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杀手不太冷

  你相信世界上会有杀手吗?

  不信?我也不信。直到后来我加入了C12局。

  穿风衣,持双枪,嘴角还叼着烟,冷笑一声后在枪响中送走对方,是活在电影里的杀手。我第一次见杀手的时候,他正安安静静坐在加工厂的流水线旁做手工。

  那年,我十九岁。

  我叫王幻予,1981年生于章水,加入C12局的时候,正十九。对于十四岁起就四处漂泊等死的我而言,C12局就是我的家,是我奋斗一生的地方。

  我七岁的时候被领养,在那之前,我活在一个类似孤儿院的大杂院,那里有许多像我一样的孤儿,有的是被捡来的,有的是被拐来的。

  见到爸妈的时候,我以为我的命运将就此改变,我能成为一个平常的小孩儿,他们会送我去念书,给我做好吃的。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于是我在爸爸眼中就成了花钱买来的累赘,将来会争夺家产的坏种。瘸腿装可怜缠着路人讨钱,私底下偷钱偷吃的,这是他们对我的刻板印象,他的眼神和以前我讨钱时,那些大人看我的时候一样,像看到扫把星,生怕沾上一点儿晦气给他们带来不幸。

  我是个坏苗子,他告诉我,要不是他们好多年没有孩子也不会要我。

  于是,他们商量后终于将我卖给了人贩子。

  我逃了七次,有的时候在人贩子手里逃,有的时候人贩子把我卖了以后我再逃,这次找回来打得我鼻青脸肿,我不长记性,一有机会我还逃。大概他们也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这样能折腾。

  我年幼懵懂,始终觉得妈妈不是真心想卖我,我永远记得他们接我出大杂院那天,她的脸是那样明媚,语气是那样温和,她是寒冬里的暖阳,是我无数次幻想中妈妈的样子,她牵着我走出那个地方的时候,我觉得我是大杂院最幸福的孩子。

  我也不怪她,她是有苦衷的,我想着。

  从此我再也不敢赖床,每天起得很早,扶着比我还高的笤帚扫地,踩在凳子上擦碗,在院子里打水洗衣服,我想他们能看在我有些用的份儿上留下我,别再卖我了。

  也许我的勤劳起了作用,他们真的不再想法设法卖我,将我留在家里做活儿,我依旧叫他们爸妈。

  我没有自己的房间,没有自己的床,柜子铺张褥子,那里就是我的窝,衣裳过了那一年后再也没有添新的。日子就这样过着,我一直在等他们回心转意,重新接纳我。只是,我没有等到。

  我的家庭并不贫困,却也谈不上富裕。为了省下一笔钱,家里并没有请保姆,照顾弟弟还有洗尿布的活儿一直是我在做,我没有机会再念书了。王晚生,也就是我的弟弟,他长大些后,家里就没有那么多活儿做了,闲暇时我要跑腿做些简单的小工。

  因为我在家里并没有得到什么好脸色,王晚生从小耳濡目染,也对我好不到哪儿去,他视我为家里的奴仆,学着爸妈发脾气的样子拿东西扔我,没轻没重砸得我头上各种青紫,爸妈也当全当看不见。

  每当我怨气稍有积累时,妈妈便站出来说:

  “王幻予,你是哥哥,你要让着弟弟,他还小。”

  “王幻予啊,家里没多少钱了,你也应该为家里分担分担,爸妈年纪都大了……”

  我看着妈妈敷衍厌弃我的嘴脸,与最初时判若两人,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儿,心里一直守着的光亮也渐渐被消磨,泯灭。我终于认清我在这个家里的身份,不再抱有任何期许,只一味的做工,赚钱。

  也许是我在大杂院活了七年,我的精神和思维早已畸形,也许是别的原因,我也不知道。

  在巨大的压力下我只能离开家,四处碰壁,给人做工,好歹拿了低薪水能养活自己了。我算好这些年的费用,每个月给他们寄钱,起初给他们寄的占大头,留给自己的仅够基本生存,我只想早点还清他们的。

  这一还就是五年。

  还清以后,我开始偷懒。我会打工攒些钱,然后辞掉,开始花我的钱,到花光之前再找到下一份工,循环如此。  我不知道我哪天就死了,所以我要把我的钱都花掉,对自己好一点,也避免我辛辛苦苦得到的它落到旁人手里。不过我还是每个月会给他们打一部分钱,当做给他们曾经收养我的补偿。

  他们对我打钱数目的转变难免不满,只是我会说存起来以后给他们,在这个巨大的草台班子里磕磕碰碰,我也学会了演戏,毕竟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谁也没办法穿越时空去证明。

   由于幼年种种原因,我的身体并不算好,一直到我能自己赚钱我才去治。我以为我得了很严重的病,甚至一度以为我活不了多久,等我存好了钱鼓起勇气去医院时,医生轻飘飘地说是营养不良,肚子里有虫,吃些药打掉就好了。我不知道我该为此感到高兴还是悲哀。

  今天我一如往常去那座洋人盖的监狱加工厂。

  “唉唉唉!”厂管在车间外拦下我。

  他抬起手,眯着眼看着手表道:“七点过十分,算迟到啊!”

  我并没有说什么,径自走到我的工位,今天是我在加工厂上班的最后一天,过了今天我就能安心回家,平平淡淡窝在我的小屋里过半年。

  我并不爱与人说话,甚至有些抗拒。日常麻木做着流水线的活儿,只有回家整个人才能活起来。我喜欢养猫猫狗狗,不过以我的经济水平,我只养了两只猫,是我捡来的流浪猫。

  我正快速贴着标签,双手熟练得都不用眼睛看,满脑子都想着回家以后的事,抱着我的猫看电视,晚上再给自己包顿饺子。

  “3号线出事了!!”

  “快快!!”

  一阵嘈杂声传来,好像是车间东区出事了,听说有员工的手被机床轧到。

  我侧头望去,出事的地方立马被凑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什么也看不到,我知道他们不过是想偷个懒少做些工。这时我才注意到我邻边的员工换了人,他也没去凑热闹,我记得原先似乎是个矮瘦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变这么高大年轻了。

  “我去洗手间,你帮我跟主管说一声。”他注意到我后对我说。

  我有些懵,阴差阳错点了头。

  坐了许久,我的身体变得僵硬而麻木,手指也发酸,这些人更吵嚷得我脑瓜子疼,我便活络着手腕起身,走出车间清静清静。

  邻边那个说要上厕所的员工却赫然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他站在厂区隐蔽的角落,脱工服时回头看了看四周,我本能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目光,两三秒钟后我又出来看他。

  那样高的墙,他直接就翻过去了?

  我疑惑,更震惊,但是这终究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他走后我就回了工位。

  主管赶来后驱散了好事的围观者,并问我三号工位员工的去向。

  我假装不知道他翻墙出去,只说:“他去洗手间了。”

  主管闻言便匆匆忙忙继续安抚卡在机器里的人。

  厂管离开后员工们又开始八卦起来,绘声绘色地描述那血腥的场面,我无感地听着,内心十分平静。

  救援的车辆迟迟未到,派出去买药的人回来的时候,出事的员工已经死了,他没有等到任何救援,在痛苦挣扎里死去。他趴在冰冷的机器上,站在大片的血泊里,腥红耀眼。

  许久后邻边的人才回来,这时没人还顾得上管他。他从我身边有过的时候,带过一阵酒精味道的风,我仔细打量他,他的眼眸很幽暗,同工厂所有人都不一样,我敏感的内心告诉我他不属于这个地方。

  果不其然,他和我同一天离开了工厂。

  第二天我在办离职交接的时候遇上了他,他朝我一笑,淡然,开朗,全然没有昨日的阴翳。

  许久没遇到这样的善意,我适当假笑回应。

  交完工服工牌出去的时候,他问我:“你这么年轻就来这里啊?”

  我想了想回复他说:“不来这里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工钱高。”

  从这里到厂子外面还有些距离,两个人不说话我属实觉得有些尴尬,我润了润嗓问他:“你呢?你怎么会来这个地方?”

  也就是这一问,彻底扭转了我的人生轨迹。

  他对我没有防备,我看得出来他很高兴,他说:“来这里办些事,办完了就走了。”

  我又想到那个被机器绞死的员工。昨天回去的时候,我才发现离厂子最近的药铺失了火,还有迟来的救援车出了一起不大的车祸,我阴暗的内心迅速将这些东西和他紧密联系在一起。

  我悄悄侧头看他,他比我高,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长了一张很有正气的脸,一定是我在阴暗里待久了,自己内心阴暗看别人也阴暗。

  我轻呼了口气,脑子里却又自动浮现起他昨天身上沾染的酒精味道,更笃定了我的猜测,我尽量不去想,隐藏我的阴暗想法。

  “怎么?有事儿?”他觉察出我的异常。

  我收回目光摇头,秉着不惹事儿的原则闭口不言,要是和他发生矛盾,我这瘦弱身板儿可打不过他。

  出了厂大门以后我快步回家,在一个偏远小区,顶楼。

  我每天上下爬七层楼,房子老旧,墙皮脱落了不少,我早期在墙壁上贴满了油报纸,橙黄的光照在蜡黄的报纸上,也算是一个温暖的家。不大的房子我住着刚好,四十多平,还带个小阳台,日照三小时,冬天还能窝在躺椅上晒一会儿太阳。

   我在家的时候习惯打开电视机,听着里面的声音,这样就不显得孤寂,所以我每天会在低音量的电视播放声里入睡。

  时值深秋,天气渐寒,锅里炖了莲藕排骨汤,我坐在一旁剁肉馅儿,电视机放着,两只猫我脚边翻着肚皮,阳台璃门外,风铃在秋风下清脆地响。

  只有一个人的小房子里却很热闹,我喜欢这样。

     傍晚,我正吃着饺子,忽而传来咚咚地敲门声,很凶猛。我咽下嘴里的饺子,盯着房门不肯上前,我想一定是那个收保护费的地痞,也不会有别人。

  咚咚咚!

  我迟疑着,敲门声更大了。

  我只能去开门,门打开的那一瞬,我愣住了。

  不是变着法儿要收保护费的地痞,是白日与我一同离职的那个男人。

  他眉宇间充斥着些戾气,确切来说是杀气,我能很明显感受到他的敌意。

  我的两只猫也冲他大声叫着,只是对于他而言,我们三个无疑太弱小了。

  他环视我家,自顾自走进来。

  “你……你干什么?”我冷冷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我知道这个世道是欺软怕硬的,所以我尽可能让自己凶一些。

  他进来四处瞧瞧看看,回头嗤笑一声,“你装的挺不错啊!”

  “什么?”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没有关门,这样方便他动手时我好第一时间冲刺逃跑,虽然他长得壮,但是狭窄的楼梯并不适合他的行动,要是我能把楼梯道的灯泡打碎,他就更别想追上我了。

  我一边应付他一边盘算着。

  “万易的死,不是个意外。”他突然说。

  我的脑袋乍然轰鸣,万易,那个在车间惨死的员工,我的内心顿时慌乱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

  我强壮镇定道:“请你出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而且,他的死是不是意外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他扬起唇角,凑过来,拉上了门后退到床边,熟练地坐下。

  “我叫左炳乔,是C12局的人,确切来说,是杀手。”

  我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魔怔了?

  “王幻予,178公分,65公斤,十九岁,七岁被领养,你的养父母对你并不好,所以你十四岁就离开了的家,五年里一次都没回去过……”他徐徐说着。

  我越发觉得恐惧,问他:“你……你你怎么知道?!!”

  “我是杀手,我当然知道。”左炳乔笑了笑。

  “万易是我杀的,是我设计你旁边的工人主动离职,从而能在最接近你的位置,是我在万易的机器里动了手脚,是我在药店放了火,是我知道徐水北路的路不好走,假装被抢劫制造混乱拦截了救护车。”

  “我知道,你也知道。”左炳乔说。

  “我不知道。”我心虚地说。

  “那现在你知道了。”左炳乔并不在意我的假话。

  “成为一名合法杀手,有了杀手证,就可以杀任何人,包括你。”左炳乔起身。

  我后退,靠在门缝上,准备拉开门冲出去。

  “我原本可以不杀你的,可是你不乖乖待在车间,看到了我,又听了不该听的话,你是这场谋杀唯一的破绽。你不死,等你向警察检举我我就活不成了,这是C12局不成文的规矩。”左炳乔盯着我说。

  “我跟你无冤无仇,我不会告发你,我也不知道你说的什么C12局。”我说。

  “我凭什么信你?”他步步紧逼,“况且,C12局马上就会知道了。”

  看着他非杀我不可的模样,我松开了紧握住门把的手,我的底细他调查得这样清楚,我便深知处在这个巨大的阴暗囚笼里,我逃不掉,原本就薄弱的求生欲彻底破碎。我走到桌旁坐下,捧起我的碗继续吃饺子,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他反而愣了愣,看着淡定的我不知所措,看了很久。

  “你要吃吗?我煮了很多。”我抬眼问他。

  左炳乔没说话,我当他应了,起身给他盛了一碗。

  “什么是C12局?”我问他。

  左炳乔坐下闻了闻冒着热气的饺子,拿起筷子,不像刚才那般杀气腾腾了。

  “C12局成立于1935年,是第12个组织,为国家服务,处理那些潜藏的汉奸,间谍以及一系列国家不好出面的事情,现在只剩C3、C7和C12。如果暗杀有痕,让人抓住把柄,C12局就会断尾求生,舍弃我们,所以如果你去警察局揭发我,我就会被逮捕入狱,甚至被枪毙。”

  我听明白了。

  “那万易,他是?汉奸?还是间谍?”我问他。

  左炳乔低垂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脸。

  “都不是。”他说。

  “他是我的仇人。”

  左炳乔再仰起头时面目有些狰狞,我放下碗筷,平静地说:

  “那你能不能看在我们无冤无仇的份儿上,让我痛快点儿?”我真心问他,面上还带点儿笑,是以看起来十分诡异。

  左炳乔以为我开玩笑,点了头。

  “你什么时候动手?”我洗碗的时候问他。

  “一个优秀的杀手是要杀人于无形,不能留一个痕迹,我要观察你的行动,安排天衣无缝的计划,否则我会被其他人查到的。”左炳乔吃饱了,躺在床上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会是煤气中毒,还是食物中毒呢?我给自己精心挑选着。

  我一想到可能某一天躺下就再也起不来了,就有些惋惜,可又觉得是解脱,我这样碌碌无为,孤孤单单,不就是一直在等死吗?只不过一直是在等死的路上给自己找了些事做罢了。

  我回头瞧了瞧我的两只猫,心里还有些担心它们会再度流浪街头。听说人死了,猫没东西吃还会吃主人的尸体。想到这里我的脊背一阵发寒,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我都要把它们送走了。

  “你不走吗?”清洗完厨具我问左炳乔。

  左炳乔喂了几块饼干,两只猫就变节了,正朝他撒着欢儿。

  “你在家里一呆就是几个月,不说话不社交,不在你身边我还真没法观察你。”左炳乔看我一眼说。

  “那我给你打个地铺。”说着我走到壁柜前,翻找着被子。

  “你这人挺有意思啊!喂养要杀自己的人,别是看着人畜无害,憋个大的害我吧?”左炳乔狐疑打量我。

  我视而不见,从一堆旧衣服里翻出一张厚被子,摊到柜子和床之间的沟窝里,一半垫,一半盖。

  打好地铺后我看着他说:“你一个杀手难道还怕我?”

  左炳乔嗤笑道:“要是能随意杀人,直接就砍你了!还怕你?老子是合法杀手,只是一时找不到你的弱点罢了。”

  我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做事很少会有纰漏,煤气从都来都是关得死死的,再冷窗户也会开条缝,饮食健康,无不良嗜好,突然死在家里确实蹊跷。

  “你的床搭好了。”我说。

  左炳乔翻了个身滚下来,落到窝里,我的猫见状屁颠屁颠跑来,也钻进去了。

  我怕左炳乔睡不着,关了灯,也关了电视。

  没多久三道呼噜声便此起彼伏,是左炳乔和我的猫。

  我又失眠了,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不止今日,我从小就失眠,只是后来愈加严重。我时常黑夜惊醒,被黑暗泥沼笼罩,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我想起在大杂院的日子,那些模糊的记忆始终无法消散,像黏人的口香糖,越是刻意去处理,越黏得到处都是,甩也甩不开。

  后来,更大的阴影将它笼罩,是我十四岁以后四处碰壁的日子。从有些月光的桥洞到阴暗的仓库,再到蟑螂老鼠爬行的下水道;从院长的脸到养父母的脸,再到那些人贩子的脸。一个个铁烙,烫得我失声,无感。

  记忆就像一张巨大无比的蛛网,将我紧紧困住,动弹不得,我是静静等死的猎物。

  我起身推开阳台的玻璃门,站在外面,吹着冷风,望着远处。

  江边的灯塔还亮着,朦胧在水雾里,一团黄黄的光,若隐若现。

  站了许久我才觉出冷,转身进了屋,医生说我有严重的心理疾病,给我开的药我也一直在吃。帊罗西汀的瓶子已经空了,我又换了安眠药,干吞两粒轻手轻脚爬上了床。

  此时我才察觉床铺的舒适,在药物的辅助下沉沉睡去。

  次日,左炳乔先醒了,他自己在盥洗室找了新牙刷。

  我睡得晚,醒得也晚,我揉着眼睛坐起,电视机已经打开了,音量是低音。窗帘大开了,阳光透过玻璃门射进来,有些刺眼,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一个人影在我家中走来走去。

  半晌我才反应过来,这是左炳乔,要杀我的杀手。

  他高大的个子屈身喂猫的样子有些滑稽,我不禁笑出了声。

  “醒了??”

  “做饭!!!”

  他半命令道。

  我掀开被子去洗漱,望着镜子里乱蓬蓬的自己,与左炳乔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自己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懒是一方面,省钱是另一方面,所以我只给左炳乔煎了两个鸡蛋,不够,又煮了挂面。

  “嗯,不错不错!年纪不大,手艺挺好!”

  他大口吃面的时候我正在擦地,我想到我的药没了,但是我不能去买,如果左炳乔知道我有严重的精神疾病,他一定能想出毫无破绽的法子让我死。

  长期的封闭后,有个人在家里跟我说话,我突然就没那么想死了,我的求生欲在一点点往上爬,如果左炳乔一直找不到我的弱点,他是不是会一直在这里,当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只能尽量去拖延,好让他能晚一点找到。

  打扫卫生时我顺手将那些药瓶都丢到垃圾袋里,又在下楼散步的时候随手丢掉。

  我将夹克领子立起来,盖住口鼻,双手揣进衣兜里,漫不经心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

  今天天气不错,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很舒服。

  “左炳乔,你念过高中吗?”我问他。

  “念过,”左炳乔说。

  “那你为什么要做杀手?”

  我素来敬佩有学识的人,我觉得他们的灵魂都比我高洁,他们有我喜欢的东西,我曾在学堂的课本上短暂窥见过光明,他们在文章中大声呐喊,在国家沉沦的时候努力唤醒那些沉睡的人,所以多年以后我会有订报纸的习惯,重新开始学习认字,我也相信教书老师,只有这些人才能挽救这个即将破碎的国家,他们是国家的栋梁。

  左炳乔没说话。

      转过弯后,脖子上圈着金链子的地痞朗飚带着两三个小弟摇头晃脑在视察,这个地段是他们的领地,人人都要交保护费,有人报过警,只是后来不了了之。

  我眼眸低垂,望着地,假装没看到朗飚,他很快注意到我,招呼了身边的小弟一齐凑了过来。     

      “哟!今儿舍得出门了?”他挑逗着我。

  “我交过保护费了。”我快速说,我只想快点摆脱他。

  他偏过头瞧了一眼左炳乔,道:“多个人,可得多交一份儿啊!这保护费保护费,顾名思义,都是按人头交的。”

  “我朋友,马上就走。”我知道他不过是想多要钱。

  “马上走也不行!他既然来了就要受老子的保护,就他妈得交保护费!”朗飚唾沫横飞。

  我的手指一直在口袋里摸索,想拿五块给他应付他,口袋里不好辨认,我只能尽量去试探,我这么小心是因为我口袋里有昨天发的工钱,要是一把掏出来,就别想再拿回来了。

  突然一记重拳从我耳畔挥出,重重砸在朗飚的脸上,朗飚抗不住,嗷一嗓子捂着脸坐到了地上。

  朗飚双目腥红,眼里又是愤怒,又是震惊,一把推开扶他的小弟,浑身怒气冲上来就要找回场子。左炳乔掰了掰右腕,漫步上前,赘余的动作不慌不忙,出手的招式却又快又狠,连着三记勾拳都打到朗飚右脸。

  朗飚的右脸顿时红紫,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

  “保护费?你敢收我的保护费?”左炳乔眯了眯眼说。

  周边饱受欺压的居民闻声迅速聚拢,纷纷来看朗飚的笑话,以此来平复心中的怨气。

  我虽然有些怕,但心里更多的是一阵暗爽。我仍然记得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饭都吃不起的时候被催缴保护费的样子,在左炳乔揍朗飚的时候,我在心里止不住暗叫左炳乔打死他,我虽然痛恨这个流氓,但是我真的希望他去死吗?发现我有这个想法后我有些害怕我自己,我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于是我又暗中祈祷,左炳乔狠狠教训他就好了,也不用真打死,我假装良善来获取一丝心安,这样伪善的我,我自己都不心安。

  左炳乔没有打死朗飚,只是打得他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后面来了救护车把人抬走了。

  左炳乔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发愣,“吓傻了?”

  我迅速回神,看到左炳乔的手上有很多血,又是一阵目眩,我赶紧带着他回去清洗。

  “凌驾于那些凌驾于规则之上的人,就是我做杀手的理由。规则约束不了他们,12局来约束。”左炳乔在我身后说。

  “其实你比我更适合进12局,你很聪明,也懂得收敛弱点,连我都很难找到。”

  闻言我心头微颤,跨越阶级,这是我从未敢想的,从出生就被压迫于大山之下,你与我讲推翻大山,难于登天。我一直都被困在一个黑匣子里,不敢出去,也不能出去。

  我打开水龙头,给他冲干净血污,没有伤口。

  我蹲在一旁,顺着猫毛。

  忽然一阵刺耳的呼叫声响起,是左炳乔的,因为我连BB机也没有,更不可能有电话。

  左炳乔从挂起的大衣口袋摸出一个联络器,那头模糊的声音传来,我表面上波澜不惊,实则竖起耳朵在听。

  “左队,你的事我瞒不住了,李局已经知道了,你马上回来。”

  左炳乔皱起了眉头,道:“收到。”

  他瞧了我一眼,似是在抉择着什么。

  很快,他拎起大衣阔步出门。

  我依旧蹲在那里,心不在焉抚摸着大橘。

  那天我睡得很早,向来灰蒙蒙的天空难得有了星星,只是我错过了。

  第二天,我还未洗漱就披着外套坐在阳台上。我有订报纸的习惯,闲暇时会用学习阅读打发时间,我连初中都没有读完,只是经过几年的自学和阅读,我已经能很熟练理解各种报道。我在报纸堆里找到了十七号的早报,是万易出事的后一天。

  报纸上说,万易1960年生,南陵人,章水邻市,父母亡故尚未婚配,机厂赔偿时,四里八乡的亲戚都来认亲,争夺场面异常激烈……

  我当天买了去南陵的车票,找到万易的家,那是乡村里一个又偏又破的小平房。我找到一个邻居阿婆,自称是万易要好的工友,本想慰问万易的家人,没成想万易家已经荒废成这样。

  阿婆收下我带的礼品,唏嘘不已,与我诉说她与万易的关系。

  万易是她看着长大的,与她儿子一起长大,常常在她家吃饭过夜,诸如此类。她留我吃饭,我也没有推诿,她做饭时我也帮忙,只要我在她身旁,她便喋喋不休,句句不离万易。

  吃饭的时候,我终于听到我想要的,万易年轻的时候跟她儿子一起进过城,是南陵金城国际的保安,那时万易走了歪路,看上一个富家小姐,夜里在车库趁没人对人家下手,把那姑娘绑到郊外,锁在地窖里半个多月。

  后来事闹大了,万易不敢再去那里,那姑娘自己逃出来了,人已经疯了,好好儿一个姑娘被折磨得不像样子,找来找去警察也找不到肇事人,倒是万易自己吓的丢了魂儿,逃回了家,那个时候万易装疯,警察又没证据,只拘了几天就给放了,那姑娘的家人生生把万易拦在外面打了个半死,后来万易就离开了南陵,去别处谋生了。

  我平时不与人言语,对万易并不了解,只知道他是个跛脚的老汉。

  “那个姑娘呢?”我张了张干燥的唇问。

  “那姑娘后来突然就清醒了,受不了屈辱,服药自杀了。”

  我沉默了,开始同情那个姑娘,此时我受到的一切恶意与她产生共鸣,我像是把我内心积攒的所有的怨恨也堆积到万易身上,他死有余辜,我愤愤想着。

  回去的路上我郁郁寡欢,我不想再查下去了,总之,万易是个坏人。他做错了事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为了这样的人去检举左炳乔。同时,我也庆幸那时的我没有检举他。

  回到章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直奔图书馆,在一堆堆杂物里找到了1964年以前的所有报纸,那里并没有对C12局的任何记载。我的目标便转移到秘密档案,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那些档案被锁住了,还上了封条,而我的头顶有着明晃晃的监控。

  我只能就此作罢,我花钱找到有电脑的地方,让人帮我打字,我想查C12。我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居然真的能查出东西来,虽然只有短短的一截看不懂的字符。殊不知,我想看的,只是别人想让我看到的,我早已落入了棋局。

  这些字符看起来杂乱,细看却有一定的规律,它的有些字符跟繁体汉字极其像,尤其是每一句开头的C12,它告诉我这并不是一段无用的文字,我借了纸笔悉数誊抄。等我

  我带着那张纸重新回到图书馆,找到64年及以前的文字合集,这是一本很厚的书,我发现群匾体章节记录的字体与与这些符号风格相像。

  于是我靠坐在书架旁,全神贯注学习一门新的语言。

  群匾体章节有六十四页,每页有五十四个字符,我一个个对照着看,查到天明最后得到的也不过是莫名其妙的几句话,它并不能证明C12局的存在,也没有关于C12局的介绍,它只是C12局的禁令和准则。这段莫名其妙的加密文字,什么也表达不了,却恰恰能印证左炳乔说的话。

  C12局准则一:C12局任何成员需将国家利益唯上,如有必要时,请引爆C12以正纲纪;

  C12局准则二:C12局任何成员需无条件服从上级命令,违者予以局内惩处;

  C12局准则三:C12局任何成员不得透露、公开或承认织织存在,违者予以局内惩处;

  C12局准则四:C12局任何成员一切行动需向上级汇报,报允方可行动,违者予以局内惩处或以普通公民身份接受相关部门制裁;

  C12局准则五:C12局一切行动从下达命令时起,脱离国家意愿,与高层无任何关联,当组织成员做事留痕、行动败露,需以普通公民身份接受相关部门制裁。

  C12不是一条狗一只猫的名字,确实是左炳乔口中的杀手组织,我彻底相信了C12局这样离奇的存在。

  我猜到他的行动,他违反了准则五,后面他告诉我C12局的事,他又违反了准则三。可是左炳乔为什么要告诉我C12局的事?因为我在他眼中已经是个死人?我想不通。

  左炳乔,C12局组织成员,打击报复社会黑暗势力,一定是像军人一样,难怪他的脸那样充满正气。以普通公民身份接受相关部门制裁,是坐牢还是枪毙?反正蓄意谋杀的罪名不小,为了保证他背后C12局的秘密不被其他组织挖出来,大概率他会被枪毙吧。

  这样的人,被枪决好像有点可惜。

  我一定是疯了,居然同情想要杀我的杀手,我的精神果然病的不轻。

  路过药店时,我买了帊罗西汀和安眠药,犹豫再三下,我退了帊罗西汀。

  回家以后我拿出我所有的钱,给我的两只猫买了最贵的猫粮,此外,我还给自己买了一套新衣服,一双新靴子。我的头发也有些长了,发尖扫着脖梗痒痒的,我走进理发店,修理了一番,用了时兴的挑烫。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微红着脸笑了笑,我终于不像麻头鬼了。

  我想穿到爸妈身边,让他们看一看,让他们说我不是麻头鬼,只是一直没有合身的衣裳,是爸爸的旧衣裳太大了。

  可惜照相馆已经关门了,我真想去拍一张相片,因为这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候,我想留一张照片,这样爸妈来找钱的时候就能看到。

  房东住在一楼,我抱着两只猫去找她的时候,她满眼讶异看着我。

  她目瞪口呆,我抢先说:“刘姨,我有事要回家一趟,这两只猫您帮我照看一段时间。”

  我知道她一直喜欢猫,这也是她准许我在她房子里养猫的原因,她一定会对两只猫好的。

  我把猫递给她后,又上楼拿了两袋新买的猫粮,还有原先储备的两袋。

  刘姨抱着猫看了看我,酝酿半晌才道:“幻予啊!别老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多出去走走,啊?”

  “你这两天不是交了个朋友吗?揍朗飚那个,多好的孩子啊!你看看你现在,也跟以往不一样了,刘姨都快不认识你了!以后啊你有事儿就来找刘姨,别不好意思!”

  “嗯,谢谢刘姨。”我微笑应着。

  她对我态度这样好,是因为我把猫交给她,也因为我认识左炳乔,我这样想着,微笑不自觉就停止了。

  等我再回顶楼时,房子里已经静悄悄的,没有一个活物,我好难受,我想我的猫,也想左炳乔,我想一切和我有羁绊的人。

  我很认真地洗干净自己,好像这样尸体就不会变臭了,以后别人收拾的时候也不会那么厌弃。

  我擦干净头发,换上了新衣服,打开电视机。

  我没有锁门,这样以后也能少点麻烦,我倒了杯温水,服下一整瓶安眠药的量。

  外面黑漆漆的,狂风大作,树叶簌簌作响,一道玻璃门隔开外界的狂暴,我的小屋温馨又安宁,我平躺在床上,听着电视机的声音,平静地等待着死亡。

  这潦草,又没有意义的一生,终于要画上句号。

  我的意识渐渐昏沉,我坠入回忆的漩涡,往事一幕幕翻转,我想起来,小时候在大杂院的朋友,阿银,他死的时候连墓地都没有,被埋在花坛里的树底下,我又会在被埋在哪里呢?

  我的亲生爹妈他们在哪里?他们会不会偶尔想到,还有一个孩子在世上,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养父母知道我死了,会有一点点伤心吗?

  还有左炳乔,他再来的时候,王幻予已经死掉了,他应该会高兴吧。

  我的两只小猫,它们还没有名字。

  再见了,刘姨。再见了,我的小猫。

  左炳乔,再见……(未完待续)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