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雨声说些什么呢?
楼上的灯问窗外的树,窗外的树问巷口的车
一夜的雨声说些什么呢?
巷口的车问远方的路,远方的路问上游的桥
一夜的雨声说些什么呢?
上游的桥问小时的伞,小时的伞问湿了的鞋
一夜的雨声说些什么呢?
湿了的鞋问乱叫的蛙,乱叫的蛙问四周的雾
说些什么呢,一夜的雨声?
四周的雾问楼上的灯,楼上的灯问灯下的人
灯下的人抬起头来说,怎么还没有停啊:
从传说落到了现在,从霏霏落到了湃湃,从檐漏落到了江海
问你啊,蠢蠢的青苔
一夜的雨声说些什么呢?
这是首我特别喜欢的诗,余光中先生似乎很喜欢写雨。那时读他的听听那冷雨,通篇虽说写雨亦写愁,却不俗套。他将读者与文章化作一体,染人以目,感人以心。于是我才发现,原来关于雨的记忆,去问问那蠢蠢的青苔,从那时就已经开始。他说雨里风里,走入霏霏。说江南的杏花春雨,说雨声清脆,说屋瓦低吟。他在旧式的古屋里听雨,从春雨绵绵到秋雨潇潇,从少年到中年。
问你啊,蠢蠢的青苔。厦门的雨巷,二十年匆匆走过,那座楼,那盏灯,仍然等他。听听那冷雨。
这两天家中亦是阴雨绵绵,大约是天气转凉,雨水也多了。从来没有人知道,雨声究竟在说些什么呢。倘若雨落了一整夜,一整夜里偏生世界都是静的,只剩下雨声,那个时候,它又在说些什么呢?是不是吴侬软语,是不是低声吟唱。可这个问题,本身又那么耐人寻味,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由何处止。我们在寻求答案的过程中,忘记了问题本身,而陷入另一种意境里。
就像这首诗,不知这个问题是源自楼上的灯,还是灯下的人。终止于楼上的灯,还是灯下的人。我们在不断探求的过程里,把它忘记,置身到雨声中了。诗里的每一处景,都来的恰到好处,分分寸寸不留余地。那些树啊,车啊,伞啊,雾啊。分明没什么关系,又好像被紧紧系在一起,真是玄妙。
就因为这场雨,一切变得朦胧,也变得美好。仿佛是一场美妙的梦境,就是梦里的那条路,那扇窗,那盏灯,都与你息息相关。你置身其中,就走过那巷口,遇见那座楼,看到楼上透过窗的光,仿佛穿越时光,等了你许多年。你好像曾在那个阁楼里,分明听过雨声,看过杏花春雨,看过秋雨霏霏,看过廊桥旧梦。全部在你的记忆里,清晰而又深刻。
其实雨,本身便很玄妙,它超然于时间,时空之外。从千万年前到如今依旧存在。当年的雨,不是如今的雨,可它们又分明岁岁年年尽相似。人家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雨又何尝不是呢,经历了时代的变迁,经历了沧海桑田,经历了雁过留声。仍旧是相似而又迷人的。
那么,这千百年来,它究竟在说些什么呢?
没有人知道,也许有人探求过,可结果不祥。我们走不进它内心的世界,我想大约在漫天大雨掀起洪水泛滥的时候,它的心也在哭泣吧。大约在久旱之后终逢甘霖,它内心也是欣喜的。大约在过了这漫长的岁月之后,它看尽了这世间的悲欢离合,物是人非,也会觉得孤寂吧。谁又知道呢。
问你呢,蠢蠢的青苔,你知晓吗?你知晓这一夜的雨声在说些什么吗?你知晓那些说不出的话语里,埋藏的情深吗?你大约也是不知晓的,那如果可以的话,不妨就一起梦一场,梦回那雨巷,听听那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