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脸上的时光

清晨梳头,又见几根新生的白发倔强地从黑发中钻出来,银亮亮的,像早霜落在了枯草上。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拔,却在触到发丝的刹那停住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角有了一些细纹,像极了母亲当年的样子。我的手悬在半空,忽然笑出声来——什么时候起,我也到了要与白发皱纹谈判的年纪?

小时候,觉得时间是凝固的。

夏天的午后那么长,长得可以听完老祖婆所有的絮絮叨叨。

那时,她的脸上满是皱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纹路就像平静水面投下石子后漾开的涟漪。

我用小手去抚那些纹路,问:“皱起来会痛吗?”

老祖婆说:“痛啥子痛,老了都要皱。”我不懂,为什么老了就会皱?

而爸爸的皱纹我似乎从来没有看见过,因为他在皱纹还不怎么明显的年纪,就和我们告别,永远不能再见了。

妈妈的皱纹,则是在爸爸离开后被我发现的。那是沉重的生活提早给予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岁月的印记。

第一次读杜拉斯的《情人》,读到“比起你年轻时的容颜,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这样的句子,只觉得是文人的矫情。

那时候,我和所有女孩子一样,对着镜子挑剔每一丝不完美的细节,恨不得时间快快走,好长成心中偶像那样成熟美丽的样子。

真正开始懂得时间的重量,是在成为母亲之后。

当孩子第一次叫我“妈妈”时,我愣住了——我已经是“妈妈”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第一次抱起那个软软的小人儿,还是从开始为孩子操心的那一刻?

后来,孩子的同学开始叫我“阿姨”,再后来,有小孩仰着笑脸,脆生生地喊我“奶奶”。每一次称呼的变化,都像有人在时间的琴键上重重地敲了一下,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年前收拾旧物,翻看老相册,看到上个世纪70年代初的一张全家福,黑白的。

照片中还有老祖婆、老祖公、父亲母亲、伯伯、姑妈姑父,整整齐齐二十几口人。那时候的我,只有10来岁的年纪,转眼却已入花甲之列了。

照片中的人,大多已远走,只留下吾辈几个,这一瞬间,我明白了什么叫“光阴的故事”。

你厌恶的白发和皱纹,其实是生命忠实的记录。

每一根白发,记录的都是一个不眠的夜晚——为孩子发烧的揪心,为家人平安的祈祷,为理想熬过的夜。

每一条皱纹,藏着的都是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微笑——第一次听见孩子叫“妈妈”时的惊喜,看见子女仙结婚时的欣慰,抱到孙辈时的圆满。它们不是时间的败笔,而是岁月的笔迹,一字一句,写满了爱与牵挂。

小区散步,常常看见一对对老人:老爷爷的白发被夕阳镀成了金色,老奶奶挽着他的手臂,脸上的皱纹里盛满了晚霞。他们走得很慢,很稳,像两棵在一起生长了许多年的老树。

忽然间,我觉得那样的画面很美,完全不输卿卿我们的热恋青春。

所以,当我们对镜叹息时,不妨换个角度看看。那些白发,是智慧沉淀的霜雪;那些皱纹,是生命绽放后的印记。

它们不全是失去,也是得到——得到过的爱,得到过的痛,得到过的人生感悟。

让我们温柔地接纳它们吧,就像接纳一个远归的故人。因为接纳它们,就是接纳那个一路走来、不曾放弃的自己。而这样的自己,更值得被自己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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