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的烙印——彭阳农事器物记(全稿整理)

策划/编辑:老样子

作者:杨治军

                      目录

总序:那些物件,那些日子

正文六篇

壹 · 在彭阳,那些筛过日子的老物件(簸箕、筛子、升斗)

贰 · 在彭阳,那些背过日子的老伙计(背篼、笼担)

叁 · 在彭阳,那些翻过土地的老把式(犁、耱、耙)

肆 · 在彭阳,那些磨过光阴的老石头(石磨、碾子、石窝子)

伍 · 在彭阳,那些筑过家园的老伙计(杵子、基模子、夯)

陆 · 在彭阳,那些推过日子的老车(独轮车、架子车)

附篇

编后感:老样子

创作札记:杨治军



              总序:那些物件,那些日子

彭阳这地方,黄土厚,人情厚。

多少年了,山里人靠着一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家什,种地、打粮、盖房、走路。这些东西,说出来,上点岁数的人眼里会一热。年轻人听了,怕是得想半天。

它们曾经是家家都有的,天天都用的。后来,机器来了,它们就一件一件地退下了。靠在墙角,蒙了灰,朽了,散了,最后进了博物馆。

但它们不该被忘记。

因为它们不只是物件。它们是人过日子的样子。是彭阳这方水土上,一代一代人活过的证据。

杨治军先生这组散文,写了半年。一件一件地写,一篇一篇地磨。他写的是物,说的是人。写的是过去,想的是将来。语言朴素得就像黄土,但里头有筋道,有嚼头。

文章有点长,我们分期刊发。您慢慢看。看完了,说不定会想起点什么。

是为序。

——老样子

                              正文

    壹 · 在彭阳,那些筛过日子的老物件

簸箕和筛子,彭阳人家以前都有。

早先是柳条编的,马尾织的底。后来讲究了,精致了,南方的竹子运进来。竹皮子刮得薄薄的、亮亮的,编出来的簸箕轻巧,筛子细密。柳条是沟畔上割的,割回来要在涝坝里沤,沤软了才能上手。那水是死水,泛着青,有股子沉滞的泥腥味。竹子呢,是贩来的,从四川或者陕南,走旱路,一路颠簸,到彭阳时竹皮上还带着南方的潮气。

柳条的粗朴,竹子的水滑,握在手里,是两种味道。但老人们说,竹子编的啥都好,就是少了点土腥味。也是,一个是沟里生的,一个是集上买的。一个沤过涝坝的水,一个吹过千里的风。

不管啥材料,干的还是那两样活。簸箕管扬,筛子管筛。簸箕半月形,像一弯黄月亮。筛子圆圆一张,像个小场院。

场上有风的日子,男人端了簸箕出来。往场上一站,架势拉开,风就来了。麦子倒进去,一扬一收,一扬一收,身子也跟着晃。糠皮飞起来,落在头发上、眉毛上,人也成了土地的样子。那动作看久了,像是跟风说话。不吭声,风听得懂。

女人在窑里筛。筛子捧在手上,转着圈晃,粮食在里面滚,沙沙地响。饱满的留在中间,秕子瘪谷慢慢推到边上去。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下雨,又不像下雨。比雨干爽,比雨踏实。窑洞里有回音,沙沙声被放大了,满窑都是,听着叫人心里稳稳当当。

簸箕是人扬给风看,筛子是粮食说给人听。

老辈人说:“扬场要等风,筛粮要用心。”又说:“筛子底下见功夫,簸箕口上看高低。”话是土话,理是真理。

光有这两样还不够。场院角落里,还立着一把芨芨草扫帚。芨芨草,塬上到处都是。割回来,晒干了,扎成扫帚,轻得很,也韧得很。用久了,梢头磨秃了,但根根草茎还硬挺着,怎么弯都不断。扫过去,粮食粒弹起来,又落回去,乖乖拢成一堆。那声音是簌簌的。簸箕哗哗的,筛子沙沙的,扫帚簌簌的,三种声音合在一起,就是一场农事完整的念白。

扫净了,就该装升子了。升子是木头的,方方正正,四周榫卯咬得死死的。村里的王木匠,一辈子做了上百个升子,每一个都方方正正。他常说:“升子不准,亏的是人心。人可以吃亏,升斗不能含糊。”一升一升地装,老人的手在升口刮一下,平了。多一粒不让,少一粒不成。《汉书》里讲:“权者,铢、两、斤、钧、石也,所以称物平施,知轻重也。”升斗之用,亦是此理。称的是粮食,平的是良心。

簸箕是扬,筛子是筛,升子是量。轻的让风带走,实的让网留住,最后方方正正装起来,一升不多,一升不少。三样东西,一套理。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可这三样东西的用处,不只在场上窑里。彭阳人办喜事,也离不了筛子和升子。

新娘子进门那天,脚不能沾土。院门口早早摆好一张筛子,倒扣在地上,竹子编的,红漆油过,喜气洋洋。新娘子下了车,由娶亲的娘家人搀着,一脚踩在筛子底上。那筛子是新的,专门为喜事买的,网眼细密,红艳艳的。踩上去,咯吱一声,旁边的人就笑了。

婆婆在一旁看着,心里有数。踩轻了,是姑娘家害羞。踩实了,这媳妇有底气。一张筛子,不光是筛妖邪,也是筛人心。

为啥踩筛子?老辈人说:“筛子过千粮,只留实的。”新娘子踩筛子进门,往后的日子,不踏实的东西筛出去,只留下实的。还有一说,筛子眼多,千只眼盯着,妖邪鬼怪进不了门。这筛子,平日里在窑里筛粮食,喜事上,筛的是日子的底子。

进了门,堂屋桌上摆着一只升子。也是新的,木头本色的多,讲究人家也会漆红了。升子里装着五谷,麦子、糜子、荞麦、豆子、玉米,满满当当,堆出个尖来。升子正中间,插着一杆秤。

升子装五谷,啥意思?升子量粮食,装满了才叫一升。五谷装满一升,是盼新人往后的日子,顿顿有粮,仓满囤流。那杆秤,是公道,是平衡。古语说:“称物平施,知轻重也。”两口子过日子,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轻重要对等,心要放平。

筛子在地上,接住新娘的脚。升子在桌上,盛满五谷的尖。一上一下,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念想。

筛子说,往后的路,走稳当。升子说,往后的日子,要厚实。

村里谁家的奶奶,当年就是踩着红漆筛子进的门。活到九十三,一辈子生了七个娃,日子过得紧巴,但从没跟人红过脸。村里人都说,是那筛子筛得好,是那升子量得准。

这些,都是老话了。

后来,磨面机来了,脱粒机来了,什么都快起来了。簸箕和筛子靠在墙角,蒙着灰。升子榫卯松了,摆在那儿,再没人拿它量过粮食。结婚也用不着筛子了,新娘子下车,直接踩红地毯。升子也不摆了,桌上放的是鲜花和糖果。

没人说不吉利。只是没人记得了。

再后来,它们进了博物馆。

玻璃柜里摆着,旁边贴一张纸,写名字,写年份。簸箕干干净净,筛子安安静静,升子空空洞洞。看着心里头不对。簸箕不该这么干净,筛子不该这么安静,升子不该这么空。它们该沾着土,该带着粮食的余温,该在人手里颠着晃着,该在新娘子脚下咯吱响那么一声。

但它们不说话了。像一些退休的老人,老老实实坐在那儿。

其实想想,人一辈子,不也是扬扬筛筛么。

年轻时心大,什么都往怀里搂。后来经过的事多了,风一吹,有些东西就散了。再往后,日子像筛子过粮食,细细致致地滤一遍。能留下来的,才是真的。末了,还得有一把扫帚,把零零碎碎收拢起来,拿升子量一量,看看这辈子,究竟落下了多少实心的东西。

簸掉的,是糠,是轻的。筛过的,是粮,是实的。装进升子的,是满的,是公道的。

那些簸箕和筛子,那些扫帚和升子,看着是农具,是婚俗的摆设,其实是人过日子的样子。一辈一辈的。

扬起时不要舍不得,该走的会走。筛动时不要怕麻烦,该留的会留。装升时不要昧良心,该多少就多少。踩筛子进门时,要踩稳当,往后的路,一步一个脚印。

风还在塬上吹,只是场上空荡荡的。

偶尔有老人比划着,给孙子讲簸箕怎么用。讲着讲着手就抬起来了,腰就晃起来了,好像手里真端着一个。讲完簸箕,又讲筛子,讲扫帚,讲升子。讲到结婚踩筛子、摆升斗,讲着讲着不讲了,坐在那里看风。

孙子问,后来呢?

老人说,后来呀,都进博物馆了。

又笑了笑,说,也没进。那些被簸出去的,落到远处,长成了别的东西。留下的,沉在土里,等着再长。那些筛子筛过的日子,那些升子量过的公道,还在呢。藏在新娘子踩筛子的咯吱声里,藏在升斗里五谷的尖尖上,藏在王木匠那句“升子不准,亏的是人心”里头。不会丢。

风继续吹。那些老物件,有的挂在农家乐的墙上当装饰,有的被城里人改成茶叶罐,摆在茶桌上装普洱。芨芨草扫帚被手工艺人收了去,染上颜色,当艺术品卖。它们还在,只是不再颠簸粮食了。

博物馆的门开着。簸箕、筛子、扫帚、升子,安安静静待在一处。有人进来看看,走了。没人注意那些柳条缝里的土,那些竹篾间卡着的碎壳,那个升子底上磨出的木纹,那张红漆筛子上,隐约的半个脚印。

那是它们的记忆。

也是彭阳的记忆。

我说的这些,你都记得不?


      贰 · 在彭阳,那些背过日子的老伙计

背篼和笼担,彭阳人以前家家都有。

山里人赶集、下地、走亲戚,离不了背篼。上点岁数的人都知道一句话:“背篼里头有日月,笼担底下见生活。”话是老话,用了一辈子,信了一辈子。

彭阳的背篼,跟别处的不大一样。

两根粗细相当的柳树枝干,趁湿沤软了,慢慢弯成“U”字型,底部相交,上面用绳索和木棍固定牢实,这就成了背篼的骨架。这骨架是吃力的主心骨,背再重的东西,也压不散。编织的时候,用柳树条或山桃树条,先从底部编起,再一圈一圈编背身,木棍露在顶沿外头,口慢慢收成个椭圆形,朝外敞着。最后,一根粗绳索,两头拴在一侧的骨架上,背的时候,把绳索往肩上一挎,或者用手拽着,稳稳当当。

这样的背篼,贴着脊背的那一面是平的,外头鼓出来,像半个枣核扣在背上。装粮食装洋芋,都往贴着背的一面匀,走起路来不晃荡。新编的背篼青白青白的,泛着光,闻着有股柳条的清甜味;山桃条编的则沉些,颜色偏褐,带着点苦杏味。山里露水重,背篼让雾水沤一沤,雨水淋一淋,条子渐渐变作深褐色,柔韧了,也沉实了。有的背篼底上补过,绳索换过,背篼口和木棍磨得油亮油亮的,那是叫人的肩膀和脊背磨出来的。

山里人背东西,也是有些讲究的。讲究“前怀后稳,步步生根”。装东西不能全往后靠,靠多了,上坡时背篼拽人,能把人拽个趔趄。有经验的老人,都知道往前怀匀一匀,靠着脊背,那叫“贴己”,贴得紧,走起来才稳当。山路窄,仅容一人过,上坡时,背篼重的人不轻易停,一鼓作气往上走,实在累了,拿根棍子撑在背篼底下,站着歇一歇气,歇够了,接着走。下坡时,后脚跟先着地,踩稳了再挪步。老人们常说:“上坡容易下坡难。”背上背着一家人的吃喝,脚下便是千钧之重。

笼担不一样。

笼担是挑的。一根扁担,两头各一只笼子,也是柳条或山桃条打的,比背篼浅,口大底小,像两只大筐。笼担不背重东西,主要装些怕压的、要透气的——菜蔬、瓜果、鸡蛋,有时也担土、担粪。扁担压在肩上,走起来忽闪忽闪的,笼子跟着晃悠,吱呀吱呀地响。那声音不沉闷,带着些轻快的节奏感,像是在哼着一支无词的曲子。

背篼是一个人扛,笼担是一个人挑。扛起来的是重的,挑起来的相对是轻的。背篼里有粮食,有洋芋,有一家子的口粮。笼担里有时鲜、有零碎,是赶集换钱的东西。彭阳人常说:“背篼背的是日子,笼担挑的是零碎。”一个沉,一个轻,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生活。

背篼的用处,全在背上是力气活,背粮食、背洋芋、背柴火、背石头。进磨坊,一篼一篼往进背麦子;上粮站,一篼一篼往仓里倒秋粮。背篼底子磨穿了,补一块柳条子接着背。彭阳的背篼不背娃娃。娃娃是抱在怀里的,或者骑在男人的脖颈上,背篼是干活的家什,是吃重的东西,不是载人的轿子。这个分得很清。

笼担的用处,也不光是赶集。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借笼担的人就上门了。一担一担的菜蔬往灶房里送,一担一担的碗碟往席面上挑。扁担吱呀吱呀地响,人也跟着小跑,脚底下生风,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待客那天,场院里一排笼担摆开,里头装着各家各户借来的碗筷家什,五颜六色的,像个小集市。笼担不只是挑东西,它挑的是一村人的情分。

后来,路宽了,有了架子车。

架子车是木头的,两个胶皮轮子,一根长辕,人驾着,牲口在前面拉。装得多,跑得快,比背篼省力,比笼担能载。再后来,三轮蹦蹦车来了,“突突突”一响,能拉千斤。背篼背的,笼担挑的,蹦蹦车一趟就拉完了。年轻人不再背背篼,肩膀嫩了,脊背也挺直了。山路宽了,能跑车的地方都跑了车。背篼靠在墙角,落满了灰,柳条干裂了,绳索也朽了。

笼担倒还没有全丢。

采摘水果的时候,笼担又出来了。苹果、梨、杏子,怕压怕碰,篓子浅,装得少,果子上下一透气,不伤皮。给牛添料的时候,也用笼担。铡碎的草料,一担一担挑到槽边,扁担忽闪忽闪的,还是吱呀吱呀地响。这声音在村子里零零星星的,不像从前那么密了,可还响着。

再后来,背篼和那些不常用的笼担,跟簸箕筛子一样,进了民俗博物馆。靠着墙,排成一行,安安静静的。有人进去,看看,念一念旁边纸上的字,又走了。

但有些东西,博物馆装不下。

老人们聚在村口的大榆树下说话,说到当年背背篼走山路的事,腰就不由得弯下去,好像背上真压着个背篼。说到挑笼担赶集的事,肩膀就一高一低地晃起来,好像扁担还在肩上忽闪。他们说:“那时候,一天能走六十里山路,背一百多斤粮食。”说着说着,就不说话了,只有树影子在地上缓缓地移。

风从山梁上刮过来,带着蒿草的气味。

其实想想,谁这辈子,不是在背着什么、挑着什么往前走呢。

年轻时背得重,是养家糊口的重。中年时挑得多,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多。到了晚年,有些东西放下了,有些东西还搁在心里,还觉得沉。

背篼教会人的,是扛住。笼担教会人的,是平衡。扛住了,才能往前走。平衡了,才走得远。

那些背篼,那些笼担,那些被山路磨得油亮的柳条,那些被汗水浸得发暗的扁担,看着是老物件,其实是山里头一代一代人活过的证据。背篼知道人的脊背有多硬,扁担知道人的肩膀有多宽。

山路还在,只是走的人少了。

偶尔有老人背着手,在山路上慢慢走,走几步,停一停,像是还能听见背篼绳索摩擦衣服的沙沙声,还能听见扁担吱呀吱呀的响声。回头看,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只是当年背着背篼走在前面的人,有的已经不在了。

风继续吹,草继续长。那些被背过的山路,在记忆里延伸。那些被挑过的日子,在心里头晃悠。

博物馆里的背篼,空了。但有些东西,装进去了,就再也没倒出来过。

我说的这些,你都见过不?



      叁 · 在彭阳,那些翻过土地的老把式

犁、耱、耙,彭阳人从前家家都有。

三样家什,都是跟土地打交道的。山里人种地,离不了。老辈人说:“犁地要深,耱地要平,耙地要细。”是土话,庄稼人都懂。

犁有铁铸的,也有老式木犁,犁头包一层铁皮。一根弯弯的犁辕,前面套牲口,后面是犁把,人扶着。犁头插进土里,牲口一拉,土便翻起来,黑油油的,泛着潮气。新翻的土有股腥甜味,说不清是什么味,闻着踏实。犁过去,地上留下一道深沟,像给大地划开一道口子。老人们说,这是给土地翻身呢。睡了一冬的地,得翻过来晒晒日头。

耱不一样。耱是平的,柳条或山桃条编成,长方一张,像一扇门板。前面套牲口,人站在耱上,两脚叉开,身子微向后仰。牲口拉着走,耱从翻过的地上过一遍,土坷垃碾碎了,地便平展了。人站在耱上,晃晃悠悠,像站在小船上。牲口走得快,人颠得厉害,得拿住劲,不然会摔下来。小娃娃爱站耱,觉得好玩。大人不让,怕牲口一惊跑了,把娃摔着。总有调皮的,趁大人不注意,爬上去站一会儿,咯咯地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地里,传得老远。

耙是铁打的,长方框,底下两排铁齿,尖尖的,像獠牙。耙地时,人也站在耙上,或者压块石头,牲口拉着走。铁齿从土里划过,草根勾出来,土块打碎,地整得细细的、绒绒的。耙过的地,摸上去像女人的头发,顺顺的,软软的。这时候,才能下种。也有小耙,手工做的,齿细,适合菜园子、小块地,灵巧方便。

犁是翻开,耱是抹平,耙是梳理。三样家什,三道工序,一样不能少。老辈人说:“犁地不耱,等于白下。耱地不耙,种子害怕。”种子怕啥?怕土块压着出不来,怕草根缠着长不大。庄稼人待土地,比待自家娃还细心。

三样里头,犁最古老。古书上说,神农氏“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耜就是犁的前身。几千年了,犁的样子没大变,还是弯辕,还是铁铧。古画上的牛耕图,跟彭阳人用的犁,差不了多少。想想也神奇,一代一代人,用着差不多的犁,翻着同一片土地。

彭阳人使牲口,牛、驴、骡子都用。牛慢,力气大,能深耕。驴快,力气小,犁浅一点。骡子最得力,又快又有力气,只是脾气犟,不好使唤。扶犁的人得看牲口性子,顺毛捋。犁把在手里,牲口脾气在心里。牲口舒坦了,犁走得直,沟开得深,人不累,牲口也不累。跟牲口较劲,犁把东倒西歪,沟也歪歪扭扭,人一肚子气,牲口一肚子委屈。犁地跟处人一样,讲究顺遂。

耱地也一样。人站在耱上,身子不能僵,得顺着牲口的节奏晃,腿微弯,像踩着弹簧。身子僵了,站不稳,还容易累。耙地最费力的是压重量。耙轻了,铁齿入不了土,得压石头或土块。有时耙一趟下来,石头颠掉了,得回去捡起来再压上。地里头,净是这些琐琐碎碎的事,没啥轰轰烈烈,少了哪一样都不行。

犁地、耱地、耙地,都在春天。黄风刮着,地还没完全解冻,牲口喘白气,人也喘白气。从地这头走到地那头,再折回来,一遍一遍,不知走多少来回。回头一看,地翻好了,平展展的,心里也舒展开了。一年的希望,就铺在这片平整的土地上。

后来,拖拉机来了。“轰隆隆”一响,犁铧是组合的,一趟过去,犁、耱、耙全干完了。牲口用不上了。犁辕挂起来,耱和耙靠在墙角,铁齿生了锈,柳条干朽了。没人再用它们。不是不好用,是等不及了。一头牛犁一天的地,拖拉机一个钟头就干完了。日子快了,人却好像更忙了。

再后来,有的进了博物馆。犁挂在墙上,耱和耙放在墙角,旁边贴着标签,写名字、年份、用途。城里来的娃娃看了,问大人,这是啥?大人说,这是犁,犁地的。娃娃不懂,犁地是啥?大人张了张嘴,不知怎么解释。有些事,说不清楚,得亲眼看过、亲手干过才明白。

可上哪儿看去呢。地里的拖拉机轰隆隆地跑,谁还记得犁铧入土的那个角度,谁还记得站在耱上晃晃悠悠的那个感觉。

但有些东西,土地记得。

老人们还在地头上转。春天了,抓一把土,捏一捏,放在鼻子底下闻闻,说,该犁地了。说完又笑了,没犁了,用不着了。手却还保持着扶犁把的姿势,脚还下意识地前后叉开,像还站在耱上。这些动作,长在骨头里,忘不掉。

其实想想,人跟土地的关系,就是从犁、耱、耙开始的。犁翻开的不只是土,是一年的打算。耱抹平的不只是地,是盼头。耙梳理的不只是田,是日子的底子。

翻开,抹平,梳理。人这一辈子,不也是这样么?年轻时心气高,什么都想翻开来看看;中年了,知道有些事得抹平,有些坎得碾碎;到老了,回过头来,把经历过的事细细梳理一遍,该留下的留下,该勾掉的勾掉。

犁教会人的,是深入。耱教会人的,是平整。耙教会人的,是细致。

那些犁、耱、耙,那些被泥土磨得发亮的犁铧,被脚板踩得光滑的耱条,被石块磕出缺口的耙齿,看着是农具,其实是山里人留在土地上的指纹。每一道犁沟,每一寸耱过的地,每一垄耙过的田,都是人和土地说的话。不吭声,土地听得懂。

风还在塬上吹,地还是那片地。

偶尔有老人在地头上蹲着,嘴里叼着旱烟,眯着眼看远处。远处的拖拉机车灯闪闪烁烁,在暮色里移动。他看了半晌,低头磕掉烟灰,站起身,背着手慢慢往回走。风把他身后的一串脚印吹乱了。

有些东西,翻过去了,就留在土里了。来年春天,风一吹,雨一淋,又长出新的东西来。

博物馆的门开着。犁、耱、耙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有人进来看看,走了。没人注意犁铧上那片干涸的泥土,耱条上那层光滑的包浆,耙齿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磨痕。

那是土地的记忆,也是彭阳的记忆。

我说的这些,你还见过不?


      肆 · 在彭阳,那些磨过光阴的老石头

石磨子、碾子、石窝子,彭阳人以前家家都有,再不济,一个村里总共有几套。

这三样东西,都是石头凿的。山里人一辈子的吃食,从粮食到嘴里,少不了跟石头打交道。老辈人说:“石磨一转,日子不断。碾子不响,肚子空响。”话是粗话,理是真理。

石磨子最大,两扇磨盘,上下对扣着,中间一根铁轴。上扇有磨眼,粮食从磨眼里灌进去,顺着磨眼淌到两扇磨中间。牲口拉着磨杆转圈,上扇磨盘转,粮食就磨碎了,顺着磨缝淌到磨盘底下的石槽里,接住了,是面。磨盘是青石凿的,石质粗,磨面的时候石末子不往面里掉。也有用砂石的,砂石磨豆腐最好,磨出来的豆浆细,不损石磨。一盘磨用上几十年,磨齿磨平了,得请石匠来錾。石匠背着錾子,夹着锤,在地上一坐就是一天。叮叮当当的,石屑子乱飞,石头味儿直往鼻子里钻。錾过的磨盘,新崭崭的齿痕,像刚长出来的牙,啃粮食有劲。

碾子不一样。碾子是圆柱形的石磙子,架在一个圆形的石槽上,或者碾盘上。也是牲口拉着转,但碾子不是磨,是压,是碾。谷子连壳带米倒上去,碾子从上面压过去,壳就碎了,风一扬,壳飞了,留下黄澄澄的小米。碾子碾出来的米,比机器脱壳的香。为啥?老人们说,碾子是慢慢压的,不伤米,米油还在。机器那叫“打”,把米魂给打掉了。有没有米魂,谁也说不上,反正碾子碾的米,熬出来的粥,确实香,稠乎乎的,米油漂一层。

石窝子最小,家家都有。一个石墩子,中间凿个深窝窝,拳头大小,再配一个石杵子,也是石头的。石窝子不磨面也不碾米,是捣东西的——捣蒜、捣辣子、捣花椒,有时候也捣盐。山里人吃搅团,蒜泥是少不了的。剥几瓣蒜,往石窝子里一丢,撒点盐,石杵子一下一下地捣,蒜就变成蒜泥了,黏糊糊的,蒜味冲鼻子。石窝子捣出来的蒜,比刀剁的香,也比铁蒜臼捣的香。铁蒜臼捣蒜,有铁腥气,不好闻。石头没有杂味,蒜是蒜味,辣子是辣子味,干净。

石磨子是磨细,碾子是碾碎,石窝子是捣烂。三样石头,三种手段,对付的是不同的吃食。磨是磨面的,碾是碾米的,捣是调味的。磨出面来是白,碾出米来是黄,捣出味来是香。白的蒸馍馍,黄的熬米汤,香的调顿顿。山里人的日子,就在这几块石头上转着、碾着、捣着,一天一天地过。

这三样石头,都有年头了。石磨子啥时候有的?说不清。古书上说,伏羲氏“作杵臼”,杵臼就是石窝子的老祖宗。又说公输班作磨,那是后来的事了。几千年来,人跟石头的交道,就是围着吃打转。彭阳的山里头,石头多的是,青石、砂石、石灰石,随便凿一块,就能用。凿磨盘的石头得硬,又不能太硬,太硬了不好錾齿。找石头也是学问,老石匠都知道哪道沟的石头好,哪面坡的石头差。他们进山寻石,拿小锤子敲一敲,听声音,声音脆的,石头结实;声音闷的,石头有裂纹,不能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石头。

牲口拉着石磨转,人跟着牲口转。磨道里是一条踩得发亮的圆槽,牲口的蹄印,人的脚印,一层一层叠着,分不清哪个是今天的,哪个是几十年前的。磨面的日子,女人头上包着帕子,身上落一层白霜,面尘子呛得人咳嗽,但谁也不嫌脏。面是细的,日子也是细的。碾米的时候,碾道里飘着谷壳的碎屑,黄黄的,轻轻地,像下了一场小雪。石窝子跟前,是小娃爱凑的地方。娘在捣蒜,小娃蹲在旁边看,石杵子一上一下,看得入了神。娘说,去去去,小心捣着手。小娃往后退一步,还是看。

后来,电磨来了。

电闸一合,磨盘飞转,一袋粮食眨眼就磨完了。碾米机也是,谷子倒进去,出来就是白米,壳是壳,米是米,利利索索的。石磨和碾子就闲下了。牲口也不用拉了,磨道里长出了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石窝子也闲下了,电动的粉碎机,蒜丢进去,“嗡”一声,成了泥。快是快了,就是少了那一下一下捣的滋味。

石磨子搬不动,大多还蹲在老地方,日晒雨淋,磨盘上长了青苔,磨眼里积了雨水,麻雀飞进去喝水,喝完站在磨盘上叫两声。碾子也是,石磙子歪在碾盘上,半拉埋在土里,碾杆朽了,一碰就断。石窝子倒是好搬,有的被人捡回去当了花盆,种棵葱,栽棵蒜,好歹还有个用处。

再后来,有些被收进了博物馆。磨盘立着,碾子躺着,石窝子蹲着,安安静静的。城里来的娃娃,围着石磨转一圈,问,这是啥?大人说,这是磨面的。娃娃又问,面是咋磨出来的?大人想了想,掏出手机搜一下,念给他听。念完了,娃娃还是不懂。

其实也难怪。没见过牲口拉磨,没听过石磨转动时那个闷闷的、沉沉的声音,没闻过新磨的面粉那股子粮食的香味,光靠听,咋能懂呢。

但有些东西,舌头记得。老人们吃着电磨磨的面,总觉得不够香,总念叨当年的石磨面。吃着机器碾的米,总觉得不够黏,总念叨当年的碾子米。捣蒜的时候,用着铁蒜臼,也觉得蒜味不对,总说石头窝子捣出来的,才是那个味。

是人嘴刁了?不是。是石头有石头的味道。石磨磨面,磨得慢,面不发热,麦子的香味全在。石碾碾米,压得匀,米不碎,米油全在。石窝子捣蒜,一下一下的,蒜汁子慢慢渗出来,蒜味全在。这些道理,老人们说不清楚,但舌头知道。

其实想想,人这一辈子,不也是磨着、碾着、捣着,过来的么。

日子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不能急,急了磨不细。有些坎是一点一点碾过去的,不能跳,跳了碾不碎。有些滋味是一点一点捣出来的,不能省,省了没味道。

石磨教会人的,是耐心。一圈一圈地转,总有磨完的时候。碾子教会人的,是承受。一遍一遍地压,总有压碎的时候。石窝子教会人的,是积累。一下一下地捣,总有捣烂的时候。

那些石磨、碾子、石窝子,那些被粮食磨得光滑的石槽,那些被岁月刻出裂纹的磨盘,那些被杵子捣得深深浅浅的石窝,看着是石头,其实是山里人过日子的心。不急,不躁,慢慢来。

风还在山里吹,老院子里的石磨还在原地蹲着。磨盘上落满了槐花,白白的,一层。有人路过,停下来看一眼,伸手摸摸磨盘上的錾痕,摸完又走了。

那些錾痕,是石匠一锤一锤凿出来的。那些光滑,是粮食一粒一粒磨出来的。那些窝窝,是石杵一下一下捣出来的。

地老天荒,石头还在。有些东西,磨没了,还能长出来。有些东西,碾碎了,还能重新来过。有些东西,捣烂了,滋味才真正出来。

博物馆里,石磨、碾子、石窝子都在。有人进去看看,念一念旁边的字,走了。

没人注意杵头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凹坑,基模子上那些干涸的泥巴,夯石上那一道道被麻绳勒出的槽痕。

那是土的记忆。

也是彭阳的记忆。

我说的这些,你听过没?


          伍  · 在彭阳,那些筑过家园的老伙计

杵子、基模子、夯,彭阳人以前家家都用过。

这三样东西,是跟土打交道的。山里人打院墙、盖房、起院落,少不了它们。老辈人说:“杵子响,基模忙,夯声一吼地筛糠。”话是粗的,劲是实的。

杵子是石头的,一根长木把,安一个石头杵头,圆滚滚的,像个大号的石窝子杵。也有铁杵子,铸铁的杵头,更沉,更趁手。杵子是打土坯的。基模子是个木框,长方形,活的,两边有铁环,能开能合。把基模子往地上一放,装上半干不干的湿土,人提着石杵子,一下一下地杵。先是轻的,把土杵平了,再使大劲,砰砰砰,杵得地都发颤。土在基模子里被杵实了,成了一个硬块,打开基模子两边铁环,小心把土坯搬出来,码在墙根下,一排一排的。那土坯叫“基子”,也有叫“胡基”的,彭阳人都叫胡基。胡基是盖房的,垒墙的,盘炕的,搭灶台的。山里人的家,就是从胡基开始的。

夯不一样。夯筑的是大地上的大东西。

彭阳地面上,有一段战国秦长城,从固原那边一路盘过来,过了茹河,往东去了。那长城,就是夯出来的。两千多年了,风刮过,雨淋过,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那夯土墙还在山梁上趴着,像一道黄土的脊梁,断断续续,却不倒下。老辈子人说,那长城是秦始皇修的,也有人说,比秦始皇还早,是战国时候修的。到底啥时候,说不准。可有一点是准的——那一层一层的夯层,是拿夯石一下一下砸实的。几千年了,日头晒不进,雨水渗不透,草根子也扎不深。那是什么样的一群人,使了什么样的力气,喊了什么样的号子,才把一捧一捧散土,夯成一道横跨山川的大墙?

上了岁数的人都说,修长城和打院墙,其实是一码事。都是土,都是夯,都是一个理:土不打不实,墙不夯不牢。院墙是一家人夯的,长城是千万人夯的。院墙护一家,长城护一国。护家的是胡基和杵子,护国的,就是夯。

打夯的活儿,最怕不齐心。谁拽早了谁拽晚了,夯石偏了,墙就打不正。打院墙如此,修长城更是如此。所以打夯得有号子,一个人领号子,大家应号子,一呼一应,力气就使到一处了。领号子的人嗓子要亮,脑子要活,看见啥编啥,随口就来。应号子的人只管吼“嗨呀”。那声音在山沟里回荡着,传得老远老远,谁家打墙,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想来两千多年前,修长城的时候,那号子声该是怎样的阵势——不是四五个人的号子,是成千上万人的号子,从山这头滚到山那头,像闷雷贴着地皮走。

杵子是打小件的,一个人。夯是筑大件的,一群人。基模子是造单元的,杵子是压实单元的。三样东西,三样活儿,其实是一回事——把散的土,变成墙,变成房,变成院,再往远了说,变成长城,变成家园的边界,变成坐得住、立得稳的日子。

老辈人说:“土不打不实,墙不夯不牢,人不齐心不成事。”说的是打墙,也是说人。

杵基子是个苦活儿。夏天,日头毒,人光着膀子,提着石杵子,一下一下地杵。汗珠子摔在土里,啪嗒啪嗒的。一天下来,能杵几百块基子,码起来长长一溜。手上磨出了泡,泡破了,结成茧,茧厚了,手就硬了,啥也不怕了。杵基子有诀窍,土不能太干,干了杵不实;不能太湿,湿了粘模子。抓一把土,捏一下,松手不散,又不粘手,刚刚好。这叫“看土命”。眼睛看,手里捏,心里就有数了。

打夯更是苦活儿,也是热闹活儿。十几个人拽着绳,领号子的站在高处,扯开嗓子吼。他看见天上的云,就唱云;看见路过的女人,就唱女人;看见主家端来的茶,就唱茶。词是现编的,调是老调,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打夯调子。大家应着“嗨呀”,身子一仰一合,像一群拉网的纤夫。夯石起落,墙在长高,日子也在长高。

后来,砖来了。

砖窑里烧出来的红砖,结实,齐整,码起来就是墙。水泥也来了,沙子一拌,抹上去又光又平。基子没用了,杵子也没用了。打墙的夯也没用了,预制板、钢筋混凝土,一浇一灌,比夯土墙结实了不知多少。那些杵子、基模子、夯,散落在院子的角落里,木框朽了,杵把断了,夯石上长出了青苔。没人再用它们了。不是不好,是太慢了。杵几百块基子,打一堵院墙,流一盆汗,费一季的工。一车砖拉过来,一天就砌上去了。日子快了,人却离土地远了。

再后来,有些送进了农事博物馆,有些没送走的,还搁在房檐下、柴棚里。农事博物馆里的,摆在玻璃柜里,旁边贴一张纸,写名字,写年份,写用途。城里来的娃娃看了,问,这石头疙瘩是干啥的?大人念了标签上的字,娃娃还是不懂。石头疙瘩,咋就能盖房呢。娃娃更不懂的是,山梁上那道老长城,咋也是一层层土夯出来的?玻璃柜里的夯石,和长城里的夯层,隔了两千年,竟是一个东西、一个道理。这道理,标签上没写,写了也念不出来。

可有些声音,耳朵记得。老人们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忽然嘴里冒出一句打夯号子,声音不大,但调子对,节奏也对。有人应了一声“嗨呀”,也是老人。两个人对看了一眼,笑了,又闭上了眼。

墙还在,只是筑墙的人老了。

村头那堵老夯土院墙还在,几十年了,风刮过,雨淋过,墙头上长出了草,墙角也豁了几道口子,但骨架还在,硬硬实实的。伸手摸摸,土墙粗糙,能摸到当年杵子杵过的印痕,能分辨出夯层的接缝。那是几十年前,一群人流的汗,使的劲,喊的号子,都封存在这堵墙里了。墙不倒,那些东西就还在。

再往远处看,山梁上那道长城,还卧着。比院墙老得多,也大得多。两千多年的风雨剥蚀,墙身矮了,钝了,有些地方塌成了土埂。可那一层一层的夯层还在,像一本厚书堆在山脊上,每一层都是那年那月,一群人一齐松绳的那一声“砰”。院墙的夯层,十几年,几十年的光景,就模糊了。长城的夯层,两千多年了,还清清楚楚。想想,人这一辈子,不也是杵着、夯着、模塑着过来的么。

年轻的时候,像杵基子,一下一下,把自己的筋骨打实了。中间那些年,像打夯,得跟一群人一起使劲,家有家的夯,业有业的夯,喊齐了号子,劲往一处使,墙才立得起来。到了后来,墙立起来了,日子安稳了,自己也就成了那堵墙,豁了口,长了草,但还是立着。

杵子教会人的,是扎实。一杵一杵下去,不能偷懒,偷懒基子就不实。夯教会人的,是齐心。一个人拽不起夯石,得大家一起吼,一起拽,一起松。基模子教会人的,是有规矩。四四方方,有棱有角,土坯子一出来,就定了型。

那些杵子、基模子、夯,那些被汗水浸得发亮的木把,那些被土石磨得光滑的杵头,那些被号子声震得颤悠悠的麻绳,看着是工具,其实是山里人把散漫的日子,塑成一个家的过程。土是散的,杵一杵,就实了。墙是散的,夯一夯,就成了。人是散的,齐一心,就聚了。家是散的,围一墙,就安了。国是散的,筑一城,就守了。

风还在山里吹,老墙根下坐着晒太阳的老人。打夯号子偶尔还响起,断断续续的,被风刮跑了,又被风刮回来。那风里,仿佛还夹着两千年前筑长城的号子声,太远了,听不真切,只觉得风贴着山梁吹过去的时候,老长城在微微地应着。

那些被杵实的基子,砌成了院墙。那些被夯起的院墙,围成了院子。那些院子里的日子,养大了一茬又一茬的人。再往远了看,那道被万万人夯筑的长城,围着的是个大院子,院子里住着的,是一个民族的家。院墙可以倒,院子可以荒,长城可以塌成一道土埂,但那种把散的变成实的、把碎的捏成整的本事,留在人的骨头里了。

农事博物馆里,杵子、基模子、夯,安安静静的。有人进来看看,走了。没人注意杵头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凹坑,基模子上那些干涸的泥巴,夯石上那一道道被麻绳勒出的槽痕。

那是土的记忆,是院墙的记忆,是长城的记忆。

也是彭阳的记忆。

我说的这些,你听过没?


        陆 · 在彭阳,那些推过日子的老车

独轮车、架子车、三轮奔奔,彭阳人以前家家都有。

山里人运东西,往地里送粪,往家里收粮,赶集拉货,都离不了这几样。老辈人说:“独轮车一根筋,架子车两头沉,奔奔车一嗓子吼到沟底里。”说的是车,也是人。

独轮车是木头的。除了轮轴是铁的,车轱辘上箍一圈铁皮,其余全是木头。车身是一根独木大梁,前面分出两根车把,中间安一个木轮子,轮子两边是车架。推的时候,两手握着车把,一根襻绳搭在肩上,屁股一撅,腰一挺,就走了。独轮车走起来吱呀吱呀地响,那声音尖尖的,细细的,像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曲儿。

独轮车走得窄。山路窄,田埂窄,独轮车刚好过。两个轮子的车走不了的地方,独轮车能走。它像一个偏性子的人,认准了一条道,就往前走,不回头。但它也认人。推独轮车得会使那股劲,不会推的,车往一边倒,扶都扶不住。会推的,人和车成了一体,左右晃着找平衡,车不倒,人也轻松。老人们说:“推独轮车,腰上要有功夫。”那功夫是练出来的,歪歪扭扭推几年,腰上就有劲了,车也听话了。

架子车不一样。架子车是两个轮子的,车架子是木头的,车轱辘是胶皮的,打足了气,走在土路上嘭嘭地响。车辕子两根,中间套牲口,驴、骡子、牛都行。人驾着车辕,牲口在前面拉。架子车装得多,十几麻袋粮食,小山一样堆在车上,牲口一使劲,人一压辕,就走了。下坡的时候,人得压住车辕,让车尾拖地,慢慢往下蹭,叫“坐坡”。牲口也聪明,知道下坡不能快,一步一停,跟人商量着来。

独轮车是人推的,架子车是牲口拉的。独轮车是一个人扛,架子车是人和牲口搭伙。独轮车推的是小件,两筐洋芋,一袋粮食,赶个集,走个亲戚。架子车拉的是大件,交公粮,拉粪土,搬个家,娶个亲。独轮车是日子的零碎,架子车是日子的重头。

独轮车还有个用处,接亲。谁家的新娘子,路远了,驴不好骑,就派一辆独轮车去。车架上铺一床红花被,新娘子坐在上面,怀里抱着包袱,推车的是新郎的兄弟,一步一步,稳稳当当。新娘子在车上颠着,脸红了,不知是羞的,还是太阳晒的。路边的人看见了,就起哄,推车的脸也红了,头一低,推得更快了。后来有了架子车,接亲就用架子车了。车子上扎个席棚,棚上贴个红双喜,新娘子坐在里头,牲口拉着,比独轮车气派。再后来,有了奔奔车,有了小轿车,独轮车和架子车就再也没接过亲了。

入了秋,是这几样车最忙的时候。地里的玉米掰了,洋芋刨了,谷子割了,都得往家里拉。山路上,独轮车吱呀吱呀,一辆接一辆。架子车嘭嘭嘭,一辆接一辆。车轱辘卷起的黄土,飘飘荡荡,像一条黄龙,从地头一直扯到村口。男人推着车,女人在后面跟着,怀里抱着娃,手里提着镰刀。天黑了,车还不停,月亮底下,吱呀吱呀的声音还在响。那声音,是丰收的调子,也是疲乏的调子。听着叫人高兴,也叫人心里发酸。

后来,三轮奔奔车来了。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事。先是少数几户日子活络的人家买了,突突突的声音一响,半个村子的人都跑出来看。铁家伙,三个轮子,柴油机,车斗不大,能拉能跑。人就坐在车座上,一拧油门,不用推,不用拉,上坡下坡,一溜烟。那车高,轮子宽,过沟过坎,颠得人屁股离了座,可总比人推牲口拉轻省得多。

没几年,奔奔车就多了。村里几乎家家都置了一辆,二手的居多,车斗的漆磨得见了铁,柴油机一发动,黑烟一股一股往外冒。车型也杂,有“时风”,有“五征”,有叫不上名的拼装货。牌子响不响不要紧,能跑就行。农忙时往地里送粪,往家里拉粮食,农闲时赶个集,拉个砖,送个水泥,一年到头歇不了几天。那车也不娇气,坏了就在院子里修,零件拆得满地都是,手油得黑亮,鼓捣鼓捣,又能突突突地响起来了。

可奔奔车到底不是上路的车。县城的柏油路上,交警见了就摆手。无牌无照,脱审的脱审,有照的也是好几年没审。都说这车是“地里生的”,不是“路上跑的”。它的天下在黄土塬上,在庄户人家门口那截土路上,在架子车和独轮车都走不了的山坡坡上。它拉的是农家肥,是玉米秸秆,是起出来的洋芋,是碾场碾下的粮食,是村里人盖房子用的沙子和砖。它不走州过县,不拉人挣钱,就围着村子转,围着自家的地转。这车不上台面,可台面下头那些粗活累活,全仗着它。

独轮车就闲下了,靠在墙角,车轱辘上的铁皮锈了,车把上的襻绳朽了,木头大梁也裂了缝。架子车也闲下了,胶皮轱辘瘪了,车架子散了,车辕子斜靠在墙上,像两根枯了的树杈。偶尔有老人推着独轮车,去地里收点菜,吱呀吱呀地走过村巷,那声音,听着像是从很远的年代飘来的。

再后来,独轮车和架子车否靠着墙角歇着,有缘分的进了农事博物馆。独轮车立着,架子车躺着,旁边贴着标签。城里来的娃娃扒着栏杆看,问大人,这是啥车?咋只有一个轮子?大人照着标签念,娃娃还是一脸茫然。

奔奔车还在村里跑。突突突的响声从早响到晚,比公鸡打鸣都准。可那声音燥,听久了耳朵嗡嗡的。村里的老人,坐在墙根下,听着远处奔奔车的突突声,嘴上不说,心里头想起的,是独轮车那吱呀吱呀的响声。那声音不吵人,听着踏实,像是一天日子正常的呼吸。

其实想想,人这一辈子,不也是推着独轮车、驾着架子车、骑着奔奔车过来的么。

独轮车教会人的,是独扛。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重量,只能一个人扛。走在窄窄的田埂上,两边都是沟,歪不得,倒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架子车教会人的,是搭伙。一个人拉不动,得有个帮手,牲口也行,人也行,一起使劲,日子才拉得动。上坡的时候,有人在后头推一把。下坡的时候,有人在前头拽一把。这便是搭伙过日子的意思。奔奔车教会人的,是轻省。人不能总扛着,总得学会借个力。柴油机一响,千斤的粮食自己跑。可轻省归轻省,有些细活它干不了。送粪撒粪,还是人一锹一锹来。车的力,是人的劲省出来匀到别处的。

独轮车推的是一个人的命,架子车拉的是全家人的光景,奔奔车载的是日子的粗重。有了它,人的脊梁才没被日子压断。

那些独轮车,那些架子车,那些被肩膀磨得油亮的襻绳,那些被山路颠得松了榫的车架,那些被岁月啃出豁口的车轱辘,看着是木头,是铁,其实是山里人扛日子的脊梁。那些奔奔车,漆掉光了,玻璃碎了用塑料布蒙上,车厢板断了用铁丝绑上,柴油机老得烫手,却还在突突突地转。它像一头不知累的老驴,吃得糙,使得久,不讲究体面,只讲究出力。

车不倒,日子就没停。

风还在山里吹,山路还在,只是走的人少了。

偶尔有老人赶集回来,背着手慢慢走。身后头是奔奔车扬起的土尘。他走着走着,忽然侧了侧身子,像是给什么让路。其实啥也没有。只是他恍惚间,又听见独轮车吱呀吱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看见架子车上堆得小山一样的粮食,压得牲口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挣。还有那辆掉了漆的奔奔车,车斗里装满农家肥,突突突地吼着,往坡上爬,像一头跟日子较劲的犟驴。

他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山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起的黄土。

那些被推走的,有的走到了今天,有的散在了路上。那些被拉走的,有的进了仓,有的化成了泥。那些被奔奔车突突突拉来的日子,有的还热着,有的已经凉了。但那些吱呀吱呀、嘭嘭嘭、突突突的声音,还在老人们的耳朵里响着,有风没风,都响。

农事博物馆的门开着。独轮车和架子车,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有人进来看看,走了。没人注意车把上那层被汗水浸出的暗红,车架上那一道道被麻绳勒出的深痕,车轱辘上那一片片干涸的泥巴。

村口的奔奔车还停在那儿。车斗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土,像蒙着一层黄纱。那是路的记忆。

也是彭阳的记忆。

我说的这些,你听过没?


附一 · 编后感

文老样子

编完这组稿子,正是彭阳的黄昏。

窗外的塬上,风在吹。远处有拖拉机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是土地在眨眼。

我坐了很久,不知道说什么好。

杨治军先生这六篇文章,写了半年。他一件一件地写,我们一篇一篇地编。写到后来,他说,写不动了。不是没东西写了,是心里头沉了。那些老物件,每一件都连着人,连着日子,连着回不去的年月。写它们,就像在翻一本旧相册,翻着翻着,就翻不动了。

我也是。

编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想起我的爷爷。他推过独轮车,背过背篼,使过石磨。他活着的时候,我没问过他,那些东西用起来是啥感觉。现在想问,已经没地方问了。

这一组文章,写的是簸箕、筛子、升斗、背篼、笼担、犁、耱、耙、石磨、碾子、石窝子、杵子、基模子、夯、独轮车、架子车。二十来样老物件,样样都是彭阳人用过的,样样都沾着黄土和汗水。它们不只是工具,是一代一代人过日子的样子。扬起的是糠,留下的是粮。磨碎的是粮食,磨不碎的是光阴。推走的是日子,推不走的是记忆。

治军的文字,朴素得就像黄土。没有花哨的形容词,没有大道理。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讲着,讲着讲着,你就进去了。进到那个场院里,听见簸箕哗哗地响,筛子沙沙地唱。进到那条山路上,看见独轮车吱呀吱呀地走,背篼在人的脊梁上一颠一颠。进到那个老院子里,闻见石磨磨面的香味,听见打夯的号子震天响。

这就是彭阳。这就是我们的来处。

这些东西,大多进了博物馆了。但治军说得对——也没进。它们还活在老人的动作里,活在舌尖的味道里,活在耳朵里的声音里,活在“升子不准,亏的是人心”这样的老话里。

只要还有人记得,它们就没死。

感谢杨治军先生,用半年时间,为彭阳立下这一组文字的碑。

也感谢你,花时间读完这些文字。

如果你还记得些什么,不妨在留言区说说。你家的簸箕是柳条编的还是竹子编的?你坐过独轮车没有?你听过打夯的号子没有?你吃过石磨磨的面没有?

我们等着。

附二 · 创作札记:写给你们看,说给我自己听

杨治军

写了半年。从冬天写到夏天,六篇文章,不到两万字,写得很慢。不是没东西写,是想不好怎么写。

最早动笔,是去年腊月。回老家上坟,路过一户没人住的院子,院门锁着,锁都锈了。我从院墙豁口往里看了一眼,墙角斜靠着一辆独轮车,车轱辘歪了,车把上搭着一截烂襻绳,雪落在上面,薄薄一层。

我就站在院墙外头,看了很久。

那个独轮车,我认得。是我三爷家的。三爷那时候,推着这个车交公粮、赶集、走亲戚。有一年秋天,我跟着他去粮站交粮,他推着车,我在后面跟着。他那时候腰还没弯,走起来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我跟在后面踩车轱辘印子,他回头骂我,说离远点,小心车翻了。我没听,还是踩着走。后来他老了,推不动了,车就靠在那儿了。再后来他人也没了,车还在。

我站在那儿,忽然就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是觉得这辆车,不该就这么被忘了。

回到家,我就开始写。写得很顺,独轮车的材料、用途、推车的感觉,全在脑子里,不用想,手就跟得上。写完《那些推过日子的老车》,我拿给我媳妇看。她看完,说了一句,还行。

还行。我知道她没说实话。那篇东西,我自己也知道,太急了。急着把我知道的都倒出来,生怕漏了什么。写得很满,像一锅没醒好的面,死疙瘩。

我没再让她看。自己闷着头改。

改的过程,才慢慢找到门道。写这些东西,不能急。不是写说明书,是写日子。独轮车不光是木头和铁,它是人推过的路,是汗浸过的襻绳,是车轱辘碾过的晨昏。你得把这些写出来,才算数。

后来我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

第一条,写啥都得亲眼见过、亲手摸过、亲耳听过。见过的才写,没见过的不编。写背篼,我就回村里找老人借了个背篼,自己背上走了两里地。走完才知道,装东西得往前怀匀一匀,不然上坡时背篼拽人,真能拽个趔趄。这些东西,没背过的人编不出来,背过的人不用编。

写升子,我专门去找了个老木匠。他八十多了,手还稳,拿着刨子给我比划,说升子四块板,榫卯咋咬合,升口咋刮平。他说,升子不准,亏的是人心。这句话,我原原本本写进去了。不是我编的,是人家说的。这就是文章的魂。

第二条,把形容词删干净。初稿里写背篼,我说它“沧桑”“古朴”“饱经风霜”。后来全删了。这些东西,不用你形容,把背篼底上补过的篾条写出来,把襻子上磨出的毛边写出来,把背篼口被脊背磨得油亮的那一圈写出来,沧桑自然就在了。

形容词是懒人的拐棍。扔掉拐棍,才能走得稳当。

第三条,让物自己说话,别替我说话。第一稿里,我动不动就跳出来,说“这是多么朴素的人生智慧啊”“这体现了山里人勤劳勇敢的品质”。后来读汪曾祺,读刘亮程,读苇岸,读着读着就明白了,你把物写透了,道理读者自己会品。你跳出来说教,读者就跑了。

所以后来我尽量把自己藏起来。写簸箕就是簸箕,写筛子就是筛子,写人用它们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写它们被遗忘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至于里头有啥道理,我不说,你们自己看。

第四条,语言得是彭阳人的话。我见过一些写乡土的文章,满篇形容词,四字成语一串一串的,不像在写农村,倒像写作文。彭阳人咋说话?“扬场要等风,筛粮要用心”,八个字,利利索索。“犁地不耱,等于白下,耱地不耙,种子害怕”,押着韵,跟顺口溜似的。老百姓嘴里的话,就是最好的语言。不用跟他们学,你本来就是他们。就用自己的话写,咋想咋说就咋写。写到后来,感觉不是在写文章,是在跟人拉话。

这四条规矩,帮我找着了路子。

写的时候,最难的不是写啥,是不写啥。每样东西都有说不完的细节。独轮车就那么多零件,每一样都能写半页纸。但不能那么写。得挑,挑那些最要紧的,最有味道的,挑那些能让人记住的。

写石磨,我把石匠錾磨的细节写了,把磨道里踩得发亮的圆槽写了,把面尘子呛得人咳嗽写了。但我不写石磨有多少斤,不写磨盘的直径尺寸。那些是资料,不是文章。文章要的是场景,是气味,是声音,是那种让读者觉得自己就站在磨道里的东西。

写婚俗那段,其实是无心插柳。本来只打算写农事,后来跟村里一个老人聊天,说起他奶奶当年就是踩着红漆筛子进的门,活到九十三,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我就把这段写进去了。写的时候不知道好不好,写完了才发现,可能这是整组文章里最有温度的一段。因为它不是写物,是写人。物是冷的,人是热的。物进了博物馆就死了,但在人的故事里,它还活着。

写到最后两篇,慢下来了。不是没时间,是心里头沉了。写杵子和夯的那几天,耳边好像一直响着打夯的号子声。那个声音我小时候听过,几十年没听了,但一写,它就回来了。扯着嗓子吼,应着“嗨呀”,身子一仰一合。写完了,我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嘴里不自觉地哼了两句调子,哼完自己笑了。

半年写下来,最大的体会是,不是我写了这些老物件,是这些老物件重新把我写了一遍。

我五十岁了。半辈子过去了,一直在往外走。从山里走到县城,从种地走到坐办公室。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写这组文章,像是往回走了一趟。走回那个场院,看见风把糠皮吹得满天飞。走回那条山路,听见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响。走回那个老窑洞,闻到石磨磨面的香味。

我把我自己写回去了。

文章写完了,老样子在公众号上发。有读者留言,说她看哭了,说她小时候也坐过独轮车,说她奶奶也有个石窝子,捣了一辈子蒜。我一篇一篇地看留言,看着看着,觉得这半年值了。我以为我只是在写我自己记得的东西,没想到这么多人也都记得。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往回走。是一群人,跟着这些老物件,一起往回走了一程。

写这篇札记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塬上的风还在吹。

那些老物件,有的还在,有的没了。但它们的烙印,烙在我身上了,也烙在每一个从山里走出来的人身上。

我写下来了,就够了。

是为记。

杨治军

二〇二六年八月 于彭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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