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渡凡人歌之搬运工的棋局

搬运工的棋局

老马在建材市场扛了十五年水泥。说“扛”不准确,现在都用叉车和板车,但有些地方叉车进不去,还得用人背。他从货车上卸水泥,一袋一百斤,一天卸几十吨。肩膀磨出厚厚的茧子,衣服那一块永远磨得发白。他的腰肌劳损是老毛病,贴膏药贴到皮肤过敏。不干不行,儿子上大学,每个月要生活费,老婆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多,他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不怕累,怕的是累了一天,晚上躺下,脑子还转,睡不着。睡不着就想事,想今天哪袋水泥没码齐,想明天哪车货几点到,想儿子的学费还差多少。越想越清醒。后来他想了个办法,下棋。不是真下,在脑子里下。他闭上眼,想象面前有一张棋盘,自己跟自己下。车马炮,一步一步走,走到困了,自然就睡着了。这法子灵,治好了他多年的失眠。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下棋,但他管它叫“下盲棋”。

年轻时他在村里下过棋。村口老槐树下有一副石头棋盘,农闲的时候,老少爷们围在一起杀几盘。他是村里下得最好的,没人能赢他。有人说他要是生在城里,说不定能成为专业棋手。他听了高兴,但没当真。棋手下棋能当饭吃?他得种地。后来进城打工,棋就放下了。放下容易,捡起来难。不是没时间,是没对手。工友们不打牌就刷手机,没人跟他下棋。

有一年市场里开了个劳保用品店,老板是个老头,姓陆,退休前是中学老师。老马去买手套,看见柜台上摆着一副象棋,木头棋子,摸得油亮。他站住了。陆老师问他,你会下?他说,会一点。陆老师说,来一盘?他没推辞,坐下来,摆棋,下了。那一盘他赢了。陆老师说,你棋不错,以后常来。从那以后,他去买手套买胶鞋的时候,总要多坐一会儿,跟陆老师杀几盘。

陆老师棋路稳,老马路子野,两个人刚好对上。下到酣处,旁边看热闹的工友起哄,赌一包烟。老马不赌,谁赢谁输都只是笑笑。他下棋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脑子转起来。在工地转了一天,脑子卡在水泥堆里,它需要换个跑道。棋盘就是那个新跑道,马走日,象走田,棋局变化无穷,比水泥复杂。

有一次陆老师问他,你看过棋谱吗?他说,没有。陆老师送了他一本《橘中秘》,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他拿回去,晚上翻。看不懂,那上面的字是古文、棋路是坐标,他得一个字一个字研究。他文化不高,初中学历,古文更吃力,但他能看懂图。图上的棋子摆在那里,走法标得清清楚楚,他把棋盘画在纸板上,一个一个摆,一步一步走,走通了,当场豁然开朗,原来棋还能这么下。他开始在脑子里背棋谱,背《橘中秘》,背《梅花谱》,背《适情雅趣》。他把那些经典杀局拆解、记忆,再在跟陆老师的对弈里应用出来,有的成了,有的败了。成的时候他高兴,败的时候他研究败在哪里。

陆老师说他进步快,他说不是他进步快,是棋谱好。他以前下棋凭感觉,像瞎猫碰死耗子。现在脑子里有谱了,每一步都能往前想好几步。这种感觉他跟谁都没法说,一下班浑身灰,水泥粉末嵌进皮肤纹理,想找个活人杀一盘都找不到。他把陆老师的店当成半个棋社。

那年春节他没回家,工地赶工,他留在城里。除夕夜,工友们喝酒打牌。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用纸板画了棋盘,拿瓶盖当棋子,自己跟自己下。他下了一盘弃子攻杀,红方弃马、弃炮、弃车,最后卒子拱到底,绝杀。他拿着那个瓶盖,看了半天,笑了。窗外的烟花升起来,炸开花。他想,象棋就是他的烟花,棋盘不大,在脑子里噼里啪啦也热闹。

过完年,陆老师告诉他,区里要办一个“民间棋王”争霸赛,业余爱好者都可以报名。陆老师说,你应该去试试。老马说,我一天假一百多,耽误不起。陆老师说,周日比赛,不耽误你上班。老马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报了名。比赛那天他请了半天假,骑着电动车去了。赛场在区文化馆,几十张桌子,棋盘摆好,对手逐一抽签。他第一轮的对手是个戴眼镜的大学生,棋路很熟,开局几步就走成了经典布局。老马接招,中局弃了一个马,大学生想了很久没敢吃,老马趁机抢先发难,赢了。第二轮对上的退休干部,慢棋,每一步想很久。老马不急,他在工地扛水泥,最不缺的就是耐心。这盘棋磨了近一个小时,最后老马多了一个兵,磨赢了。第三轮遇到了赛会种子选手,据说是市冠。老马的棋路被他看穿,中局被迫兑子,残局少了一个士,输了。他最终止步八强。第八名,没奖杯,没奖金,只有一张证书。他拿回来,压在枕头底下。

陆老师说,八强已经很厉害了。他说,我知道,我输给冠军了,不丢人。陆老师说,明年还比?他说,比。不是为了赢冠军,是为了看看自己还能往前走多远。他今年已经四十七了,下棋不能当饭吃。但在棋盘上他感觉自己年轻,跟那些大学生、退休干部平起平坐,不看衣装,不看出身,只看棋。棋盘上人人平等,这是他最喜欢象棋的地方。

今年他儿子大学毕业,找了工作,不需要他每月寄钱了。他肩上的担子轻了,但还没卸。他还要干几年,攒点养老钱。最近他的腰疼得越来越厉害,有时蹲久了站不起来。老婆让他去医院检查,他推说明天去。明天推明天,一直没去。他自己知道,腰肌劳损是老病根,歇一歇就好。但他歇不了。

昨天晚上他又睡不着,脑子里摆了一盘棋。他把自己当成红方,把生活当成黑方。红方少卒,黑方多子,红方要赢,得出奇招。他想了一宿,天亮的时候,他想到一步妙棋,弃子抢攻,置之死地而后生。他赶紧爬起来,用笔在烟盒上记下这步棋,怕忘了。然后他穿上工装,戴上手套,骑上电动车去建材市场,今天还有一车水泥要卸。他要去搬他的“棋子”,一百斤一个。棋盘上他可以弃子,生活里不能弃,一个都不能。

赛后老马没有拿到名次,但拿回了那本证书。他把证书跟棋谱放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晚上枕着它们睡,踏实。他有时候想,等他老了,搬不动水泥了,他就摆一个棋摊,在马路边、公园里,跟人下棋。下一天是一天,也许有人能赢他,也许他还能赢别人。他等着那一天。在那之前,他先得把这车水泥卸完,把腰撑住,把眼下这步棋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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