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Wok(自助餐厅)当跑堂 ,之四:周五的颜色》

轮椅上的女士在吧台边候着,说要赶紧买单走了,她的同伴还要去赶火车。

如果阿宽正巧不在收银台边,来买单的客人就耐心地等着;或者我“安抚”一句:他马上会回来的;又或者我差遣一个正在旁边玩儿的小娃去喊他们的爸爸。

“他住在哪里?”

“孔布兰欧蓬(Comblain-au-Pont)那边”。

这不是侍者应有的好奇。阿宽过来了,我们的对话到此结束。

不管每餐的总体业绩如何,却总有一桌早鸟,绕过门前两座高大的白色石狮,在开门的那一刻准点飞进来觅食——不论是烈日炎炎的正午,还是阴雨蒙蒙的黄昏。

他俩就是这周五晚餐的早鸟。

两辆电动轮椅开进来时显得“浩浩荡荡”。阿宽把他们安顿在鱼缸前的一个四人位。点了小瓶白水和一杯可乐。我送过去时发现桌上没有水杯,说:“我去给您拿杯子来。”

她说:“不,拿吸管。”

同时侧过头问他:“你用吸管喝,对吗?”

后来再经过桌边,发现她举着勺子给他喂食,才明白吸管确实好过杯子。

他们不像通常两人用餐时那样相向而坐,而是坐在离自助餐台近的同一侧,方便“开车”去取食物。

从他们桌边过了几趟,发现一个盘子里剩下不少食物,却再没有动过。我问要不要收走。她说,他吃那些东西有点困难。

我不明白是什么“困难”:是不喜欢某种口感?还是太硬嚼不动?还是有吞咽障碍?

上周末也有个“有困难”的小姑娘。她比常人怕热,她妈妈请求给她一杯额外的冰块,放在面前“制冷降温”。

我通常用水杯端冰块给对“冷饮”有额外要求的客人;给这个小姑娘,则特别用半升红酒盅,整了一大盅。也不知道阿宽有没有看出端倪。他若不问,我也不必多言。

如果站着,他们应该属于体态高大魁梧的类型;也可能是轮椅高,把他们托得显高。总之,他们满荡荡地坐在轮椅上。

她远远地伸出胖胳膊给他喂食的情形,牢牢地刻在我的视网膜上。轮椅轮子与餐桌的高度不匹配,他们吃饭时离餐桌的距离,肯定也不是最舒适、最方便的。

细细回想他们宽大的面容:

她比他显老,怕有五十多岁了,穿着红白黑三色印花连衣裙,给他喂食时抬起的胳膊露出下垂的“拜拜儿肉”;

他则穿着深灰色长袖衬衫,看不出二十,三十,还是四十几;鼓嘟嘟的面庞没有皱纹,只有些剃过的浅黑色络腮胡茬。

他们买单离开前,去了趟离吧台十来米远的厕所。

两辆车以他们自创的“交通规则”,在厕所外的过道上“错车”。男的把轮椅稍微退旁边一点,让迎面过去的女的经过,自己再开出来。

远远地,我用余光瞟到他们默契地配合:“他们是朋友,还是情侣?是母子,亦或是轮椅“协会”里命运相似的“蚱蜢”?

她兼任他的手,轮椅是腿脚。

他们情同手足,“推”着我去好奇:

他们是否有特别的方式上下私家车?

如果没有,去火车站是赶公交吗?

不然呢?

我想象着他们沿着车水马龙的公路,开着轮椅去火车站的画面。

各种机动车呼啸而过,两个敦实的身体被车流衬托得脆弱而渺小……

如果阿宽再晚点来到收银台,这些“好奇”也许就有答案了。

暮色渐浓,客人越稠,甚至超过了惯常的周五之夜。厅堂虽未满座,但每个角落都星罗棋布,人头攒动。

八九点时,老板推了餐车从厨房出来,看口型是喊“吃饭了”。大家各自忙着,过了好一阵,终于阿蓉到吧台来“站岗”,我才得以脱身去员工餐桌把饭吃了。

自始至终一个人,连个娃娃都不来。周末嘛,他们早前啃过面包,九点过了,一个个还活叉叉地钉在“非开放区”的桌边,目不转睛地看Ipad。

多数时候,我们还是能六大三小同时进餐的。

吃了一肚子寂寥后,我推车去巡逻,收拾用过的盘子盘。

7 号桌四世同桌的家庭很礼貌地向我要一瓶啤酒、一大瓶无糖可乐。我擦完桌子满手泡沫,就向正巧来送饮品、后又转身离去的阿宽吼了一声。

他掉头回吼了一句什么,又指了指吧台。闹哄哄的,我什么也没听清,只从他解释的时间长度感到:这活儿得我自己去干了。

于是把推车临时停靠在一个不碍事儿的档口,跑回吧台给他们倒了啤酒,拎了可乐过来。

继续推着车前往 9 号桌……

9 号八人长桌本来有四五个大人。我经过时,只有一对男女和两个带着平板电脑的孩子坚守阵地。

女的在津津有味地给邻座客人说着什么。我零零碎碎地捕捉、拼凑她的只言片语,隐隐约约,感到一丝星期五的暗黑。

说到“暗黑”。

阿宽吃饭时,我去储藏室抱了一箱粉酒出来补货。划了虚线的纸皮开口怎么也摁不破,就用开瓶器的尖尖撬。纸箱倒是撬开了,没想到里面的塑料包装也损伤了。

我像个犯错的孩子,硬着头皮走到好不容易得空吃饭的阿宽面前,说:“出了个状况……可以将酒倒进另一个袋子吗?”

“不行,只能立着放。”

哎,希望周六人潮蠢动,三下五除二,把这站着的 20 升粉酒“放倒”。

……

吧台有个女娃在等着要一小盅红酒。阿宽是丢盔弃甲般地跑去储藏室补货了吗?

未满四分之一的酒盅撂在那里,干瘪的红酒袋从纸箱里抽出来,兀自瘫在吧台上——

像快要输完的血袋,

又像一个自己就没吃饱饭的母亲,被胖小儿吸干乳汁,只剩下挂着的、微渺生机的空捞捞乳房。

阿宽迟迟不回,那位女士竟还耐心等着。

我探头看看储藏室,灯暗着,以为库存缺货,他到别处找酒去了。跟吧台外的女士说:“我看看去。”

跑进储藏室,红酒还很多呀!抱了一箱出去。这家伙上哪儿去了呢?

给那位耐心的女士倒酒时,酒盅漫过了瓶颈,仿佛要用那多出的半厘米,补偿她在吧台外久久的张望和漫长的等待。

……

后来一起擦杯子时,阿蓉告诉我:有两个人坐在最远的角落,勘察现场,伺机行事。像陀螺般旋转的我和阿宽,都没注意到他们。

我浑身汗毛竖起来。

9 号台的客人被拎包了!

原来这才是当晚“暗黑”的密码……

客人逮着阿宽讲了半天不肯离开。阿宽和老板钉在 9 号桌边,比划了良久。

再次经过“案发点”时,那位“主播”女士按着一张纸,请邻桌客人写着什么——也许是留联系方式,用于将来作证?

再后来,终于看到那位倒霉蛋了,脸上写着大大的“包丢了”。

她的“社牛”亲友低声“劝慰”道:一辈子要发生很多事情,我们总在边走边学。

我想,如果她讲中文,我听到的应该是:

“吃一堑,长一智。”

2023.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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