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普通病房里就两个病人——我跟一个老头子。我先来，老头子后来。老头子七十八岁，来的那天生命垂危，尚能呻吟，呻吟声微弱。经过检查，医生说他胃大出血，血红蛋白只有38了（正常值120）。
医生告诉老头的老伴和儿子，要求马上输血，但不能报销，得自己掏钱买，有点贵，可能要五六千。
“等下……，哎哟，考虑考虑，哎哟，哎哟！”老头听说要花那么多钱，竟清醒过来，卯足劲就想坐起来，挣扎了两下没有成功。
那位矮胖活波的医生不停地劝，为了说明问题的严重性，他还适时地引用了一个成语，他说老头差不多快“油尽灯枯”了！
老头的儿子不再理会他，径直去买了血来，连输了三袋血，老头的脸上才有了血色，病情终于趋于平稳。
第二天下午老头的儿子说要走了。老太婆说你媳妇也有病，家里农活忙，还养了几头牛，赶快回去吧。我一个人能行！于是老太婆留下来照看老头。
老太婆又瘦又小，七十七岁了，大字不识一个，是个老派的农村妇女。她整天唠唠叨叨，既热情又胆小，尽心尽力照看老头，看老头的脸色行事。她看我是一个人住院，也时不时帮我拿点东西。
老头整日躺在床上不发一言，有时玩玩手机，看看抖音。他不是那种纯粹的农民。据老太婆唠叨说，老头曾经是镇上陶瓷厂的厂长，能掐会算，有退休金。在家什么都不做，整日披个大衣到处闲逛，饿了回家坐下就得吃。
老头子总是气咻咻地往桌边椅子上一坐，饭得按照老头子的量提前添好了放在他面前，桌上的几个小菜也必须是老头子最爱吃的。反正，得他先动筷子别人才能吃。
有一次老太婆忙了，忘记把筷子放在他的碗上了，他便坐在桌边，看着满桌子菜，像个法官一样唬着脸，嘴里威严地说一声，“我用手抓吗？”这一声如同晴天霹雳，犯了罪过的老太婆赶忙拿筷子来，规规矩矩放在他碗上，看到老头子并没有深究，而是端起碗扒拉菜，开始吃饭，她才松了一口气，继续忙碌起来。
按规定，老头子三天不能下床，只能在床上小便。由于输液量大，老太婆不停地为他拿尿壶接尿、倒尿。白天还好点，晚上可遭了老罪了。每天晚上老太婆起码得起身三十多次，根本不能睡觉。老太婆累得佝偻着身子，人就像要趴到地下了。
“你休息休息到外面走走吧！”白天没事的时候，老头有时这样对她说。
“你看看抖音吧！”老头有时看老太婆实在闲得无聊，就把手机递过去。
“我才不稀罕看呢！”老太婆别过脸去。她只会用老人机。
“我自己满身都是病啊！”老太婆有一次对我诉苦道，“我几天解不出手，吃不下饭，整天头晕，眼睛也快看不见了。我女儿就劝我‘娘，你去检查检查吧！’我说，‘我才不去检查呢，检查就是钱！再说那些年都拖过来了，现在管他妈的哦，七八十岁了，要死也死得了！’”
老头听老伴唠叨自己的病，只顾一声不吭地玩手机。
老太婆爱跟我唠叨她的家事，说这老汉儿凶得很，一生气就吼她拿她出气。
输了几天液，老头身体大有好转，可以下地到处走动了，老太婆也不用晚上起床为他倒尿壶了。
老头看我天天叫外卖吃米粉了，饺子了，面条了，嘴馋得很。埋怨老太婆不给他买。
“医生说了只准你吃稀饭，你就是不听！我才懒得管你。”老太婆就是坚持不买。
“他妈的，医生的话你都信啊？他们就晓得赚钱，从不管人死活！”老头恶声恶气地吼道。
老太婆就去找医生，医生就来教训老头，每一次说到最后都要用到那个成语“油尽灯枯”，老头只好搭拉个脸不作声了。
其实老太婆也舍不得吃，她中午吃三元钱的稀饭，晚上吃五元钱的洋芋饭。她边吃边骂卖饭的黑心，数量不足，味道也不好，总之他们煮饭的水平还赶不上她脚趾缝里那点渣渣。
为了不刺激老头，以后我每次都是端着碗到外面走廊去吃。也顺便能跟护士们聊聊天。我特别爱逗一个刚出校门，胖乎乎的小护士，每次都要把她逗笑不可。
今天中午我正在吃猪脚牛肉混合米粉，老太婆悄悄走到我身边。
“他叔叔，你这吃的是什么啊？”老太婆问道。
“猪脚牛肉粉。”我说。
“我们那老汉儿说我想饿死他，不给他买。说你能吃他也能吃！”她委屈地说道，就像在跟我告状。
“唉，他怎么能跟我比啊？”我有些哭笑不得，“我病情比他轻，再说我才四十岁，他老人家都七十八岁了啊！”
“那可不是！”老太婆撇撇嘴说道，“你别看现在他不说话，在家可凶了，年轻时动不动就打我。老子早就受够了！亏得婆婆待我好，要不我早些年就跑了。这不，你刚才不在时他骂我，嫌我又老又丑，说进进出出的那些护士才年轻漂亮哦。他叫我滚，说他要找个年轻的小姑娘……”
我噗地一下差点把粉喷出来了，这叫什么事嘛？都那么大年纪了，还生着病呢。
“叔叔，你等会儿帮我劝劝那老不死的啊？”老太婆担心得什么似的，不停地央求道。
“没问题，”我忍住笑说道，“我一定好好劝劝他！”
我突然想起了那句话：男人只有挂在墙上了才老实。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