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贝尔法斯特出发时，天就已经阴得厉害。车窗外的安特里姆海岸一路灰蒙蒙的，雨丝斜斜地抽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不停地用铅笔划着线。同行的朋友说，这天气怕是去巨人之路要“体验原汁原味”了。我当时还笑，心想能有多大。
到了停车场，我才明白什么叫“原汁原味”。
风是从大西洋那边直接砸过来的，毫无遮挡。车门一开，伞根本撑不住——撑开，翻折，再撑开，再翻折，三秒钟之内宣告报废。于是我干脆不带伞，拉紧风衣的帽子，低头往海岸的方向走。雨不是落下来的，是横着飞的，打在脸上，像一把把细碎的沙粒。
沿着悬崖步道往下走，视野时好时坏。风大的时候，雨幕浓得几乎看不清海，只听见一片轰隆隆的声响，分不清是浪拍岸还是风穿岩。偶尔风势稍歇，眼前的景色便猛地清晰起来——那些六边形的玄武岩石柱，整齐得像被巨人用尺子量过，一层一层铺向海中，黑沉沉的，湿漉漉的，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有一种近乎肃穆的美。
我踩上石柱的时候，脚下滑得厉害。每一根柱子都被雨水浇得发亮，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走上去必须小心翼翼。风从海面卷上来，带着浪花的咸味，灌进袖口、领口，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但我没有急着往回走——因为那一刻的巨人之路，和我在明信片上看到的那个阳光灿烂、游客如织的景点完全不同。它粗粝、野性、不近人情，却又真实得让人震撼。
走到最靠近海的那片石柱区时，一阵巨浪猛地扑上来，白色的水花溅起两三米高，落在岩石上碎成一片雾。我往后跳了一步，还是被溅了一裤腿。旁边一个当地大叔笑着喊：“Welcome to Northern Ireland!”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回程的路上，我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鞋子湿了，每走一步都咕叽作响。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狼狈，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也许有些风景本来就不该在好天气里看——晴天里的巨人之路是明信片，风雨里的巨人之路才是它本来的样子：古老、坚硬、沉默，在大西洋的风浪里站了六千万年，从来不需要谁的赞美。
那天晚上回到贝尔法斯特，我洗了一个很长的热水澡。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我想起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玄武岩石柱，想起风里那声被撕碎的“Welcome”，忍不住笑了。
有些旅行，晴天是风景，雨天是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