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青蛇。
很多年以后,我离开你。你的呼吸还是那样细缓温热,不像我这样冰凉。暗夜之中你的目光流转,温婉的,安静的,一如当初。你说,小青,不能留下来么?
笑话。许仙怀抱婴儿,生生啼哭似刀,切入我心脏。我转身离开,你看不见我的泪痕。你的眼里是这繁芜的喧哗的人世,而我,始终是个灰暗的身影,淹没在这纷乱的背景中,用强悍的外表深深覆盖着,我对你的,绝望的,炙烈的,爱。
十年,断桥。
宛如一瞬。淫雨霏霏,油纸伞下,你的手那样苍白。纤细的骨节,白衣胜雪,如若不胜。我在你身侧,偷偷地,贪看你鬓角一两丝乱发,修长的颈,向下,姣好的锁骨,完美的曲线勾出传说中的美人杯。不提防撞上他,许仙。那一刹那,我还不知道,你会有如此纠缠的一段孽缘。
你说,咱们跟他走吧。
你的眼睛看向我,温暖的不带杂念的目光。你永远都是这样的,像是我生命里的光芒,照进我的灵魂,使我不觉罪恶。我不能想象,你会委身与一个凡人。直到现在,我仍觉得恍惚如梦。我知道,你是妖。千年修罗道,化身人形,自始至终,对于人世,终有一份眷恋与爱慕。所以你才会与他一起吧。我后来想,如果那天遇见的不是许仙,而是别人,你会不会也随他而去。你爱的不是他,是你自己的一场梦,关于你在山林之中,向我日夜描绘的,繁华绮丽的人间梦。也许从那时起,你要离开我,就已经注定。纵然我后来拼尽全力,也敌不过宿命。
我不止一次的说,姐姐,我们走吧。
我知道,你对我,并非没有感情吧。从化身之前相偎相依,到之后仍十指交扣的习惯;出门总是把我放在右手边;记得我的喜恶习惯;随手送的,贴心的小东西;不经意的,温暖宠溺的眼神。但是你每次都是拍拍我的头,说,小青,莫开玩笑呀。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好,但是我只能沉默。我没有,离开你的勇气。我甚至,对于他,都觉得无从恨起。我不知道,我可以这样包容。只是因为你,因为你,我的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交付。包括自由与尊严。一只妖可以这样低,低到尘埃里。内心里,还怀着隐隐作痛的期待,为你的一举一动牵制,宛如木偶。你浑然不觉么?你问我,小青,怎么这样清减了?我转过身,哽咽不能言语。我卑微至此。
如果没有法海,或许会一直这样下去吧。
他说,小青,我帮你杀了许仙,好么?我只求你快活,你快活,我便快活。下阿鼻地狱我也快活。
那天的雄黄酒,是我亲手摆在桌上的。
投壶流觞,醉眼迷离。你雪白的尾缠上我的腰,我说,姐姐,你醉了么。
仿佛又回到那些在洞里的年月,漆黑的等待中,我们也是这样,紧紧纠缠。所有的意志都瞬间塌落,心疼痛得像是被抽空,没有一点力气。你爱我吗,说你爱我吧。我们离开,离开这浑浊的世间。忘却这人世的一切,再也不要回来。
醉下去吧,一直醉下去吧。为何要醒来?
他死了。
被你吓死了。你在那夜如水的黑暗里,低着头,一言不发。我在你背后,看着你抽动的肩。我以为你是在抽泣,结果你转过身,满脸都是冷笑。
我的姐姐,怎么会被这样轻易打败。
人世的凉薄和许仙的懦弱,你看见了。
但是你说,我不能走。我不爱他了,但我怀了他的孩子。我要救活他,你明白么?
我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各个念头在心里飞快的旋转而过。我做了各种周密的策划,就是没有这个。一刹那天昏地暗。
我去找法海,告诉他。
他瘦削的肩隐没在袅袅的烟雾里,寺院黑白的格子寸寸分割,我盯着它们看过去,心里泛起奇异的感觉。大钟撞响,声声庄严。他抬起眼,冰冷的目光,让我心里忽然害怕起来。
他说,你是害怕我说出来吧。
不理会我局促的表情,他低着头,冷冷的说,你放心,不会。
我不会轻易放弃的。他说。我会继续帮助你的。青蛇。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重重的砸下来。我站在长满青苔的石阶,回头看着他。细碎的阳光从竹叶间洒下来,他细长的眉眼锁的紧紧。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去抱住他。我们这样相似。都是爱得那么沉默又辛苦,才能互相体会彼此的悲伤吧。
你受伤了。
西王母的青鸟追到家里来。你跌进门的时候,脸色雪青,手中还紧握着灵芝仙草。我抱着你落泪。你总是这样倔强。哪怕为了一个不爱的人。可是你从不肯回头看我一眼啊。
许仙复活之后,你一直在悉心照料他。我看见他的眼神里,感动背后的畏惧与厌恶。我们是妖。哪怕再善良美好,也是异类。孩子就要出生。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流连青楼妓馆,连日不归。你在他眼里还不如人类的妓女。每次我看着你发呆,眼睛里有蒙蒙雾气。总是心疼得没有力气。
那晚你临盆。我在旁边侍候。你恢复蛇形,痛苦的嘶喊。孩子出来却是个白色的蛋。你怀抱他,轻轻地说,像是我小时候呢。
你我都知道,他将面临的是什么。
肮脏的人类啊,对于妖总是不会留情的吧。
我散了我的五百年修为。一点一点的,打开那个蛋,把他变成人类婴孩的模样。你想阻止,却虚弱得无法翻身。
就让我为你做一点事吧。让我在这浑浊的人世保护你,给你最后的温暖吧。
他的第一声啼哭,这样响亮。
果然,他们不再说你是妖。就连许仙,也改口说,那晚喝醉了,分不清噩梦与现实,委屈娘子了。
他跪下来求你。
我站在远处,默默地看着。再过几天,我连人形都不能维持了。我要走了。
许仙怀抱婴儿,生生啼哭似刀,切入我心脏。我转身离开,你看不见我的泪痕。
我要忘记你。我已决意忘记你,再不回头。
我没想到,法海等在我回去的路上。
他的手里,拎着半死的许仙。
他的眼神冰冷,近乎癫狂。他说,小青,我不能看你一步步自毁下去,他们伤你太甚,你难道真的可以忍耐?
我摇头,想绕过他。却被他一并打伤,软禁在寺内。看着许仙大声呼救,我从心里生出不屑。渐渐地,昏睡过去。
梦里我和你在昏暗的树洞暧昧纠缠,不离不分。你雪白的鳞片沁出滴滴血珠,滴在地上。我喘不过气。而你像是不知疼痛,撕咬啃噬,不肯松开。血渐渐溢满树洞,淹没我的口鼻,吞噬我的呼吸,我蓦然惊醒。
水。水漫进了屋子,淹到了我的头。我确是窒息而醒的。
哪里来的水?
门打开,我看见你。伤比上次更甚,脸上几乎没有血色。你走上前,抱住我,解开捆住我的绳索。
我以为是梦。埋头在你的肩头,你的呼吸还是那样细缓温热,不像我这样冰凉。暗夜之中你的目光流转,温婉的,安静的,一如当初。你嘴角绽开笑容,倾国倾城。你说,小青,不能留下来么?
你来救我了。你来了。我甚至都已经绝望,以为再等不到这一刻。
一瞬间所有的委屈与不安都郁结在心头,哽咽不能言语。
你握住我的手,轻轻地说,我爱你。小青。
为了这一句话,我等了五百年。
我伸出手去环抱你,我们渐渐地,化为蛇身,紧紧纠缠,就如当年一般。
我爱你。
我在你耳边轻轻地说,我们走吧。我们回去。
你摇摇头。说,不可能了。
对着我惊愕的目光,你说,我把护城河的水引来漫了金山,我触犯天条了。
你的目光开始迷离,身上沁出血珠,甚至开始微微喘咳。雪白的蛇尾拂过我的身体,你轻轻地说,我杀了很多人,很多生灵。他们拦住我,不让我来见你。青蛇,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的身体开始发抖。这是宿命吗,为什么我们总是不能在一起,为什么?我想站起来,我想反抗,可是已经晚了。你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小,无论我怎么用力,也无法抓住。你飘到天上,复又重重的坠下,然后压上了一座塔。重重符咒。
我已经丧失了哭泣的力气了。
一幕幕的过去在我眼前掠过。重重地黑暗笼罩我。我不能呼吸。
我是青蛇。
我会在漫长的黑暗之中,继续等待。
因为我爱你。
白素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