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赤田村的孤儿
咸丰四年十二月十四,江西奉新赤田村。
一间普通农舍里,一个普通男婴落地,用过好几个名字,人们后来一般叫他辫帅张勋。
张勋他爹叫张衍任,是个农民。三兄弟分家时,各得八亩水田,算个中农,不富裕,倒也饿不着。原本还有祖父张昆一,在景德镇开店卖豆腐干,小本生意,养活一大家子人。
但变故来的太突然了
咸丰十一年,太平军过境。要粮。
祖父张昆一不从。被杀。
母亲受惊过度,加上悲伤成疾,同年病故。
这一年,张勋八岁。
父亲张衍任独自撑着这个家。有人说是张勋十岁那年父亲送他进私塾读书,一年后病故;也有人说张勋十二岁才丧父。时间有出入,但结局一样。
父亲死了。
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是,父亲死后,继母温氏带着他们,孤儿寡母,无奈把张勋三个妹妹陆续送人做了童养媳。
张勋性格太野,爱闯祸,亲戚们见了就摇头,谁也不愿收留。
他在村里晃荡,饿了就去这家蹭一顿,那家讨一口,像只野狗一样流浪。
命运就在这时候,开了一道缝。
许家书童
在京城做侍郎的许振祁罢官回乡。
看见赤田村的田埂上,一个半大孩子蹲在那里,衣裳破烂,头发蓬乱。旁的穷孩子见了生人就躲,他倒好,直愣愣地盯着看。许振祁问:你是谁家的?张勋说:没谁家的。
不知道为什么,许振祁觉得这孩子憨厚。也许是那双眼睛,饿着肚子却还有光。
他招张勋进了许府,做书童。
白天放牛,晚上陪少爷读书、写字、习武。私塾先生刘毓贤见他在门外站着听,一站一两个时辰不动,便允许他旁听。没座位,就靠在门框上。听完回去,蹲在地上用树枝划字形。
先生在堂上讲四书五经,讲历史上的忠臣烈士。讲到陆秀夫——南宋亡国那年,元军追到崖山,陆秀夫背着八岁的小皇帝赵昺投海殉国,宁死不降。
张勋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他也想做陆秀夫那样的臣子。
一晃四年。他虽然只是个陪读旁听的,却也把四书五经摸过了。许家的书,他逮着就看。少爷不看的,他也捡来看。
二十岁那年,不再做书童了。
许振祁介绍他去自己的门生那里当骑牌,习武操练,骑马射箭。张勋体格壮实,人又肯吃苦,进步很快。他走出了赤田村,开始往更大的世界去。
他至死没忘许家的恩情。
后来飞黄腾达,他重用许家门生,祭拜许家先人,逢年过节往许家送东西。
许振祁也许早就忘了当年在田埂上捡到一个穷小子的事,但张勋记着,记了一辈子。
镇南关的夜晚
光绪十年,法军犯越南,广西告急。
广西巡抚潘鼎新从湖南移军广西。三十岁的张勋投了军。穿上军服,拿起刀枪,成了真正的兵。
他被编入广西提督苏元春部,开赴镇南关。
中法战争,镇南关一仗打出了他的名号。
某夜,没有月亮,山路湿滑。张勋带着一小队人摸出关外。目标是法军的补给线。
他们在林子里匍匐前行,法军的哨兵在篝火旁抽烟说话,听不懂说什么,但能闻到烟草的味道。
张勋趴在地上,等。
等哨兵换岗的空隙,他打了个手势,几个人像影子一样滑过去。
火把丢进粮草堆。大火腾地蹿起来,映红半边山。法军乱成一团,有人喊叫,有人开枪,但子弹都打在黑漆漆的林子里。
等他们反应过来,张勋和那队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潘鼎新、张文襄、苏元春联名保举。守备,加都司衔。从士兵到朝廷命官,这一步,他走了不到一年。
苏元春特意赏他两坛好酒。张勋高情商地捧着酒坛子,跪下谢恩,说:日后若有寸进,皆大人所赐。
在苏元春麾下,张勋学会了很多。怎么带兵,怎么处理军务,怎么在乱世里站稳脚跟。他把苏元春当成师父看。
后来苏元春失势,门前冷落,旁人都躲,张勋却托人送去银两。不多,但那是他当时能拿出来的全部。
随着苏元春的失势,张勋不得不另寻出路。甲午年,他随宋庆驻防奉天。
随后投入袁世凯麾下,被派往小站练兵,任工兵营管带,兼行营中军。
每一次都跟对了人。
血染的忠心
庚子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
慈禧太后带着光绪皇帝仓皇西逃。袁世凯命张勋率军勤王,护驾随行。
张勋有严重的痔疮。骑马是酷刑。每一次颠簸都像刀割。
但他没有上轿。他步行。
从北京到西安,千里长途。他走在慈禧的轿子旁边,忍着剧痛,脊背挺得笔直。血从袍褂里渗出来,染透了。
没人知道他在流血。他面无表情,像什么事都没有。
士兵断粮,饿急了去哄抢百姓的粮食。张勋知道了,把所有违纪的兵集合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鞭笞为首者。鞭子抽在肉上,啪啪响。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宁饿死,毋掠民。"六个字,咬得斩钉截铁。
慈禧从轿帘缝隙里看见了这一切。这个男人,袍子上是血,脸上是汗,眼睛瞪得像铜铃。不叫苦,不喊累,不说委屈。
回京之后,慈禧赐他"巴图鲁"称号——满语里"勇士"的意思。又亲笔题了两个字:忠勇。
至此,忠诚大清,成了他后半生的信条。只是他没想过,这个大清,本身已经在崩塌的边缘。
他的忠诚越深,便越与时代背道而驰。
护驾有功,张勋的仕途开始往上窜。守卫端门,剿匪缉盗,升总兵,赏"巴图隆阿巴图鲁"。
徐世昌出任东三省总督,张勋充任行营翼长,节制三省边防军。
宣统即位那年,他被委任江南提督,率巡防营驻南京,赏穿黄马褂。
辫子
辛亥年,革命了。
武昌枪响,各省响应。清帝退位,民国成立。
张勋在南京战败,然后下了一道命令:所部官兵,一律不准剪辫子。违者,军棍。再违,处决。
辫子军,辫帅——这些绰号从此跟死了他。
由于清帝退位,张勋所部被袁世凯改编为武卫前军,名义上归了民国。
实际上,他在驻地用宣统年号,穿清朝官服,见人打千作揖。
有客人来访,摘了帽子,露出一头短发。张勋看着那脑袋,不说话。客人尴尬,想说点什么圆场。张勋捏着自己的辫梢,学着名角杨小楼的京剧念白,笑吟吟地来了一句:"脑袋在,辫子不掉。真吾大清股肱之臣。"
他把这当成荣耀。时代把这当成笑话。
二次革命爆发,袁世凯命他攻打南京。他打下来了,然后纵兵三日,数千条人命。
袁世凯升他做江苏督军。他上任第一天,下令禁挂五色国旗。南京城里,衙门重新挂出了龙旗,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光绪年间。
辫子军在南京横冲直撞。一次误伤了三名日本人,领事馆抗议,外国公使团联名施压。袁世凯顶不住,把他调任长江巡阅使,驻徐州。
他不在乎。到了徐州,他反而放开手脚。招兵买马。辫子军从不足万人,扩到五十七营,两万余人。
为解决军费,他在徐、兖地区自设税局,征收税金,派兵把持蚌埠至临城的津浦铁路。钱,粮,枪,人,什么都要,什么都自己来。
袁世凯死了。黎元洪当大总统,段祺瑞做总理。两个人闹翻了,争相拉拢张勋。
他开始做一件事。串联各省督军。1916年9月,他在徐州邀集山东、黑龙江等十三省督军代表开会,制定联合章程,被推为盟主。十三省区联合会,他是老大。
所有的线,都在往一个方向走。他要做的事,在那个年代,只有他还想得出来。
十二天
民国六年,机会来了。
大总统黎元洪和总理段祺瑞因解散国会问题闹到不可开交。张勋趁机提出"非复辟不可"。六月七日,率辫子军北上。
路过天津,他去见了段祺瑞。段祺瑞问他:你打算怎么办?他没说真话。
六月三十日晚,他换上蓝纱袍、黄马褂,戴上红顶花翎,带着康有为、张镇芳等遗老五十余人,进了紫禁城。
养心殿里,十二岁的溥仪坐在龙椅上。
张勋跪下。三拜九叩。额头碰在金砖上,咚咚响。
七月一日凌晨三时,溥仪发布"即位诏",宣告复辟。"共和解体,补救已穷",一连八道"上谕",封官授爵。张勋被封为议政大臣兼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赐"忠勇亲王"。北京城挂了十二天龙旗。
老百姓围观看热闹。有人笑,有人骂,更多人不知所措。
在张勋心里,这是他一生最荣耀的时刻。他跪在养心殿,可能想起了陆秀夫,想起了八岁那年站在许家门外发过的誓。他终于做了那个背着皇帝跳海的人——不同的是,陆秀夫背后是蒙古铁骑下的绝境,他背后是民国六年的人心。前者是殉国,后者是逆流。
十二天后,段祺瑞的"讨逆军"开进北京。
辫子军一触即溃。飞机在天上扔了几颗炸弹,辫子兵吓得抱头鼠窜。张勋逃进荷兰使馆。使馆大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一切结束了。
复辟闹剧,十二天。他的忠诚,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历史笑话。
尾声
复辟失败后,他躲进天津租界。
北洋政府通缉了他一阵子,后来特赦。
有人请他出来做官——长江巡阅使,安徽督军,全国林业督办。
他一一拒绝。他在天津的公馆里养着上百个佣人。花匠、木匠、厨子、司机、丫鬟、仆人,分门别类。
有人估计他的动产不动产加起来达五六千万元。他过得很舒服。
他听戏,收藏古玩,偶尔给旧部写信。辫子,始终留着。
有人最后一次劝他:大帅,时局不同了,剪了吧。他捏着辫梢,还是那句话:"脑袋在,辫子不掉。"
民国十二年九月十二,他死在天津。终年六十九岁。
溥仪赐谥号:忠武。
政敌、故交、遗老、名人,挽联如雪。孙中山的评价一针见血:"叛国之罪当诛,恋主之情可悯。"前者是历史的审判,后者是人格的注脚。
张勋这辈子,成于忠诚,也败于忠诚。
他从赤田村一路打拼上来,从孤儿到封疆大吏,靠的就是一个"忠"字。但他把忠给了一个已经咽气的朝代。
他的忠诚,放在康熙年间,是能进贤良祠的。可惜他活在了民国。
他不知道"辫帅"这个称呼会成为笑谈,不知道他赌上性命的那十二天会被后人叫作"丁巳复辟闹剧"。
他可能还在想许家私塾的门外,那个站着听课的瘦小男孩。
那个男孩在许家私塾门外发过的誓。
他守住了。
只是那个誓言,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要去的那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