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脚踏进菜地,满眼都是蓬勃的绿。那些菜经过一夜露水的滋养,愈发精神。小葱长得密密匝匝,细瘦的茎秆笔直地向上蹿,像一群踮着脚尖仰望天空的小娃娃,齐刷刷直指苍青色的天;蒜苗的绿更沉,是那种浸润了足够养分的墨绿,叶尖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风一吹,露珠滚落,砸在泥土上碎成细小的星子;菜心正铆足了劲儿开花,嫩黄的小花一朵挨着一朵,热热闹闹地绽在枝头,许是花蕊里藏着蜜,引得蜜蜂嗡嗡地绕着飞,粉蝶也扇着翅膀翩跹而来,停在花瓣上轻轻抖着触角,原来“招蜂引蝶”说的就是这般鲜活的景象。
兰豆藤顺着竹架爬得老高,一串串兰豆挂在枝头,模样各异,有的圆滚滚像颗小翡翠,有的弯弯曲曲似月牙,有的细长挺拔,有的矮胖敦实,看着各不相同,可那股子鲜嫩的劲儿,又透着雷同的喜人。白萝卜的绿缨子在地面上舒展开,像撑起一把把小绿伞,白白胖胖的萝卜头却不肯安分地待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沾着湿润的泥土,活脱脱像个害羞的胖娃娃,只肯露出半截身子。芥菜的叶子阔大得像荷叶,秆子更是长得老高,几乎快赶上我的身高了。我忽然想起从前,趁着妈妈弯腰浇菜的功夫,偷偷钻进芥菜行里躲猫猫,浓密的菜叶遮得严严实实,妈妈直起腰找不着我,急得连声喊我的名字,声音都带着颤,直到我忍不住“咯咯”笑出声,从菜叶缝里钻出来,才看见她眼角的泪花,那时我还不懂,只觉得逗妈妈玩真有趣。
走到香菜的地垄边,指尖刚轻轻拂过那些细碎的叶片,一股特有的清香就倏地钻进鼻腔,那香气浓而不烈,鲜得让人忍不住想深吸一口气,果然是“没入嘴先得香”,这“香菜”的名字,真是名副其实。旁边的上海青长得格外精神,青莹莹的茎,翠生生的叶,一棵挨着一棵,长得紧致又整齐,远远望去,就像一片碧绿的花海。火筒菜最是有意思,一层叶子裹着一层叶子,从里到外层层叠叠地舒展,看着那圆滚滚的模样,竟让人猜不透它到底要长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夜菜包还没完全包拢,灰绿色的叶子微微向内凹着,像一只只倒扣的小勺子,又像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透着一股子青涩的憨态。芹菜的叶子长得格外茂盛,绿油油地铺了一地,比茎秆还要繁密,可偏偏大家吃的是茎,不吃叶,我忍不住偷偷想,许是芹菜自己也知道,它生来就是配着猪肉炒的,不需要那么多叶片来抢风头,倒真是有几分自知之明呢。
妈妈的种菜法子,向来是见缝插针,这块地种上葱姜蒜,那块垄栽上瓜豆菜,五花八门的菜蔬挤在一方菜地里,看着眼花缭乱,可它们偏又像圈里的小猪崽,你追我赶地争着阳光和养分,铆足了劲儿往上长。也正因着品种多,家里的餐桌才能日日翻新,连着几天都吃不着重样的菜。
那天妈妈刚弯腰摘了几把芥兰,又顺手拔了一把葱,一抬眼才瞧见枝头的兰豆,花瓣都谢了好几天,再不吃就要变老了,于是又赶紧踮着脚摘兰豆。就这么这儿摘一把,那儿拔一捆,不知不觉间,竹编的菜篮子就被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直到再也装不下,妈妈才肯直起腰,捶一捶发酸的腰杆,舒一口气作罢。果然是种得多,摘得多,吃得也多,这满篮子的青菜,可是一家人最踏实的烟火滋味。
摘完菜,妈妈又拎着水桶,给每一片菜地都浇上些水,看着水珠落在菜叶上滚来滚去,她才依依不舍地转过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菜地,好像生怕自己一走,这些菜就会受了委屈似的。
出了菜地,就是田埂上的小桥,那桥是爷爷用两棵粗壮的树木拼起来的,踩上去还会轻轻晃悠。妈妈小心地扶着我的胳膊,带我稳稳地走过桥,才松开手,叮嘱我:“自己走慢点,田埂那边有个缺口,别摔着了。”我点点头,看着她挑着空水桶,拎着菜篮子,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旁的溪边,才发现这里早已聚了好些人,像是约好了一般。后屋的十八婶蹲在溪水最上游的左边,手里正择着一把油麦菜,翠绿的菜叶在清水中晃荡;右屋的十二嫂在右边的石板上,仔细地洗着一颗白白胖胖的菜花,水流顺着菜花的缝隙淌下来,带走细碎的泥土;左屋的七伯母挨着十二嫂,手里捧着一颗西兰花,正一片片掰下小朵,放进水里漂洗;前屋的五伯母也踩着晨光来了,她蹲在妈妈常蹲的位置对面,洗着一把太菜,那太菜的茎和叶长长的,竟差不多有扁担那么长。
溪水潺潺地流着,洗菜的人们聊着家常,声音软软糯糯的,和着水流声,格外好听。大家手里的青菜,都是自家菜地里长出来的,模样熟悉,滋味也熟悉,有时候你家种的和我家一样,有时候又错着峰,你家的吃完了,我家的正好接上,就这么一来二去,溪头的石板上,总也少不了青菜的翠绿,少不了邻里间的笑语声。我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了:人多,话多,笑声多。也许我每天跟着妈妈去菜地的原因莫过于此吧。(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