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夏闲云 闲云醉语


(十七)
当年,伊尔诚的大儿子发明设计多种高科技玩具及各种用具的事情,杜光威和其他业内人士一样有所耳闻,也和其他业内人士一样从未了解到具体细节。杜光威清楚地记得,当年,他的一个好奇心比较重的朋友,特意跑到和伊尔诚父子两个合作的厂家老板那里,想要了解他们的合作细节。那个厂家老板是杜光威朋友的好朋友,但他不肯就此事透露一点点消息。他说,伊尔诚说过,他的大儿子年龄尚小,尚且无力承担如此大的成功,为了保护孩子,伊尔诚希望他对此事守口如瓶并给了他封口费。
听杜光威讲罢往事,尹建业皱着眉陷入了沉思。过去这些年,每每想起父亲母亲和两个弟弟,他都深感耻辱。他觉得他是一个不被爱的人,所以他的父亲才会如此背叛他,他的母亲和弟弟才会如此轻视他,在他最痛苦的时候,谁也不肯站在他这边。他从来没有想过,当年他的父亲与合作厂家的老板悄悄地毁掉第一版合同,重新签订第二版合同,竟然是为了保护他。
“杜老师,我想问问您,如果,父亲当年不是如此保护我,而是让我成为家喻户晓的天才少年、天才青年,结果会怎么样呢?我想不明白,他的这种保护有什么意义。”尹建业痛苦地问。
“这个意义,说多大就有多大。”杜光威语重心长地说,“建业,不要说你那个时候还没有成年,就是一个成年人,突然之间爆发似地甩出一个又一个新的发明创造,并且每一个项目都能成功落地,为他聚集大笔大笔的资金,如果他不够成熟和淡然,极有可能因此而毁了自己的后半生。”
“可是当年,我已经烦了,不想再发明创造新的产品,父亲逼着我继续做,我们正是因为这个才闹翻的。我感受不到父亲的爱,也从来没有感受到他对我的保护。在我的心目中和记忆里,父亲就是要侵吞所有的红利,为此,他宁愿让我离家出走。”尹建业低声说道,“如果父亲是想保护我,他完全可以如实对我说,我又不是听不进劝告,一意孤行的孩子。”
杜光威哈哈大笑,戏谑地说:“哪一个孩子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听不进劝告,一意孤行的孩子呢?我也是一个父亲,还是你父亲的同行,我完全能够理解他的想法。如果,当年他不是逼你出新作品逼得你都快恶心了,你能彻底停止发明创造,安心地读书学习吗?你想一想,当年你频频出新成果时,是怎样一种痴迷的状态。”
过去,尹建业从不回想过去的事情,他怕他会被湮没在痛苦中。此时,经杜光威提醒,他一下子就回想起他和父亲第一次拿到合作成果时,自己那不可一世的样子,这也是他第一次发觉到,那个时候的自己已经开始膨胀。
那个时候,父亲拿到了合作伙伴分给他的红利,全家人都开心得不得了,母亲张罗着要做一些好吃的,犒劳他们爷俩儿。伊志达的反应和全家人都不一样,他的两只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歪着脑袋,耸着肩膀,表情异常冷静,几乎用鼻音哼出几句话:“这有什么好兴奋的,以后我们会赚更多的钱。你们在家里做好吃的吧,我就不在家里吃了,把我的那份钱给我,我出去请我的伙伴们吃大餐。”
伊志达的冷静让他的父母大为震惊,他的母亲试探地问:“志达,把属于你的那份钱都给你?你知道那是多么大一笔钱吗?别说你们几个小朋友,就是把你们全班的同学都请上,也是吃不完的。这样吧,我给你拿一些钱,你去请小朋友们吃大餐,其余的钱还是爸爸妈妈帮你掌管。等你长到了一定的年龄,真的知道了这些钱的意义,我们再如数给你。”
“不行,我的钱就得由我说了算。如果我们班的同学一起吃不完,那我就请全校的同学一起吃。”伊志达倔强地说,“我看到合同了,里边有我一份红利。既然合同上可以分给我红利,那就是我合法的所得,我自然可以随意支配。”
母亲被伊志达的阵势吓了一跳,张了张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见此情况,父亲冷着脸,严厉地说:“志达,你永远都没有资格这样和母亲讲话。你还没有成年,这些钱在你的手里,没准会毁了一个未来的科学家。我现在严肃地告诉你,我们是你的监护人,我们有义务帮你看管你还没有能力随意支配的钱财。”
伊志达一向敬畏父亲,父亲这一番话让他感到既胆怯又理亏,禁不住小声嘟囔道:“既然是这样,给我一些零花钱总是可以的吧?反正今天我要请我的朋友们吃一顿大餐。”
伊尔诚没有再说话,默默地示意他的妻子,给伊志达拿一些钱。伊志达从母亲的手中抽走那一摞钱,折吧折吧塞进裤口袋,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他请他的伙伴们吃各种好吃的,喝各种好喝的,彻底地疯狂了一次,回到家时,夜已经深了。
那天,伊志达的母亲并没有做好吃的,她和伊尔诚都没有吃饭,只给两个孩子做了简单的晚饭。伊志达回到家的时候,他的两个弟弟已经睡了,父亲和母亲坐在客厅里等他。见他回来,母亲小心地问:“你和伙伴们玩儿得还开心吧?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吧?”
伊志达还沉浸在他那如首领一般的威风凛凛中,仰着头回答母亲:“会有什么不愉快呢?我们有足够的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大家都很开心。”
伊尔诚看着大儿子那张扬的样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温和地问:“给你拿的所有的钱都花完了吗?剩下了多少?”
父亲的问话让伊志达很是烦恼,他感觉他的父亲就是想控制他,而他已经长大了,有了赚钱的能力,自然也需要足够的自由。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把口袋倒翻出来,拎着口袋布对他的父亲说:“您自己看吧。我和伙伴们说了,改天有时间再出去玩一趟。今天的钱没太够用,下次必须得多给我一些。”说罢,伊志达向他和弟弟们的房间走去。
“站住。”父亲厉声喝道,“你能做发明创造,是我们家给了你这样的机会;你能分到红利,是我和厂家老板谈下的结果。之前我没有想到,你这样的小孩子也会因为一时得势而如此膨胀。你给我记住了,无论是你的红利,还是我的红利,都是我们家的红利。以后,你不要再打这些钱的主意,我们要把这些钱攒起来,将来建立我们家族的实验室。待我老了,你可以带着两个弟弟继续进行科学实验,搞发明创造。也许那个时候,你的着眼点完全不在你能赚多少钱财上,而是时刻想着,你要做一个伟大的科学家。正如你小时候说的那样,你要做一个对全宇宙都有价值的科学家。”
伊尔诚顿了顿,继续说:“你看看你现在,连这一点小利的诱惑都抵挡不了,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又怎么可能成为真正伟大的科学家呢?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些钱财与你无关,也不是你该考虑的,你只须记住,还有很多伟大的发明等着你去努力实现。”
回想起这些,尹建业感觉心底涌起一阵寒意,接着后背、手臂,乃至全身都有冰凉的感觉。“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怎么从来没有想起这件事?我怎么把它忘得干干净净?”他痛苦地皱着眉,不断地暗自反问,“我怎么只记住了父亲做假合同,侵吞我的钱?我怎么从来也没有想过,建造家族实验室是父亲最大的愿望?为什么在此之前,我一直心安理得地认为是父亲母亲和弟弟们抛弃了我?”此时此刻,尹建业不得不承认,他才是那个浅薄自私又无情无义的人。
“孩子,无论你和你的父亲之间有多少误会,血总是浓于水。”杜光威见尹建业如此痛苦,轻轻地安慰他道,“或许你已经知道了,你的父亲正在建造你们的家族实验室。据说,那个实验室里边所有的设施都非常高级。有时间回家去看看父亲母亲,还有你的两个弟弟。老师希望你能明白,如果当年你的父亲没有如此逼迫你,或许你真的无法安心地在学校学习,或许你早已养成了挥金如土的习惯,甚至养成了以为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思维习惯。当然一切只是或许,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现在,只有和父母亲和解,和弟弟和解,才能成为完整无伤的你,你才能真真切切地知道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到了那个时候,你才是更加鲜活的人,不仅仅是一个很厉害的科研机器,也绝对不是一个受害者。”
“受害者?您是说我一直在扮演受害者?”尹建业惊愕地问。
“是的。之前我就觉得你的生命中是有伤的,但因为不了解你的身世和家事,我就从来没有对你提及此事。你知道吗?作为一个年轻有为的科学家,在搞科研的时候,你当然要做一个严肃认真的人,可是在生活中,你应该活得满心欢喜,朝气蓬勃。”
“我不是这样吗?我表现出沉闷了吗?”尹建业再问。
“确实不是。你不仅表现出了沉闷,还带着浓重的沉重的气息。你不苟言笑,也不会变通,说话办事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直来直去的派头。你好好想一想,你的助理跟你在一起工作的时候,是不是难得说一句话?”杜光威微笑着问。
“不用想我也知道啊,我的助理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必要的学术方面的问题,他更倾向于自己默默地解决,再在解决问题之后,向我汇报他的成果。”尹建业底气十足地说,“我给了他最大的选择自由,是否配合我完成哪一个课题,如何配合,以哪一种方式配合,都由他自己决定。”
“好吧,你跟我来。”杜光威拉着尹建业走出办公室,老远就听到了两个助理的说笑声。
“伊老师太有趣了,一个大科学家,居然用这样的方式来见自己的儿子,他真是爱子心切啊。”说话的是尹建业的助理。
“可不是嘛。人们都说真正事业有成的人都是这样,活得像个孩子一样。我们两个也要努力哦,既要成就事业,又要保持年轻的心态。”杜光威的助理回应道。
“既要成就事业,又要保持年轻的心态?”尹建业的助理提高了嗓门,却压抑着情绪说,“这事儿,你轻轻松松地就能做到。我是不行了,我一看到尹老师那副冰冷的毫无表情的脸,心里就直打颤。”
尹建业认识到了自己性格的缺陷及为人处事不够周到的弱点,并暗自下定决心,要用实际行动来弥补他给父亲、母亲及两个弟弟造成的伤害,同时要让自己越来越有爱,保持能量满满和不断向上的生命状态。于是,他把高老师、杜老师分文不取的那些红利,全部交给了父亲,让他去建设和发展尔诚实验方队。不仅如此,后来,他也同样把自己获得的大部分红利都转给了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