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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有汽车喇叭声,正在排练室排练的我们不约而同地伸着脖子朝窗外望去。
不远处,在敞篷解放车驾驶楼里跳下来一个人,那人背着背包,循着乐器声音直接向我们排练室走来。
“呵!是他?!”当我看清楚那人时,心里不禁一阵喜悦。
“虎哥!真的是你呀!”排练休息时,我兴奋地跑到他跟前。
“怎么?你也被调到咱宣传队了?”
“是呀!那天政治部去咱连,不知咋的,就选上了我。”
“怎么?听你这口气还不想来宣传队呢?!”
“啥愿意不愿意的,咱革命战士就是一块砖,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条,一切行动听指挥,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呗。嘻嘻!”他挤眉弄眼冲我一乐,白生生,露出了他那好看的小虎牙。
我和虎哥在新兵连就在一个班,因为他一开口说话,就会一左一右露出两颗白生生的小虎牙,大伙儿就都喊他小虎牙,你也喊小虎牙,他也喊小虎牙,慢慢的人们竟忘记了他的大名叫个啥了!那时候,他在我的心目中就像是一个事事都用心的大哥,所以,大家伙儿管他叫小虎牙,我就觉得那么喊不够尊重,所以我就喊他虎哥。
虎哥年长我几岁,入伍之前在内蒙古下乡。在我们新兵连新战士里面只有他很特别,说虎哥特别,是因为他一入伍就带着块手表。五十多年前,手表可是个稀罕物,一般人别说带了,就是能看得到那就很不错了。虽说虎哥那块手表旧了点儿,但那可是块进口表,听虎哥说叫什么梅花?还是罗马我不记得了。一开始,虎哥怕人看到他带表,他会把手表使劲地往胳膊上面撸,以至于把胳膊勒出了一道明显的红血印。俗话说,纸里包不住火,没有不透风的墙。虎哥的那块进口手表还是让大家发现了。自那以后,虎哥索性就把胳膊上的手表亮给人看,你要问他几点了?虎哥就会夸张地把那只戴着手表的胳膊使劲儿往外一伸,那金属表带亮闪闪的,好不神气!
说起虎哥这块手表,对于我们新兵班来说那可是立了大功的。紧急集合是新兵连的家常便饭。紧急集合就要掐时间,掐时间就需要表。那时候,说起来可能现在的人都不会相信,我们新兵连连长是从上海农村入伍的,虽说已经是部队干部了,可买一块上海牌手表,对于连长来说那可是件很不容易的大事。这一来买手表是要有手表票的,有了手表票,人家军人服务社才可以卖给他,再说,一块全钢上海牌手表就要一百二十块呢。连长每个月那几十块钱,每月发到他手里,他就要立刻寄给农村的爹娘和媳妇呢!哪里买得起表呀!自打他知道虎哥有块表的秘密之后,连长就来和虎哥借手表,只要连长一到我们班找虎哥,我们猜,十有八九晚上就会有“行动”。那一晚,我们全班新兵就会格外精神,果不其然,每次连长“接见”了虎哥,那半夜三更的紧急集合就少不了了,那时候,遇到新兵连紧急集合,我们新兵班就没落后过!
虎哥来到我们宣传队,无疑,我又多了一个哥。
虎哥个子不高,但人很机灵,一口京腔,人长得也帅气。还能歌善舞。听说入伍之前在知青宣传队虎哥就是个全才人物。虎哥进了宣传队被分到了前场班,(那时候,我们习惯地把前台表演的叫前场班,后面负责伴奏的乐队叫后场班。)
我们宣传队驻地在区委大院,离政治部办公室不远。星期天,我们都会去区委大院唯一的一个自来水房洗衣服。虎哥是从知青点入伍的,在知青点他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拆洗被褥。在我的眼里,虎哥是无所不能的全才人物。
每次洗衣服我都和跟屁虫似的紧随虎哥身后。“看好了,洗衣服要有耐心,要先在衣领上打上肥皂,还有袖口,这些地方最脏,打好肥皂就要细心地搓到每一个地方…”虎哥手里洗着衣服,嘴里不停得和我一字一句地说着,我学着虎哥的样子,细心地搓洗着手里的衣服。在宣传队里我是几个战士中岁数最小的一个,队里的大哥大姐们像对待小朋友那样呵护着我们。虎哥最心疼我这个小弟弟。跟着虎哥,我学会了洗衣服,拆洗被褥。
星期天,老连队的几个老乡来到我们宣传队玩。虎哥就是虎哥,听说他们要来,虎哥用自己的津贴费买了好吃的。有糖果,有豆子,最让我开心的虎哥买了一瓶水果罐头。明亮的玻璃瓶里装满了紫色的圆圆的水果。
“虎哥,这是啥水果呀,在啥地方结的?是甜的吗?”
“就属你的问题最多。听好了,这呀!叫杨梅,只有南方才有。”
“奥?!南方?”我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瓶诱人的杨梅罐头。
在雪域高原能吃到南方的水果,真好!杨梅罐头,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它,更别说吃了。
“来!先给你一颗尝尝。小馋猫!”虎哥打开罐头,用小勺擓了一个最大的杨梅,不由分说地先递到我的嘴边。
“甜吗?!”见我嘴里吃着杨梅,虎哥手里举着勺子,眯缝着双眼对我说。
“嗯!甜!真甜。”
“这里面还有核?”
“对呀!那核你可别吐出来,也别嚼烂,整个把杨梅核咽了。”
“嗯?为啥?”
“杨梅核上面有些毛毛渣渣的东西,你把它整个咽进肚里,就会把你肚子里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吃进去的一些头发和絮状的东西一同裹挟着排泄出来,这个杨梅核就是清理肠道最好的清道夫。”
“奥!我听话地把那枚杨梅核整个咽进肚子里。”
“不用多,一个就可以了。”见我还要继续下咽第二枚杨梅核。虎哥笑着制止了我。
那天,我们几个老乡在小树林里拉家乡话,叙战友情,直到下午。老连队来的几个老乡才恋恋不舍地返回了连队。
宣传队住在区委大院,在我们宿舍旁边是特务连驻地,再后面就是首长家属宿舍了。
那天,我们正在排练,忽然,窗口探出一个扎着一对儿小辫子的姑娘。那姑娘长得很白净,一双眼睛特别大,水汪汪的那种。走路大步流星,说话大嗓门。我们一排练,她就会出现在我们排练室的那扇窗口。久而久之,我们知道了,她是我们政委家的千金。说她是千金,其实,根本也不像个女孩子。她叫莲花,喜欢穿军装,还就喜欢穿那种洗得发白,已经旧了的军装,莲花喜欢唱样板戏,唱的最好的那段就是智取威虎山里小常宝的那段。大眼睛一瞪,嗓子一亮,你别说,不细听,你还真以为是哪个专业剧团的小常宝在唱呢!
可后来,在大院里传出不好的消息。说虎哥和小莲花好上了,是那种好。
开始我根本不相信,可消息越传越凶。
“虎哥!这…是真的吗?”终于,我没忍住,在旁边没有人的时候,我在水房小声问虎哥。
“啥蒸的煮的?!小屁孩!别听他们瞎说。”
我知道,虎哥没跟我说实话。我真为我虎哥担心。
再后来,虎哥就被调回了连队。虎哥和小莲花分开了,虎哥再见不到小莲花,我也再没有见过我虎哥。
那天,窗口又露出那对儿小辫子。小莲花还不知道虎哥被调回连队的事情?!虎哥也是,你调回连队怎么就不和人家小莲花打声招呼呢!我心里嗔怪起了虎哥,也替泪水汪汪的小莲花打抱不平!
有次我们宣传队下基层演出来到了我们老连队,一下车我就急切地寻找起了虎哥。几个老乡告诉我,虎哥回到连队以后不久,他就主动申请去了离部队最远,条件最艰苦的卡玛山口哨所。直到退伍我再没有见到过虎哥。
时间过得可真快!一切都好像是发生在昨天。在老战友纪念入伍五十周年的聚会活动中,我听到了虎哥的消息:一次雪崩,虎哥受了重伤。双腿残疾的虎哥断绝了和小莲花的联系,退伍后他自愿申请留在了雪域高原,静静地在地方一个畜牧站工作着。
小莲花没有回到她的山东老家。最终,小莲花百般周折地来到了虎哥身边。
在战友纪念从军五十周年的现场,我们从绿水青山的南方,通过手机视频,注视着雪域高原我昔日的虎哥。老了!我们都已经老了!在视频的那一刻,我们久久地注视着!注视着!
在虎哥和小莲花的那间温馨小屋里,有一架轮椅。在小桌上,我们看到有一朵洁白的小雪莲花,在和煦的阳光下静静地开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