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30日 星期日 晴
今天上班时,莫名其妙的,我突然打了个激灵:后天就2008年了!时间是怎么偷偷摸摸溜走的呢?上班的时候,感觉时间过得太慢,可是当意识到时间这东西时,又发觉过得太快。每发一次工资,就说明一个月过去了,一个发薪日接一个发薪日,半年就过去了。
噢,来这家公司已经半年了呀。毕业以来的种种,遥远得像一场大梦。回望这半年,又似乎没发生什么事。幸好我有写日记的习惯,不然我都要误以为时间凭空消失了。
那条手链,戴在了西月受过伤的手腕上,原先的手链换到了另一只手。收到礼物时,西月又惊又喜。惊的是它的价格,相较我的薪资而言所费不赀,喜的是它的价值,是我送给她的。
西月把两只手腕并在一起,我凑过去,煞有介事地祝祷:“祝你们比翼双飞,百年好合。”西月却双手一错,套住我的脖颈,把我拉到了她的唇上。卧室内照下来的灯光,当即就变黄了。
关于手链的由来,尚未停止。万事开头难,坏事也一样。有了第一次,就会有下一次,以及下下次、下下下次。从那天之后,我和两个司机大哥便达成某种默契,关系日益紧密。
有一天送货,张哥没来,换了另一位赵姓司机。从他口中我获悉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张哥爱人重病去世,他回老家办丧事,要过几天才回来。
这么重大的事,张魏二人愣是半点风声都没透露给我,我惊愕地询问魏哥,他黯然叹息,默认不语。
一路上,魏哥一反平日的能说会道谈笑风生,像夜色那样沉默。到了加油站去上厕所,魏哥才开腔,他和张哥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从小玩到大,眼见张哥为给媳妇治病掏空家底,他爱莫能助、心如刀绞,十分自责。
魏哥边洗手边对着厕所的镜子浩叹:“小林啊,有啥也别有病,你是不晓得治个癌症有多费钱——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更悲催的是,还不一定能治好。”我愁眉不展,魏哥又替张哥诉苦,“可是能不治吗?十几年同甘共苦的夫妻,不治的话,可能第二天睡醒,媳妇就没了。治的话,不但媳妇受苦,花钱也是无底洞。你张哥……不容易啊!”
原来如此。
后来张哥复工,神态如常,除了眼眶还在发红,看不出太多悲痛迹象,依然和我说说笑笑。当天,我把收到的红包全额退还给他,又加了一些,张哥猜出原委,怪罪地瞪了瞪魏哥。
魏哥转过头,看向别处。
别处有什么呢?有人世间无法言说,只可意会的情义。
红包没有收,只是张哥的眼眶愈发通红:“小林,我对不起你,把你拉下了水。我亏欠你和老魏的,这辈子都难以偿还,哪天事发,我一力承担,死也不会把你们供出来的。”魏哥狠狠擂他一拳:“什么欠不欠的屁话,出事我陪你。别牵连小林就好,他还年轻。”
除了家人和西月外,还有人对我关心如厮,我发不出声,一发声就会哽咽。我在心里说,张哥、魏哥,是我自己动了歪心,和你们没关系。
途中,魏哥换张哥休息,张哥躺在下铺,在黑暗里自顾自地念叨:“查出癌症后,我媳妇天天骂我,叫我滚,没事挑事地和我吵架。其实我知道,她是怕花钱,怕拖累我和孩子,想把钱给家里留着,所以故意气我,想让我主动放弃治疗。真是个傻女人,结婚十几年,我还不了解她?她这点拙劣的小把戏,我一眼就看穿了。……一个杀鸡杀鱼都不敢的人,有几次居然背着医生护士偷偷自杀,她哪来的勇气?”
张哥的话里渐渐透出哭腔。
我在上铺却如遭电掣,情绪还停留在他其中一句话里,探下头向他确认:“张哥,您是说,嫂子和您吵架,其实是爱您,不是恨您?”
“所以说你还年轻,很多事情理解不了,有时候爱一个人,是通过恨的方式来表达的……嗐,被你们小年轻说话的调调带偏了——那个孟文讲话也跟你有得一拼——我们老夫老妻,啥爱不爱的。”张哥将车内的黑暗和我们继续当成树洞,絮絮叨叨地倾诉他媳妇从入院到去世期间各种细枝末节:“记得走的那天上午,她忽然变得非常娴静,不吵不闹,气色也好了很多,只冲我柔柔地笑,用看三岁小孩的眼光看着我……”
我不忍再打断他的思念,转而去想西月的父母。也许西月小时候父母的争吵,并非出于怨恨,反而是因为相爱。她的父母由始至终都是相爱的,她爸可能和张哥媳妇一样的心理,争吵只是为了气走她妈,不想拖累她。她爸病逝后,她妈是把债务还得差不多了才离家出走的,也从侧面印证她们之间没有怨恨。那为什么不带上西月呢?我猜测,或许是最爱的人离世,她无法面对两人共同的孩子,不抛下她,她就会永远沉沦在对丈夫的缅怀里,难以正常生活;又或者仅仅是顺从了她爸的意愿,她爸不想她被家庭和债务困住,要她远走高飞,像一只自由的鸟儿一样,像认识她爸之前一样;再或是如西月所说,人生短暂,转瞬即逝,反正结局都是一了百了,这短短的一程,又何必哭哭啼啼,何不潇潇洒洒。
我豁然通达,只想快点把这个结论告知西月。
三人各怀心事,货车茫然无知地在黑夜里颠簸,在我看来,它更像那艘名为诺亚方舟的船,救起落难的人。
我们之间的特殊行动并未就此打住。张哥卖了房子,欠了很多亲友的钱,外面还有贷款,还有一个正在上学的孩子,他不能停下来。魏哥为了他,也没有停下来。我由最初的惴惴不安,转为心安理得,甚至有一股奇异的报复快感,也不愿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