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柳树不在了,等我回家的人也不在了。还有人在等你回家吗?

                  柳树

  我看向后视镜,只见镜中的父亲佝偻着身子久久的伫立在稀疏的柳条间,汽车渐行渐远慢慢的镜中只剩下那棵枯瘦的柳树和村庄的几栋建筑。


  曾几何时父亲就是在那棵柳树下送我上学,等我回家。柳树的枝条日渐稠密而父亲的头发却日渐稀少。


  我的家乡是一个偏远的山村,村中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为数不多的土地上种满了与命运的抗衡,可即使是这样也无法养活村中日渐膨胀的人口。于是人们开山挖石,铺就了一条连接公路的小石路,只有这样我们才可以乘车外出求得生存。村中的老人们又用牛车从隔壁村运来一车车的泥土铺在石路的两旁。于是每家每户凡是有人要外出,就会在路口栽上一棵柳树,渐渐地村口形成了一片茂密的柳树林,每户人家便会在自家种的柳树下为亲人送行,也盼望着亲人的回家。


  我作为家中唯一外出上学的人,自然有属于我的一棵柳树。那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父亲就起床徒步走到镇上,中午的时候就带回来了一棵柳树苗。“这棵柳树苗我可挑了好长时间,一定是最好的,下午就种到村口,浇上水,以后就和我们家的钰轩一起长大了”父亲激动的说。


  下午我就和父亲拿上工具一同来到村口,父亲用手指了指周围的柳树说“那棵是你四奶奶的,当年她儿子外出读书时候种的。还有那棵是隔壁你二伯家的,他儿子外出做官种的看这棵树现在长的多好呀!还有那棵,那棵,那棵……今天我们家也种上属于我们的柳树,以后我就在这里送你上学,也在这里等着你回来,等我的钰轩学成之后也要挣大钱,到时候就把村里的房子盖大一点,再娶个媳妇,我就可以抱孙子享清福了”。村里的人外出挣到钱后就会先把村里的老房子翻新,父亲每每看到村中那些新盖的房子就羡慕不已,盼望着有朝一日我家的房子也翻新,一定会比他们的更大更好。


  小学,初中,高中一直到后来的大学,村口的柳树又添新枝我也随着树木的年轮日渐长大。每次放学回家总能看到茂密的柳树林下坐满了等待着亲人的人群,我穿过人群在属于我的那棵柳树下找到等待我的人。学校越上越远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但无论什么时候回家都会看到父亲站立在约定的位置,直挺挺的望向远方,注视着每一辆过往的车辆,直到我乘坐的汽车到来。


  大一的暑假来临前我给父亲打电话,说我后天将要回去,因为郑州这边一直下雨我便问道家里是否也在下雨,考虑到父亲的身体大不如前便说“到时候下雨的话你就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回去就行,那条路我走了十几年,走几步能到家门口我都知道。”父亲还想极力争取,我便先一步说“听我的,没事的。”


  天不遂人愿,果真回家的当天老家下起了倾盆大雨。我坐在车中,离家越近心里越是忐忑,看这路旁的行人在风雨中举步维艰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紧张。暗道“父亲从来没有失信过,真希望他没来接我。”


  汽车行至村旁,远远地望去,似有一个人在飘摇的柳条间若隐若现。他穿着雨衣,身体因日夜的操劳而消瘦,使得雨衣看起来是那么的宽大。大雨无情的冲刷他,风也在不停的狂怒,柳条在风中飞舞不断的抽打到这位父亲身上,就像生活一样想叫这位父亲屈服,可是他的脊梁却一直不肯弯曲,柳叶翩翩飞舞落在他的身上,落到泥土中。外界的风雨好似和他无关一样,他用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目不转睛的盯着过往的汽车。


  “父亲!”我惊呼道“父亲,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


  “我怕下大雨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所以就过来等你,这也是我俩间得约定”父亲笑着说。雨水击打这他那饱经沧桑的脸,我第一次发现父亲脸上的皱纹是那么的明显。“来,穿上雨衣,快回家吧。”说罢父亲递给我一件雨衣。


  那晚的雨是温的,风是轻柔的。


  后来,我大学毕业并顺利的在郑州就业、安家。由于工作原因回家的次数自然也就很少。我成为了父亲的骄傲,逢人便说我在大城市工作。我也经常给他打电话叫他来我这里生活,而他每次都说家里有邻居,人都熟悉,自由,舍不得离开。我准备把家里的老房子重新装修一下也好叫父亲脸上有面子,他却用手抚摸这墙壁说“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我自己挣来的,当时盖这所房子的时候我亲自安排,舍不得呀!并且你的母亲也在这座房子里去世的,房子没了念想也就没了。”每次提到母亲父亲就会不自觉的摸一摸眼泪。


  成家后我便有了家庭要照顾,回家的次数就更少,父亲也为了我们一家生活方便也很少前来。五月的一个下午突然收到了父亲的电话,使我感到陌生和惊讶。


  “喂,钰轩呀,最近工作忙吗?”


  “还可以吧,也不是很忙?”想到自己已经两年没回家了,不觉感到羞愧。


  “钰轩呀,给你说件事,你二伯去世了。”


  “二伯?他身体不是挺好的吗?”我不解的问


  “嗐∽”父亲长叹一声,那一声是多么的无奈,“人老了,什么都不一定了,他是心脏病走的。你小的时候他经常来咱家,对咱家照顾也很多,可以的话,尽量回来一趟送送他。”


  我听出了父亲的言外之意,便说“可以,我明天就请个假回去。”


  “好,好”父亲说道“回来的时候注意点,我在几棵老树下等你,就先不打搅你工作了。”


  我一脸疑惑正想继续询问时却发现父亲已经挂断了电话。


  “几棵老树,几棵老树”我在口中不停的念叨。


  驱车回家,走在熟悉的路上却显得那么生疏,往日的柳树林不见了。走到村口发现人很少,于是一眼便看到父亲一个人站在柳树下。我惊讶的发现两年没见的父亲居然苍老了那么多,身材变小了,脸上的皱纹越发明显,稀疏的头发间布满了银发,唯独不变的是他那双经历了无数次离别又经历了无数次相逢的眼神依旧显得那么坚定。


  “爹”我叫道“走,我们回家” 在回家的路上父亲告诉了我村里这两年的变化“政府在村口规划了一条路,所以村口的树林都砍了,我家的柳树也被砍了,只留下来刚才那几棵远离路边的老树任它自己衰老,腐朽。”


  我一路走一路叹气。


  在二伯的葬礼上我发现前来送行的都是一些年轻人,往日的长辈很少遇见。回家后问了父亲才知道四奶奶去年就去世了,三姨去了她儿子家,隔壁的二舅中了风,被儿子送进了养老院。


  “时间过得真快呀,去世的去世,没去世的都离开了,以前我们几个上年纪的老人在门口打牌,旁边还全是看的人,现在连一桌打牌的人都凑不齐了”父亲无奈的说。


  “那你和我一起回郑州吧,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也不放心。”


  “你成家了,是个真正男子汉了,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我去了太麻烦,并且那些高楼就像鸟笼一样我去了很不适应,我在这里起码自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放心,你爹我身体还很健康,我还没抱上孙子呢”父亲笑道。


  送走二伯后我也要返回郑州,父亲把我送到村口,扶着车窗说“回去之后努力工作,不忙的话能回来尽量回来,我就在那棵老柳树下等你,就像我们以前一样。”


  我发动汽车,满眼不舍,感觉如鲠在喉,注视着后视镜中的父亲久久不愿离开目光。


  后来,老柳树也被砍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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