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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认为,当我们走出校园的那一刻,将不会再有新的朋友;因为无论任何工作的场合,都会有利益冲突,都有立场之分,所以很难再有单纯的友谊。
因此,好朋友是攒下来的。
当然,铺垫了这么久,就是要说一个“例外”的人,这个人就是李总。
那年我二十岁,李总二十一岁。
我们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被丢进上海的高楼丛林里。2018年的魔都,共享单车还是古老的OFO小黄车的天下,乘坐地铁要刷一张紫色的卡片。公司总部人不多,两个来自大山的年轻人,在草创期的企业里默默相遇,作为上班的搭子,共同经历了那段幽暗的岁月。

我第一次见李总,是在公司逼仄的宿舍。那天她才来,一个清瘦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的衣物,我们对视了一眼,相互用青涩又略显尴尬的笑容表达友好,这就是我们第一面。
快十年了。往事怕是有一箩筐,很多都忘了,只好挑几件记忆深刻的讲。
有一年我重感冒,高烧不退。独自躺在公司宿舍休息。忽然门铃响起,我极不情愿地爬起来开门——门口站着外卖小哥,手里拎着一份粥。包装袋上的小票备注了一行字:“病人,麻烦小哥送上楼。”
是李总点的。
我一边吃粥,一边觉得天花板在漏水。仔细一看才发现,天花板并没有漏水,滴下的是我的眼泪......
那种在异乡被轻轻托住的感觉,我到现在都记得。
2020年,李总因为身体原因(可能心也比较累)请了长假。请假之前,她来办公室找我聊天。我当时并没察觉出有什么异常,直到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我才意识到——那是一场道别。
她回了贵州老家。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
我是一个不太会主动联系朋友的人,更何况李总是女生。说实话,尽管我感到落寞,但也冷静的想过,我们的人生恐怕很难再有交集。
但是李总会偶尔联系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当年农历腊月的深夜,年关将至。我在老家和朋友打牌到深夜,散场后吹着凉风踏月而归,忽然口袋里的手机“滴”地一声——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超哥晚上好呀!”
“你是哪位朋友呀?”
“我是你的小师妹呀!”
“哪个小师妹?”
“你想是哪个小师妹呀?”
“哈哈,我不知道呀!”
“我是李……”
“原来是你!这大半夜的……”
那天晚上她告诉我——她也不主动联系别人,但我是她唯一想要主动联系的人(现在她估计不承认说过)。她说了一些关于她的烦恼,最后蹦出一句李诞的名言:“人间不值得。”
我说,人间不值得的意思,不是这个世界不值得,而是那些烦恼的事都不值得计较。人间不值得不开心。
她听进去了。还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老家的夜色,文案是:“人间不值得。超哥说:人间不值得不开心,哈哈哈哈哈哈……”
我盯着屏幕,心里有点酸。我知道那段时间她过得不好,感情有波折,工作也不顺。所以从那以后,每次她找我说话,我都会陪她聊几句。我说了什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
2023年农历初七,老家天降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厚厚的积雪覆盖了道路。原本当天返沪的我因此滞留了一天,我记得老家的朋友说了一句特别动情的话:故乡用一场大雪,挽留你离乡奋斗的征程。
初八到上海,在住处卸下行李直奔公司。办公室里人声鼎沸,李总忽然发来消息:“快来聊天!”
我愣了一下,震惊之余立马反应过来,抬头环顾四周——她坐在里侧的工位。我三步并两步冲过去,压低激动的声音:“你回来了?你怎么不说?”
她憨笑:“给你一个惊喜嘛。”
她还是她,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那天我把公司奖励的小老虎玩偶送给了她,李总回来了,我感觉窗外的天气格外晴朗。
当然,朋友之间也会有争执。
我们吵过几次,虽然李总是女生,但每次都是她先来找我和好。其中一次刚好赶上公司的年中考评,同事间要互相评分。我无意间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正好看我。我回身给她发了条消息:“不管怎样,这个时候我还是支持你的。”她回:“我也是。”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的矛盾从来不生根,只是一阵风吹过,过后连起因都忘了。
最后一次争执来自于工作的交集,也是吵得最凶的一次。
我情绪上头,骂了很多难听的话。李总素质比我好,不过人都有脾气,她也冲我吼了几句。这次几乎是无可挽回的掰了,事后我也想主动去找她和好,但是我又嘴硬。
我以往的性格是,既然要误会,那就误会到底。但面对李总这一次,我极其极其后悔——我知道,这个世世上没有人有义务被骂完还笑着原谅你。
我们连续几个月见面缄口不言,我几乎说服自己接受了失去这个好友的事实。
前后半年时间,我们各自埋头干活,谁也不理谁。
2025年上半年,李总的工作特别忙,身体也出了问题,精神状态很差,时常往医院跑。有同事告诉我她在等检查结果。
我闻之落泪。我担心她,害怕她真的有什么大事。也是在那一瞬间我才明白——真正的友谊,不是从不翻脸,而是她病了,你会情不自禁的落泪。
后来有同事从中斡旋,我们渐渐不再冷眼相对。但我们都知道,似乎总有一层隔阂在。俗话说破镜难重圆,人和人的关系一旦有了裂痕,就很难在恢复如初。
我也试图解释吵架的原委——其实我并不擅长这样(也显得多余)。李总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段时间她仿佛“悟道”了一般,说的话都非常清醒通透,有一天她忽然说:
“你一直都在说我们吵架的事。其实我已经过去了,我过去不是因为谁对谁错。我发现真正的情绪稳定,是全然接纳自己——接纳自己的开心、脆弱、愤怒、懒惰、无助,接纳所有的好与不好,而不是留下自认为好的情绪去压抑消极情绪。所以咱俩吵架也挺好,不用为了避免冲突不说,维持虚假的表面情谊。反而吵完还能欣赏对方,那才是真的情谊。”
我顿了一下:“你觉得我没过去吗?”
她回:“我不知道,但我感觉你没过去,你需要一个像今天这样正式的说法。”
我嘴硬:“我也过去了,只是怕你有芥蒂。”
她回:“哈哈哈哈哈,我没有芥蒂。”
我:“那一笑泯恩仇?”
“虽然我结婚了,说这些不太合适,”她说,“但我很开心在工作场合遇到你,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是单纯的开心。情谊依旧,从无怨仇。”
她说的是“从无怨仇”——不是再无怨仇。不是谁原谅谁,而是从来没有过恨意。那一刻我觉得李总的境界很高,因为这句话,我心中的阴霾就此烟散云消。
任凭时光流淌,李总一直在默默维持着自己的秩序。她待人很友好,也乐于助人,性格温柔,不争不抢。有人觉得她简单、老实,却很少有人真正看见她的海纳百川的内心世界。
我始终觉得,一个人外在可以千姿百态,但底色一定要温暖善良。只有那样,才能与人共情,与草木共情,与小动物共情。才懂得“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在我狭隘的认知里,善良是这世上最宝贵的品质。李总就是这样的人。
可善良的人有时会吃亏。总有人把善良当软弱,把退让当好欺负。所以善良的反面不是邪恶,而是自私。自私的人眼里只有自己,而善良的人眼里却常常只有别人。这样的差异容易造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和谐假象。因为善良的人常常会照顾他人的感受,自己咽下委屈。
我总希望李总的善良能带一点锋芒。这个世界上的好人毕竟是稀缺物种,我不希望她的善良被辜负。
在我眼里,李总是一个不用读很多书就能拥有智慧的人;她能从生活这本大书里读懂很多东西。而她自己也像是一本书,需要清澈的眼睛和纯良的心,才能读懂“她”。
在这个繁忙的时代,我曾利用出差的便利,带李总去过我家做客,去看了秋浦的湖光山色,吃了我妈妈烧的菜。
在中国古代,最好的友谊叫“通家之好”,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我很感恩命运安排了这样一场友谊,我希望命运赐她一场造化,从此健康,快乐。平安,顺遂。
2026年7月6日於上海南翔 林易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