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
1996年1月2日，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三九天的寒意顺着领口直往骨头缝里钻。我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漂亮的袋子，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女生宿舍楼。
袋子里装着两样东西。底下是一千只纸鹤，上面是用包装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说。
“这封信才二十二页算不了什么，明年寒假我写部小说给你。”
一诺千金，我做到了。从1994年11月15号第一次见她，到今天，我把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慕、嫉妒、卑微的盼望和绝望的呐喊，全都写进了那个本子里。我直接以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来写故事，看上去更像是部小说。它就像一个句号，画得又圆又重，把所有的悸动、不甘、眼泪和深夜的辗转，都封死在里面了。
在新年的钟声里，我完成了最后一笔。所有的底稿都付之一炬，我不愿再留下任何可以勾起这段回忆的东西。太痛了，痛怕了。
我不是一个善于用语言表达自己内心情感的人。语言这东西很苍白，更重要的是它的时效性有限，说过之后你完全可以不认账，或是时间一久就难免被人忘记。所以我选择了千纸鹤，我要把我对苏若伊的感情物化下来，让它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不至因时光的消逝而褪色。
千纸鹤原本是用来向她求爱的。我想用一个浪漫的时刻来铭记我们的山盟海誓：“我已经为你折下九百九十九只纸鹤，代表我对你的爱久久不变。第一千只我们一起来折，好吗？”
然而我终于无法亲口说出这浪漫而又与众不同的表白话语了。我的爱情死了，那就让千纸鹤做送葬的仪仗，这本小说做挽歌吧。
我践行了我的诺言：“既付出一段感情，就要为这段感情负责，就要为它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今天，我要为自己的爱情去送葬。
然而，苏若伊连同她身边所有我熟识的朋友商量好了似的集体消失了。
同宿舍的小姐妹说苏若伊的姐姐住院了，她去医院探病了。其实来之前我就知道多半是找不到苏若伊的，她身边的男孩子那么多，生日这天自然会有人约她。
我可以找柳林溪转交吗，要不钱玥彤也行啊。但这两个人都不在！那去数学系找安暖暖和夏盛妍，我几乎每天都能看见这两人。但悲催的是她俩也不在！
我开始冒汗，尽管是三九的天气。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的朋友们啊，你们都去了何方？我无限沮丧于这份礼物今天注定不会出现在221宿舍了！
但上帝给我安排了一位“天使”。路过一班的时候，我推开门，看见何见薇正坐在座位上发呆。
“帮我个忙，把这个给苏若伊。”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何见薇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经她之手，这份迟到的生日礼物，终于在1996年1月2号的晚上，落在了苏若伊的桌上。
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我感觉身体被彻底抽空了。回到宿舍，看着昔日用来存放纸鹤的空抽屉，我的心也被掏空了。我躺在床上，无力也无语，泪水模糊了眼眶，只能死死扭转头，怕被室友看见。
一切都结束了。尽管一切也许并未真正开始。如果我前世只欠她的情太多，那么今天我还清了吧。
千纸鹤的事很快传开了，以至于每个人都要到我这来唏嘘一下。柳林溪对我说，那天她们几个小姐妹把纸鹤全都倒在了桌子上，每个人心中充满了羡慕，“要是哪个男生也能为我折一千只纸鹤……”
那一刻，苏若伊是师院里最幸福的女孩吗？我想应该是吧。
我对她的爱可以飘零，但我仍要让它化作漫天的浪漫花雨，为她的青春增添一抹最美的亮色。
然而，这一切与我都没有了意义。
我可以感动所有人，甚至连自己都被感动了，可为什么就感动不了她？
夜深人静，我翻开那本黑色日记，在最后一页写下几行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50 岁的注脚】
那场盛大的表演，20岁的时候我以为是演给苏若伊和221宿舍的小姐妹看的，现在我知道那其实是演给我自己看的。我如果不把那场告别搞得惊天动地，不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根本无法面对“苏若伊选了张树洋”这个血淋淋的现实。我需要这种“悲剧英雄”的幻象，来包裹住我碎掉的尊严。
我说感动不了她。其实，也许我从未想过用千纸鹤感动她，因为在那个时空里，苏若伊感动不感动已经没有意义。在我的潜意识里，送出的不是礼物，是“绝交书”。我用这 1000 只纸鹤和那一本小说，把我们之间所有通往现实的道路都堵死了。我把一段本可以慢慢磨灭的遗憾，强行铸成了一座永恒的丰碑，也把苏若伊永远地供奉进了神庙。这是我这辈子最盛大的一次“破产清算”。
多年后我才彻悟：感情的世界里，我们总以为倾尽所有便能撼动天地，让闻者扼腕、见者垂泪。可为何偏偏无法撼动你的心房？我们常以自我凌迟的方式，将深情雕琢成一座道德丰碑，在自虐式的表演中，攫取畸形的满足与虚妄的安全。那不过是镜花水月的独角戏，除了自我感动编织的幻象，徒留一场没有观众的荒诞剧目，于感情的原野上，空余回声。
如果非要找出一点意义，那就是30年后听到邰正宵的那首歌，我依然会沉默很久：
爱太深 ，容易看见伤痕；情太真， 所以难舍难分。
折一千对纸鹤， 结一千颗心情，传说中， 心与心能相逢。
夜难眠， 往事忽隐忽现；心在痛， 对你越陷越深。
折一千对纸鹤， 解一千个心愿，梦醒后， 情缘不再飘零。
我的心不后悔。折折叠叠都是为了你。
我的泪流不尽，纠缠在梦里夜里的负累。
我的心不后悔。反反复复也是为了你。
千纸鹤， 千颗心， 在风里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