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串哗啦一声跌在玄关柜上,零钱、门禁卡、磨旧的指甲锉散落开来。她蹲身去捡,指尖却触到一个异样的凸起。它缠在钥匙圈深处,裹着经年的油垢和尘絮,几乎与金属锈蚀成一体——是那只塑料兔子挂件。耳朵一只倔强地翘着,另一只却软软地塌下来,像被无数次摩挲压垮了筋骨。塑料表面覆着粘腻的氧化层,早已褪尽了当初廉价却鲜亮的粉白。
她捏着这只小兔,像捏着一枚从时间河床深处打捞出的化石。指尖的触感撬开记忆的闸门:夏日午后树影摇晃,少年带着薄汗的手心,笨拙地把它扣在她书包拉链上。“喏,陪着你。像不像你?”金属搭扣“咔哒”一声,清脆如那时的心跳。它曾无数次颠簸在清晨拥挤的公交车里,被书包带子磨蹭;曾在晚自习后的路灯下,拖出短短一截伶仃的影子;也曾在她某次匆忙远行的行囊里,被粗暴地挤压,塑料耳朵在拉链缝隙里痛苦地弯折……那些鲜活的温度、气味、心跳声,隔着厚厚的时光玻璃,变得模糊不清,却又带着锐利的毛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切割着沉下来的暮色。这城市早已不是当年他们用脚步丈量过的模样。她低头,目光落在兔子那只垂软的耳朵上。它曾经也昂扬地竖立着,像她那时毫无保留的雀跃。她记得最后那个沉默的雨天,彼此转身没入人海,连告别都轻得像一声叹息。有些东西,早在你察觉之前,就已经被时间无声地磨蚀、变形了。
她捏着兔子走进浴室。拧亮灯,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击着盥洗池的白瓷。她挤了一点无味的洗手液在掌心,揉搓出细密的泡沫,然后,近乎固执地开始揉搓那只小小的、粘腻的塑料兔子。指腹用力地刮擦过它凹陷的肚皮、塌陷的耳朵,刮过每一道细小的划痕和磨损的棱角。泡沫裹着陈年的污垢滑入下水道,塑料表面逐渐显露出一种被磨砂般的、哑光的质地,却再也回不到当初的光滑。
水声里,她动作着,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泡沫碎裂的声音单调地重复。搓着搓着,力道却不知何时缓了下来。指尖触到那只垂软的耳朵时,动作变得异常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水流冲净了最后一点泡沫,兔子湿漉漉地躺在掌心,显得更小,更旧,塌下的那只耳朵湿漉漉地贴着头顶,透着一股无言的疲惫。她怔怔地看着它,水珠顺着指缝滴落。
许久,她关上水龙头。浴室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滴水声。她扯下一张纸巾,极其缓慢、极其细致地吸干兔子身上的每一滴水珠。尤其是那只塌下的耳朵,她甚至用纸巾尖小心地探进缝隙里吸拭。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个易碎的伤口。
她没有走向垃圾桶。而是拉开了卧室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面堆放着早已不用的旧手机充电线、几张过期的电影票根、几本蒙尘的笔记本。她拨开这些时光的浮尘,在抽屉最深处清出一小片空地。然后,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粉白色、塌了一只耳朵的塑料兔子放了进去。它蜷缩在角落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句点。
抽屉被缓缓推上,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最终合拢之前,她停顿了那么一秒,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一丝微弱的光线,从房间透进来,恰好落在那只塑料兔子唯一还倔强翘着的那只耳朵上。它在昏暗中,微微反着一点哑光。
她起身,走回玄关,重新拿起那串钥匙。冰冷的金属和塑料硌着掌心。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无边的、由无数陌生灯火组成的璀璨星河。
抽屉深处,那只旧兔子安静地躺在尘埃和记忆的废墟里。它小小的、被反复搓洗过的塑料身体上,还残留着她指尖最后一丝微弱的、带着洗手液气味的暖意。塌下的那只耳朵,在绝对的寂静里,仿佛还感受着她指尖那迟来的、近乎疼痛的温柔。它像一个被强行按下的休止符,封存着所有遥远夏天的风声、书包带子的摩擦声、少年笨拙的话语……然而一切,连同她自己此刻这无法厘清的、钝重的牵绊,都被锁进了那方小小的、黑暗的抽屉里。
窗外月光无声,那一道从抽屉缝隙透进来的光,如同一条极细的、若有若无的锁链,在黑暗中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