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试图放空自己,像清除电脑缓存般清除杂念。深呼吸,数息,观照。那套读了七遍的理论说:情绪是大脑的分泌物,爱是多巴胺与催产素的协奏曲。他把“正念”做成表格,把“放下执着”设成手机壁纸。理性是鞘,他把自己封进去,刀光与锈迹都看不见才好。
可总有不听话的瞬间。譬如深夜归家,楼道感应灯未亮前的全黑,一丝没来由的恐慌会攥住心脏——与任何理论无关。譬如读旧信,指尖拂过某个早已模糊的名字,胸腔里会泛起一阵闷钝的、温热的空响,像一口被遗忘的钟。理性在此刻卡壳,发出生涩的摩擦声。
直到某个雨夜。他听见邻家婴儿持续啼哭,母亲低哼的摇篮曲断断续续。起初是烦躁,用降噪耳机也无法隔绝那“不必要的声音干扰”。可渐渐地,在那绵延的、非逻辑的声波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发烧呕吐后,母亲也是用这样疲惫而固执的调子,整夜擦拭他滚烫的额头。那个记忆没有画面,只有触觉与旋律,以及一种超越“被照顾效益分析”的、纯粹的安全感。
那一刻,他感到理性的鞘裂开一道细缝。不是崩塌,而是像种子顶开冻土。他第一次看清,自己用理性筑起的围城,城墙的砖石里,原来砌着那么多不敢命名的感性之泥:怕受伤的怯懦,求不得的委屈,还有对绝对纯净之爱的、孩子气的乡愁。
原来理性与感性,从未真正交战。它们是一个茧的两层。理性是外层坚韧的壳,提供秩序与存续的形;感性则是内层温软的丝,包裹着生命最原初的震颤与可能。他一直在用壳去勒死丝,却忘了,唯有让丝足够丰盈,足够有力,终有一日,破壳而出的,才不是一只干瘪的虫,而是一只能震动空气的蝶。
雨声渐歇。婴儿的啼哭不知何时已止。他关掉冥想APP,走到窗前。城市灯火在湿润的夜里漾开,像一片感性的、没有边际的星海。他第一次觉得,那光并不混乱。
胸口的滞涩还在,但不再是一团需要被“解决”的问题。它是一团缓慢燃烧的、带着体温的火。理性是看护这火不蔓延成灾的堤坝,而感性,是火本身,是光,是热,是生命之所以不肯冷却的、全部的原因。
他仍是理性的信徒,但今夜,他决定为那团火,让出一小片永久的、合法的自治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