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的秋,来得不声不响。
不像南方那样缠绵,也不像北方那样凛冽。山东的秋天是实在的,像山东人一样——不跟你绕弯子,凉就是凉,黄就是黄,该落叶的时候就落,绝不拖泥带水。
我妈活着的时候,每到这个季节,她就开始忙活了。
山东人过秋,讲究。院子里晒的花生、玉米、红枣,一排一排铺在阳光下,像给大地盖了一层花被子。母亲蹲在地上翻晒,我在旁边帮倒忙,她也不恼,只是说一句:"去去去,别踩着了。"然后自己又弯下腰,一耙子一耙子地翻。
那股子花生被太阳晒透了的香味,混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就是我对山东秋天最深的记忆。
山东的秋天还有一样好东西——苹果。烟台的、栖霞的,红彤彤地挂满枝头。母亲会托人捎一箱来,我嫌沉,说超市买就行。她不听,非得让人带,还专门挑个头匀称的,说"外面的不正宗"。我咬一口,甜脆多汁,确实不一样。可那时候只觉得是苹果,现在想起来,那哪里是苹果,那是她从几百里外托人捎来的惦记。
山东人表达爱,从来不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不写诗,不说"想你",就是给你晒一院子花生,捎一箱苹果,追在身后喊一句"多穿点"。可就是这些笨拙的、实在的东西,比什么情话都重。
我妈走后的第一个秋天,院子里没人晒花生了。花生还是照常收,可晒在地上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个弯着腰翻晒的身影,少了那个嫌我踩了花生而赶我走的嗓门。
后来院子也拆了,变成了水泥地。花生不晒了,苹果也不捎了。山东的秋天还是那个秋天,风还是那样干爽,天还是那样高,可站在那片土地上,我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客人。
以前回山东,是"回家"。母亲在,门开着,锅里热着,你推门就进,鞋一脱就上炕。现在回山东,是"回去看看"。父亲还在,可那个把家撑起来的女人不在了,房子就变成了房子,不再是家。
山东人讲"根"。我妈就是我的根。她扎在那片土里,我就知道往哪儿走都有个方向。她走了,根就断了半截,我这个在外漂泊的人,忽然就悬了空。
可山东的秋,每年还是照常来。
今年这个秋,我站在老家门口,风一吹,干枣树的叶子簌簌地落。我忽然觉得,她没走。
她在晒花生的院子里,在捎来的苹果里,在追着我喊"多穿点"的嗓音里,在山东秋天那股子干燥实在的风里。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这片土地上,等着我每年秋天回来,闻一闻,站一站,然后心里说一句:
妈,我回来了。
【写在最后】
山东人的秋天没有矫情,只有实在的花生和苹果。就像我妈的爱,不声不响,却够我嚼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