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局外人》读到庭审尾声,突然冷汗直流——如果我是陪审员,也极大概率会投‘有罪’,甚至会觉得公诉人的诡辩‘言之有理’。
那一刻意识到,这篇小说不是在审判默尔索,而是在解剖读者——自以为正常的、坐在陪审席上的每一个我们。
默尔索的故事很简单:母亲死了,他参加葬礼;几天后在海滩上,他过失杀了一个人;然后,是审判。
理性之内,很清楚,默尔索的母亲去世,和他过失杀人,是两件事。
感性来看,却发现,如果让自己设身处地,成为陪审员之一,很大概率,也会生出疑问,一个对自己母亲如此淡漠的人,在母亲去世第二天就乱来男女关系的人,是值得信赖的?值得被宽恕的吗?
不得不承认,结论是——无法坦然宽恕。
人类的悲喜并不共通。
你在哭,他在笑。每个人的每一个时刻,都踏在不同的节奏上。
可是,我们又总忍不住,格式化认知我们所处的环境和接触的人或事。
应该怎么样。或不应该怎么样。
那么,应该的就是应该的吗?
——如果答案是‘是’,那么默尔索该死,你我,都站在刑场旁,心满意足地点头。
默尔索的母亲去世,他应该知道母亲的年纪,应该痛哭流涕,应该悲痛,应该不抽烟,应该斋戒,应该躬身自好,有所收敛。
应该——是的,所有人都默认“理应如此”。
可默尔索,全都没有做到。
他既不知道自己母亲岁数,也没哭,更没表现出大家期待的悲痛,甚至和门房一起抽烟,喝牛奶咖啡,饮食无节制,回到家的第二天,就和还未确定女朋友的玛丽看搞笑电影,并一夜春宵。
等到默尔索过失杀人之后。
庭审过程中,所有的证据本无法证明,他对受害人有作案动机。
那场杀人,实际上,根本不是蓄谋的恶,只是烈日裹挟心智、情绪失控之下的瞬间反击,是一场毫无预谋的意外。
意外发生在一瞬间。
但结果是不可逆转的。
当公诉人将默尔索母亲去世前后的桩桩事件陈述出来时,陪审员们,不自觉掉入了“应该怪圈”。
公诉人描述,默尔索冷漠,连自己母亲岁数都不知道,母亲去世的第二天就和一个女人去游泳,看电影,看的还是一部搞笑喜剧,最后和女人一起回了住处。
公诉人愤怒的表达,默尔索甚至没有为他可怕的罪行,说过一句悔恨的话,也没有在审判过程中,表现出丝毫的悔恨。
并给出公诉人的结论——
默尔索对他母亲的死负有道义上的责任,看起来他对母亲的行为和枪杀行为,没有关联,实际上一种罪行往往会导致另一种罪行发生。
基于他对于母亲的种种行为,可以看到,这个人不容于社会,公然藐视社会的基本法则,毫无愧意,太冷酷,没有丝毫同情心,请求法庭判处极刑。
看似两件毫无关联的事,被他强行串联:一个对至亲无悲恸的人,本质是人性残缺,必然滋生罪恶。
而最后的最后,陪审团商议出的宣判结果为——将默尔索公开斩首示众。
这本书看到开头的时候,会觉得,没什么不妥,即使看到默尔索对待去世的母亲有些淡漠。
也想说,毕竟每个人表达悲伤的方式并不一样。
再继续,沿着公诉人的叙述去看去听去感受,最惊悚的来了——
惊悚的不是公诉人的诡辩,而是隐隐觉得他言之有理。
最后等到庭审结论出来,突然一个晃神,哎——
他母亲去世前后他的所作所为,和他的杀人,有什么直接关联吗?
却硬串成了因果效应——
这简直太荒谬了。
就忍不住想,如果,生活中,自己身边,也出现了这样的一个人。
看起来离群索居,什么也掀不动他的情绪反应,他永远是淡漠的对待一切。
那么,这个环境中,如果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件。
会不会,大家就会根据自己内心格式化的应该,来进行判断呢?
优先怀疑这个人,依据其平日性情、外在表现,妖魔化动机并定罪。
又在想,默尔索只是默尔索吗?他会不会就是可能的你,我,或者他/她。
当我们采取的行为举止,并非世俗意义上的格式化——应该如何、不应该如何。
是不是,代表着,有可能,我们也可能成为默尔索。
这便是藏在普通人骨子里、最隐蔽的偏见啊。
因为这样,所以那样。
而在并不能串联起的情况下,偏偏串成一条长长的紧紧的绑缚住我们嘴巴的绳索。
那些事实的存在,我们无从辩驳,似乎就无力推翻。
法律文明的进步,便是在实体正义之外建立起程序正义。
程序正义的核心原则,是不凭人格定罪,不凭偏见判罚,只以事实与证据为准绳。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程序正义最大限度的保障了——被诉人的权益。
要证明他是坏人,必须严格依据程序去办,要有完整的基于事件的证据链。
可偏偏引以为傲的程序正义,在这本书中又呈现出一幅讽刺画:
证人出庭、辩护发言、陪审团合议,程序全走完了。
——流程一丝不苟,结论却荒诞至极。
这也是在提示我们,程序正义只是底线护栏,它挡得住流程的违规,却挡不住裁判者内心那杆“应该”的天平在暗处倾斜。
要时刻保持警惕,以避免护栏安然无恙,偏见却早已翻墙而入。
解读似乎还只是存在表面,却已让人在大热的夏天里,心惊且凉。
当荒谬站上台面,语言像被抽走了骨头。
只剩那句“存在即合理”,在背景里,发出最刺耳的笑声。
所以,默尔索是局外人。那么,谁又定义了‘局内’?
——是那些高喊着‘应该’、手拉手围成圆圈的人吗?
他们烧死异类,然后心满意足地唱起赞歌。
可,这场大火,离你我,究竟又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