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有个怪毛病——每次打电话，他都说“没事就挂了吧”，但从不先挂。
从我上大学那年开始，这个习惯雷打不动。我在电话这头说“爸那我挂了啊”，他“嗯”一声，然后通话继续。三秒，五秒，十秒。我有时候忘了按挂断，看屏幕还亮着，时间在走。我说“爸你咋不挂”，他说“挂了挂了”，然后再等几秒，才“咔嗒”一声。
我跟我老公谈恋爱那会儿，有一回正视频呢，我爸电话切进来。我切回去说了两句，我爸说“没事就挂了吧”。我手机搁桌上了没动，想着说完这句就挂。结果跟老公聊了快两分钟，再一看，我爸那边还通着。我“喂”了一声，我爸说：“我以为你还有话呢。”
我哭笑不得：“那你咋不挂？”
“我等你挂呢。”
我说：“爸以后你先挂，别等我。”
他说行。下次照样等我。
后来我生了孩子，我爸过来帮忙带。有一回我下班回来，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跟我姑姑聊。聊完了他说：“行，没事就挂了吧。”然后就没声了。我站客厅里听，等了快半分钟，他姑姑那头先挂了，他这才放下手机。
我喊他吃饭，他出来的时候我问他：“爸，你跟我姑打电话，为啥每次都等人家先挂？”
他想了想，说：“习惯了。”
“啥习惯？”
他夹了一筷子菜，含含糊糊地说：“你小时候，有一回我打你姑家电话，说了两句我就挂了。结果你姑又把电话拨回来，问是不是有事没说完。我说没有，她说那你咋挂那么急。后来你姑跟你妈学舌，你妈说我做事毛毛躁躁，挂个电话跟抢似的。”
我乐了：“就为这？”
“也不全是。”他扒了口饭，“后来你上大学走了，咱俩打电话，你总急着挂。我有时候话到嘴边没说完呢，你那边就‘咔嗒’了。我就想着，那我以后都等你先挂，省得你有话没地方说。”
我筷子停了一下。我确实急着挂他电话。那时候刚离家，什么都新鲜，跟他有什么好聊的？宿舍要熄灯了，同学喊我打水了，社团开会了。每次他打过来，我都说“爸我忙着呢，回头再说”，然后挂断。我以为他不在意。
“那你后来咋不跟我说呢？”我问他。
他笑了：“说啥？说你挂电话太快？显得我多小心眼。”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这事。后来我拿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以后打电话我先挂，你等等我。
他秒回：行。
第二天他又打过来，问孩子疫苗打了没。我说打了。他说哦哦好，那没事就挂了吧。我这次没急着挂，举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我爸那头也不说话，能听见他那边电视开着，放的体育新闻。
“爸。”
“嗯？”
“我没事了。你先挂吧。”
“你先挂。”
“我不挂。我就想试试你能等多久。”
他笑了一声，说：“等呗，你小时候我等你放学，一等就是一钟头。现在等电话，才几分钟。”
我攥着手机，喉咙紧了一下。他那头又嘟囔了一句：“再说你忙，我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等你挂电话又不费劲。”
后来这成了我们爷俩之间的暗号。他每次说“挂了吧”，我就知道该我按挂断键了。可有时候我也不按，就举着手机听他那头的电视声，偶尔还有他嗑瓜子的声音。他也不说话，就陪着。我听着听着，觉得跟回家坐在他旁边看电视差不多。
去年他住院做个小手术，我去陪床。半夜他醒了，摸手机看时间。看见我趴在床边，他小声说了句：“你睡你的，我没事。”
我没睁眼，说：“你先睡，你睡着了我再挂。”
他没听懂，愣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在黑漆漆的病房里特别轻，我闭着眼都看见了。
现在我爸还是老样子。每次打电话，第一句是“忙不忙”，最后一句是“没事挂了吧”。可我挂了之后，他那边从来不多等一秒。好像他知道我听见了那句“挂了吧”背后的东西——你忙你的，我一直在这儿等着的，等多久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