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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我躺在床上缓缓地睁开了眼,整个人被黑暗紧紧包裹着,床边的衣柜正对着床的那一侧,上面贴着一面镜子,里面映射出我躺在床上时憔悴疲惫的模样。我习惯性地用手指挠了挠像鸟窝一样蓬松的头发,空洞的眼神在吹着冷气的空调机上飘忽,上面的数字跟我的心情一样是冰冷的。
镜子望着我竖起的头发和疲软的卧姿,镜中的满面油光完美勾勒出平平无奇的五官,它跟着贴满瓷砖的白墙壁渗出冷凝水,水珠顺着它们平滑的表面滑落,所以我那邋遢的镜像便显得模棱两可了。
正当我为不明所以的头脑沉重感到疑惑时,我的脑海突然浮现出一个女孩的模糊模样,她的模样仿佛在我的视觉神经前面隔了层薄纱。我干脆在这时放弃了想象,把头转向阳光照射的窗边,那里有我昨晚入睡前期待的阳光明媚。
我很懊恼自己的床离阳光隔得太远,于是我把双脚贴紧地上的拖鞋,一股冰冷刺骨的触感从拖鞋直接传至了我的脚上,再悄悄在我全身的末梢神经上延伸开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脚底发凉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我走到窗前位置的时候。
窗前拉着一块方形的不透光的窗帘,我漫不经心地把阳光遮得严丝合缝的窗帘从两边拉开,橘黄色的窗帘经风化作用后明显淡化了,上面纹着几朵白色丝绸质地的花朵。阳光熠熠地斜照在上面,给了我一种在窗台上摆着几株盆栽的错觉,那块窗帘是我七年前从店里挑选出来最喜欢的款式。刚刚还被黑暗充斥的房间,在窗帘被掀开的那一刹那,一股刺眼的光亮倏忽涌入这间密闭的房间,用它几近湛明的体质稀释着房间阴暗的角落,街道上仍旧是我熟悉的车水马龙。
当我暴露在阳光底下时,圆润的脸盘活脱脱像是一株向日葵,因为我的脸上总能流露出像是植物光合作用之后才有的满足感。我的眼睛刚瞟向置放拖鞋的地方,这个眼神暗示我想要回到拖鞋的起点。可是那上面似乎站着一个女孩,似乎还是我梦见的那个女孩。我不可思议地来回揉搓着眼睛,以为这只是我一厢情愿导致的幻觉。过了很久,这个女孩仍旧站在我的床边。
或许是逆着光和心里紧张的缘故,我感觉自己的眼睛开始变得模糊。于是我开始有意尝试把视线转向女孩的目光,几乎在同一瞬间,女孩的目光也从别处转向我,就像我看她那样,我们俩在这时四目相对。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女孩那双与我毫无差别的眼睛,不知怎么的,我感到心里一阵发毛。女孩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会心地对着我笑了笑,那勾起的嘴角在我看来是无比的诡异。
可我浑然不知的是,意外已经像阳光那样悄然降临在我身上,准确地来说是我的眼睛上。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眼睛带给我一种灼烧的疼痛感,我疼得用手直捂眼睛。
在我因疼倒地的同时,眼睛的疼感却莫名消失了,我的眼睛在这时还是紧闭着,紧皱出的眼周纹泛着从眼里挤兑的泪水。我的脑海里漾出女孩的身影,她在这时是以背对着他的姿态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我依稀记得,女孩迈着轻盈的步伐,若无其事地从我身体中间穿过,又径直走到了窗户边,走到窗边时还不忘用她那双眼睛朝我瞥了一眼,就像刻意模仿我起床时走向窗边的动作。
我猛得睁开眼,发现自己竟莫名其妙地跪在地上,地上溅落的几滴汗珠清晰映现着自己的窘态。我半蹲着身子,把头扭向窗边,窗边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寂寞,还有耀眼的阳光。我眼前连同脑海中的女孩,甚至属于她的眼睛也都一起消失殆尽。
还没等我从这串惊悚的画面中争脱出来,我的脑海里又陡然出现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就站在楼下,正透过窗台灰白的墙壁凝望着我。我对自己的感觉感到莫名其妙,连滚带爬跑到窗前,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结果不出所料,楼下确确实实是那个女孩面向着自己,我再一次看见并确定了女孩那双虚无缥缈的眼睛。
我的目光没有在女孩身上逗留很久。我想到了时间,低头看向戴在手腕上的手表,手表从我那双刻有清晰表印的手腕上消失了,原来那只腕表从我昨夜洗澡过后就一直放在摆着台灯的床头柜旁。于是我看到了被自己踩在脚底下的那片黑漆漆的影子,不过我刚刚并没有注意到女孩脚下的阴影。
自从我发现女孩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那双眼睛后,目光便始终聚焦在她那双黑亮的眼睛上。我甚至没有留意女孩身上的穿着打扮,是连衣裙还是吊带裙,那种情况下的我只觉得女孩浑身上下只有那双眼睛是真实的。
可是,我逃离女孩的视线后,并没有影响女孩在我脑海中的印象。我紧盯着地面的暗处陷入了沉思,只是闭眼的片刻,我的脑海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正在深渊那头望向我。暗处的那片区域是深渊吗?我不得而知。当我再次起身望向窗外,女孩依旧站在楼下的街道中间望眼欲穿地仰视着我,来来回回的车辆不知所以地在她身体和街道之间穿梭,任凭车辆从她的身体中间穿过,她选择视而不见。
我还是很难相信自己的眼睛,转身把视线转向房间内的其它地方。我的视野转向别处,脑海中又开始浮现大街上女孩的身影,这次她转身背对着窗户,开始朝着人潮汹涌的街头走去。我的脑海渐渐淡出女孩的那双眼睛,心底反倒有些失落了。于是我决定亲自去接触那个女孩,眼下女孩的背影无疑具有不可抵抗的吸引力。
房间外的门把手被很轻易地转动了,那是我在房间内转动门把手。我关门时是背对着大门的,这样我又可以看着门口那扇窗的阳光了。大门的颜色是阴天时的灰白调,太阳光透过乌云压顶的天空,再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照在我坎坷的脸上,我的脸色被照得煞白无比。
除了靠窗的位置,楼道里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我走路的脚步很轻,蹑手蹑脚的我甚至于不能激活楼道里破旧得沾满蛛网的声控灯。我拾起脚步的动作是缓慢的,缓慢得就像是视频里被刻意设定好的零点五倍速,即使声控灯未能感应到自己的脚步,可是我时刻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乌云密布的阴天使得照在楼道里的光线更加稀有,我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灯光通过楼道昏暗狭小的空间,照射到楼道里荡起一柱柱交叉纷飞的灰尘。我屏住呼吸,加快了抬腿的速度,呼吸和心跳的频率在这一刻变得急促起来。可是,我躁动不安的脚步声终究还是吵醒了沉睡中的声控灯,楼道的声控灯忽然在某一瞬间亮了起来,手电筒投射的光线也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
我试着平息自己的呼吸,手机的手电筒又回到关闭的状态。我微微踮起脚尖地往楼道深处走去,充斥着脚步声的楼道又开始趋渐安静。于是我又开始无意听起自己安静下来的脚步声,一开始的脚步声还是正常的,渐渐地,我注意到自己的脚步声变得沉闷起来,像是两个人一起行走时发出的声音。我提高警惕,把目光注视到这条如螺旋般歪歪扭扭的楼道上,声控灯在这时熄灭了,楼道重拾起刚才的黑暗。
在我下方三两个台阶开外的位置上,很突然地出现了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在黑黢黢的楼道里隐隐朝我反着光,那双眼睛距离我似乎很近。那时我的脑海里隐隐闪出一个画面,医院幽暗的大厅里,一位满脸笑意的医生递给我一张纸条。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上面写了歪歪扭扭的两行字,只记得第一行写着“百合”。那显然是女孩的名字。
我一度怔住了,握在手心的手机被沾满汗液的双手捏得绑紧,却始终不敢靠近那双眼睛。我相信那双黑亮的眼睛上长着百合的那张脸,这张脸下面还有她姣好的身材。我绞尽脑汁,可我丝毫想不起有关百合面容和衣着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