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尔有一座独特的公共空间,在西方人眼中几乎成了这座城市的标志。如果说华盛顿有宏伟的建筑,那么伊斯坦布尔则以遍布全城的公共浴池闻名于世。
公共浴池是伊斯坦布尔社会生活中最重要的场所之一。它远不只是一个洗澡的地方。对男人来说是如此,对女人来说尤其如此,它为女性提供了一个难得的社会空间,许多重要的事情都在这里发生。浴池里的服务项目五花八门,相当于今天的美容沙龙、健康中心和温泉疗养地加起来。在这里,邻居和朋友相会、聊天、交换消息。对于那些在家庭之外活动空间有限的妇女来说,哈马姆是她们与外界联系的重要渠道。她们在这里为儿子和兄弟相看新娘;新娘在婚礼前要来这里洗浴;婴儿出生四十天后第一次出门,也是被带到哈马姆。人们在这里闲聊、传播消息、发牢骚,甚至表达对官府的不满。它容纳了不同民族、不同信仰的人,是这座城市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没有它,人们几乎无法想象日子该怎么过。
难怪每当一座城市被征服之后,除了清真寺和市场,最先建起来的建筑就是公共浴池。征服者很快便下令修建豪华漂亮的浴池,为自己和王宫所用。私人浴池的数量更是多得数不清。
公共浴池不光满足了人们洗浴和社交的需求,它还是城市经济的活跃分子。很多基金会的产业中,浴池是重要组成部分,因为它提供就业、刺激相关行业的发展,推动商品和材料的流通。男人和女人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合适的工作,搓澡的、搬运的、打杂的、烧锅炉的,各司其职。这些人在浴池管理人的指挥下工作。管理人是个权威人物,在员工眼中如同法官一般。据记载,一家中型浴池雇用了十几个工作人员。整个行业对相关产品的需求也很大,比如毛巾、浴盆、浴巾、镶有装饰的木拖鞋、美容泥等等。锅炉里掏出来的炉灰还能用来生产墨水,需求量不小,甚至引发了所有权纠纷。
正因为浴池的社会地位重要,规范它的运营就成了国家关心的事。浴池本身必须保持清洁,水温要足够温暖。搓澡工动作要麻利,剃头技艺要熟练,剃刀要锋利。女搓澡工要负责保持浴巾的洁净。违反者会受到严厉处罚。
浴池还承担着一种非正式的慈善功能。冬天的时候,一些浴池管理人会允许无家可归的人在锅炉间过夜。那些流落街头的孩子,有的是孤儿,有的被赶出家门,有的行为不端,在寒冷的季节里,可以挤在锅炉旁边取暖。来得最早、待得最久的,能睡在离锅炉最近的羊皮毯子上。这些人被称为“锅炉间酋长”。附近的居民在斋月的时候,会把吃剩的面食和食物送给他们。这种善举大多来自民间,与官府无关。
女人的行为举止尤其受到关注。只要出门,不管是去浴池还是别的地方,都必须举止高雅、穿着得体。当时一位有影响力的教法学者说过,一个女人如果去浴池时表现高贵、受人尊重,并有仆人陪同,就算是个有品德的妇人。而出远门的男人,临行前会警告妻子:如果在他不在的时候去浴池或婚礼之类的场合,被不相干的男人看见,就立即离婚。为了防止妻子忘记,他还把这些规定写在纸上,钉在家里的墙上。有些规矩甚至细致到,女人们在浴池的穿衣间里如果透过窗户被外面的人看到,也不被允许。
哈马姆既温暖又嘈杂,既有慈善也有规矩,既是女人的避难所也是她们被审视的地方。锅炉边的孩子们蜷在羊皮毯子上取暖,窗外有人偷窥,墙上钉着丈夫写的警告信。这座城市的善意和束缚,都在这热腾腾的水汽里,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