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长假,爸妈非要带我回一趟乡下远亲家里走亲戚。
那地方我从小到大只听过,从没去过,山路绕得离谱,手机信号时有时无。亲戚是我奶奶的远房妹妹,按辈分我该叫她姨婆。往年两家几乎没有来往,这次是姨婆主动托人带话,说年纪大了想见见家里晚辈,爸妈抹不开情面,硬是拉着我回了乡。
车子开到村口就彻底没路了,剩下的土路只能步行。秋日的乡下格外安静,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完,光秃秃的土地看着萧条,连虫鸣都格外稀疏。风刮过树梢的声音沙沙作响,听着不像风声,倒像有人贴着耳朵轻轻喘气。
我叫加加,二十四岁,从小直觉格外准,对阴晦、不干净的东西,天生有敏锐的感知。刚踏进村子的那一刻,我后背就一阵发凉,浑身汗毛直直竖了起来。
太静了。
整个村子死气沉沉,家家户户院门紧闭,看不到晒太阳的老人,也没有追逐打闹的小孩,偶尔几声狗吠都透着沉闷压抑。
爸妈丝毫没有察觉异样,一路闲聊着家常,快步走在前面引路。
姨婆家在村子最深处,是一栋老式青砖老宅,两层小楼,带着一个高高的围墙院子。院墙墙上爬满枯死的藤蔓,黑褐色的枝桠扭曲缠绕,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扒在墙上,看着格外瘆人。院门是老旧的木门,漆皮剥落殆尽,缝隙黑漆漆的,望不见院里的光景。
开门的就是姨婆。
她看着很老,满脸褶皱,眼皮耷拉着,眼神浑浊无光,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黑布旧褂子。她笑得很慈祥,嘴角咧得很大,可那双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笑意,直勾勾地落在我身上,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姨婆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院子里比外面更阴冷,明明是正午时分,阳光却透不透浓重的树荫,地上铺满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没有一点声响。院子角落摆着一口老式水缸,缸口结着一圈黑绿的青苔,水面浑浊死寂,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爸妈和姨婆坐在堂屋聊天,无非是家长里短、身体近况之类的客套话。我不爱凑热闹,独自站在院子里透气,目光无意间扫过二楼的窗户。
二楼的窗户玻璃灰蒙蒙的,布满灰尘,大部分窗扇都是紧闭的。唯独最靠边的一扇小窗,半掩着一条缝隙。
就在我抬头看去的瞬间。
窗口边,飞快闪过一个白色的人影。
很短,快得像是错觉,一袭白衣,长发垂落,身形纤细,就那样贴着窗边一晃而过。
我瞬间僵在原地,心脏猛地收紧。
我立刻揉了揉眼睛再看,窗口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风吹过树梢,枯叶簌簌掉落,落在脚边,寂静的院子里,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声,沉重又急促。
我安慰自己是眼花了,乡下老宅光线昏暗,枝叶交错投影,最容易让人产生幻觉。
可我的直觉在疯狂预警——这里不对劲。
晚饭简单朴素,几碟家常素菜,一碗腊肉。饭菜的味道很淡,寡淡得几乎没有味道,像是放了很久重新热过的剩菜。
吃饭的时候,姨婆一直盯着我看。
她不怎么动筷子,浑浊的眼睛死死黏在我脸上,视线缓慢地从我额头、眉眼、脸颊、脖颈一点点扫过,像是在仔细打量一件中意的物件。
我被看得浑身僵硬,浑身不自在,根本抬不起头吃饭。
爸妈一边吃饭一边和姨婆闲谈,全程没有发现异常。
聊着聊着,姨婆忽然轻声开口:“加加这孩子,福气好,长得干净,身子也稳。”
我心口一突,莫名不喜欢她这句话。
太怪了,不像是夸奖晚辈,反倒像是……在挑选什么东西。
入夜之后,山里彻底黑透,没有路灯,夜空漆黑一片,连星光都格外微弱。村子里家家户户早早熄灯,整片山林沉寂得可怕。
爸妈白天赶路劳累,早早洗漱休息了。老宅房间不多,收拾之后,我被安排住在二楼最靠边的那间客房。
我听到这个安排,瞬间头皮发麻。
那正是白天我看到白影闪过的房间。
我立刻拉着爸妈小声说我不敢住,换一间屋子,可爸妈只当我小孩子娇气、胆小怕黑,笑着数落我几句,说老宅几十年安稳,什么东西都没有,让我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没办法,我只能硬着头皮上楼。
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跟在身后,踩着相同的步伐。
二楼的空气更冷,阴冷潮湿,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陈旧霉味。
推开那间客房的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温度比楼下低了不止一点。房间陈设很简单,一张老式木床,一张旧桌子,窗帘是厚重的深色布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我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窗户。
那扇白天半掩的小窗,此刻关得严丝合缝,锁扣牢牢扣住,没有一丝缝隙。
我明明记得,白天它是开着的。
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连忙开灯,老旧的灯泡光线昏黄微弱,照亮的范围有限,角落依旧笼罩在黑暗之中。我快速关好房门,反锁上门,又搬过沉重的木凳抵在门后,才稍稍安心。
躺在床上,我毫无睡意,耳边格外安静,安静到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就在我紧绷神经、不敢闭眼的时候。
我的床边,忽然传来了轻轻的、细碎的呼吸声。
不是我自己的。
那声音很近,近得就贴在我的枕头边,轻柔、缓慢,带着一丝冰凉的气息,一下、一下,拂过我的耳畔。
我浑身瞬间僵硬,四肢冰凉,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我不敢转头,不敢睁眼,死死闭着眼睛,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胸腔。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个人,就静静趴在我的床边,低着头,一直在看着我。
她离我极近,近到我能隐约感受到一道轻飘飘的影子,笼罩在我的身上。
那道细碎的呼吸声,始终没有停。
过了不知道多久,耳边的呼吸声忽然消失了。
我不敢放松警惕,依旧死死躺着不动。
紧接着,我的床尾,床垫忽然轻轻陷下去一块。
像是有人轻轻坐了上来。
床垫下陷的触感真实无比,缓慢、轻微,绝对不是我的错觉。
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床尾一点点往上蔓延,很快浸透了整张床铺,冻得我浑身发冷,血液都快要凝固。
我终于忍不住,极其缓慢地、微微睁开一条眼缝。
昏黄微弱的灯光下,我的床尾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床垫依旧微微下陷,那股冰冷的触感,真实得无法忽略。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对面的墙上。
老式的墙壁斑驳泛黄,空空荡荡,可此刻,墙上印着一道清晰、纤瘦的影子。
长发,身形纤细,乖乖地垂着头。
影子一动不动,静静地趴在墙上,头部的位置,正好对着我的脸。
它在看我。
那一刻,一股极致的恐惧瞬间攥住我的全身,我差点控制不住尖叫出声。
我死死咬住嘴唇,用力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我瞬间明白了白天的白影、怪异的寒意、耳边的呼吸声,全部都不是幻觉。
这间屋子,一直住着一个东西。
而且,它从我进门开始,就一直死死盯着我,从未离开。
更让我头皮炸裂的是——墙上没有任何光源。
房间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灯光从上方洒落,根本不可能在对面墙上,投射出如此清晰、完整的人形影子。
这根本不是光影投射的影子。
是它本身,印在墙上的轮廓。
我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几乎吞噬我的理智。我从小能感知阴邪之物,见过不少怪异现象,却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般贴近、这般真实、这般无处可逃。
它安静地贴着墙,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动作,却带着无尽的阴冷和压迫感,让我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慢、很轻,一步一步,顺着木质楼梯缓缓上楼。
咯吱、咯吱——
老旧的楼梯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步步逼近。
是姨婆。
她大半夜的,上楼来做什么?
脚步声停在了我的房门外。
紧接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干涩的敲门声。
“加加……睡着了吗?”
姨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柔又沙哑,落在我耳里,却比厉鬼嘶吼还要恐怖。
我死死抿着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门外安静了几秒。
随后,门缝底下,缓缓渗进来一道细细的黑影。
那黑影慢慢蔓延、扩散,顺着地面一点点往床边爬,阴冷的气息随之而来,瞬间包裹了整个房间。
墙上的人形影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微微抬起头,离我的脸,更近了。
我猛地闭上眼,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这趟走亲戚,根本不是探亲。
是一场早就布置好的,等待我踏入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