃着丰盛的年夜饭。这香味正是从村里飘过来的。一时间,我的肚子更饿了,咕噜噜呐喊着表达着不满。
也许是父亲听见了我肚里的呐喊声,也许是父亲也饿了,他边走边对我说:“要不,我们到前边村里找户人家,把剩下的两个馒头热一下,一人吃一个压压饥。”
我说:“估计再有一个多小时就能到家了,还是忍一忍吧,不要像刚才你说的那样,满脸煤粉地跑到补胎师傅家里,把人家吓着。”
父亲停顿片刻又说:“要不这样,我想到一个热糖馍的好法子。”
父亲说着把车停下,从袋子里拿出最后两个冻得像铁球一样的糖馍,解开衣扣,把两个糖馍贴在胸前。又说:“现在我的身上热的像一个小火炉,这样既能为小火炉降温,又能把糖馍捂热,一举两得。”
我没吭气,心里却在想,老爸,你这不是搞笑吗?幸亏这路上没有人看见,再说,你这样捂出来的糖馍能吃吗?
二十分钟后,老爸停下车从他的“火炉”上拿出两个糖馍,递给我一个说:“你摸摸。挺热乎的!”
我条件反射地接过糖馍,但并没往嘴喂,而是盯着父亲看他怎么吃。
父亲大大地咬了一口,然后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好像嚼的不是又干又硬的糖馍,而是满嘴流油的鸡腿。
我拿着糖馍放到鼻子下闻了闻,竟然有一股刚出锅的麦香味,亦或者是汗香味,我的肚子又咕噜噜咆哮起来,这时我也顾不得是汗香味还是汗臭味,径自狠狠地朝糖馍咬去。
一个糖馍下肚后,我的胃不再抗议,饥饿暂时得到压制。我和父亲拉起煤车开始了最后十多里路的冲刺。
我们村南两百米处有一个三四百米长的慢坡。是我们拉煤进村的必经之路,我和父亲本计划稍作休息,一鼓作气直抵家门。可我们还没到达坡下,突然一道灯光就从前方二十米处射来,我和父亲正纳罕之际,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爸爸。你们可算回来了,妈妈做的鸡腿都热了好几遍了!”
母亲也问:“是不是车子胎破了,耽误这么长时间?”
父亲答非所问说:“幸亏你给我多拿五块钱,否则怕是天明也回不来。”
母亲手里的手电筒照在我的脸上,“大宝,今天一定累坏了吧!”说着母亲蹲下一把将我抱在怀里呜呜呜抽咽起来,哭完又抚摸着我的脸说:“看把这脸造的,都快成包公了。”最后母亲又卷起我的裤子摸摸我的腿说:“腿都肿了,一定疼坏了吧?”
我说:“有点疼,不过,我顶得住。”
接下来母亲又问我饿不饿,我一下来了兴趣,有些激动地说:“一个小时前刚吃一个糖馍,妈妈,你知道爸爸是怎么热糖馍的吗?”
站在我身后的父亲听到热糖馍一事,立刻来了兴趣,他轻咳一声正欲详细讲解今天的动人创举。
不料,一旁的弟弟不高兴了,“爸爸,咱们快点回家吧!我都饿了。”
爸爸又是一脸诧异:“什么!你们也没吃饭?”
母亲站起身说:“今天是大年三十,阖家团圆的日子,你们两个不在家就不能叫阖家团圆,没有团圆的团圆饭。哪还能叫团圆饭吗!现在,你们两个都回来了,也算是阖家团圆了。走,回家吃团圆饭!”
弟弟一听吃团圆饭,又开始手舞足蹈,“太好了,可以吃鸡腿了,可以吃鸡腿了!”
我一听有鸡腿吃,条件反射地咽了一口口水,说实话,我都记不起上一次吃鸡腿的时间了,也许是去年春节,也许是前年春节……
那时候我们年纪尚小,物质又匮乏,一年到头也吃不到几回肉,所以,每逢春节,总想着能开开心心大吃一顿。现在步入中年,慢慢觉得其实年夜饭吃什么,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桌菜里揉进了奶奶的期盼、妈妈的温柔、爸爸的担当,还有一家人围坐时,那暖得化不开的团圆。就像门外的红灯笼,不管风多大,都稳稳地亮着,照亮了年,也照亮了每一个回家的人。
父亲和母亲在前面拉,我和弟弟在后面推,三百米的上坡路,两分钟就上去了。难怪古人常说,上下同欲者胜,风雨同舟者兴。
突然,村子里鞭炮齐鸣万花同射,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好像在庆祝我们的胜利。一枚枚烟花像窜天猴一样射向夜空。随着一声声轰鸣,层层叠叠的花瓣瞬间舒展,红的似火,粉的如霞,黄的像金,仿佛把春日里最艳的牡丹都搬到了天上。花瓣还未完全落下,又有几束礼花接踵而至,有的像撑开的绿伞,在夜空中旋转摇曳;有的像游动的银蛇,扭动着身姿穿梭在星群里;还有的像飞流直下的瀑布,金色的光瀑从天际倾泻而下,让“疑是银河落九天”的诗句,变成了眼前的实景。
我们一家人一边赶路,一边欣赏着夜景,父亲忽然感慨说:
“新的一年又来了!”
母亲附和道:
“是呀,新的一年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