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变奏曲

文/胡周


      它像一匹老马,喘着粗气,从我的童年一直跑到今天。

      那一声汽笛,我在七八里外的村里都听得见。“呜——呜——”悠长而响亮,穿过四季的旷野,钻进耳朵里,如马的嘶鸣。

      那是七十年代。我要去哈尔滨表姐家,或者去南岔姥姥家,都得徒步一个多小时到兴隆镇火车站等它。火车头还是蒸汽机车,大老远就能看见一股白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然后是那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像一个巨大的牲口,跑累了,又不得不继续跑。

      坐上它,是另一番光景。车轮先是“哐当,哐当”地响,慢吞吞的,像在试探。渐渐快了,就变成“轰隆隆”的一片,整个车厢都跟着震颤起来。窗外的田野开始往后跑,房子往后跑,树往后跑。它像脱了缰的马,在龙江大地上撒开蹄子奔。那时候我总趴在窗户边,看那股白烟被风扯成一条长长的带子,慢慢散在天边。

      那是我的童年。绿皮火车载着一个孩子对外面世界的全部幻想,“轰隆隆”地驶进梦里。

      可车里头,从来不只有幻想。

      人挤人,是常态。那次去南岔,火车车厢里挤得差点叠了罗汉。三人座上挤四个人,两人座边儿上再搭个人。过道里满满当当,你要从这头走到那头,得一路说“借光借光”,用尽力气才能挤过去。座位底下但凡有点空,就有人躺着,蜷着,拿衣服盖着脸睡。座位中间的小桌板,大人让给我们孩子坐。行李架上也有人——后来的电影里演的,都是真的。

      车厢像个密不透风的铁罐子,塞满了人,也塞满了味道。烟草味,汗味,苞米面饼子的味,还有谁揣在怀里的咸菜疙瘩味。可没人嫌,都习惯了。出门嘛,就是这样。

      那时候出趟门,是大事。不光是穷,车票也难买。有时得托人,有时得起大早去排队。可话说回来,那样的火车,一年也坐不上一回。去姥姥家,去表姐家,都是数着日子盼来的事。

      后来,是八十年代初了。我到哈尔滨读大学,它又成了我青春梦想的摆渡车。回家、返校,坐它的次数就多了起来。可拥挤,一点儿没变。常常是买的站票,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车厢连接处,过道里,厕所门口,哪儿都是人。腿站麻了,就找个角落蹲一会儿;蹲累了,再站起来。那时候年轻,倒不觉得什么,只觉得这才是出门的样子。

      为了省钱,逃票的事也是常有的。车上遇到列车员查票,就去厕所、窜车厢,想办法躲过去。下车时不走检票口,瞅准了空子就往外跑。有一回,一个同学被车站工作人员追出去老远,围巾都跑掉了。我们在后面看着,又想笑又替他紧张。如此年轻时的莽撞,成了日后席间的笑谈。可当时,笑里也带着心酸——谁愿意为那几块钱不顾了脸面?不过是穷书生的无奈,能省就省罢了。

      那时,我十一舅(我的亲舅舅,家族大排行十一)是英俊潇洒的列车长,常来我家,和村里的乡亲都熟。听说村里有人为了省几个钱,就冒充我十一舅的亲戚,求乘务员行个方便。十一舅人缘好,无论哪趟车,乘务员都看他的面子放过。附近村屯的人听说后也来效仿,被列车员识破。列车员们见到我十一舅,都开玩笑:“你咋那么多亲戚呢?”现在一提起来这些,都是乐子。不过,我们这些实在亲戚,坐火车从未沾过这个舅舅的光,怕给他丢脸,也怕自己丢人。

      再后来,我到北京、沈阳工作。返乡,出差,仍是坐火车。可火车不一样了。普客,普快,特快,车速越来越快,车厢也越来越干净。再后来,有了高铁。那一进去,真是另一番天地——敞亮,安静,有空调,座位软软的。捧一本书,任窗外的风景刷刷往后退,三五个小时,一千多公里,就到了。

      中年的奔波里,外出或乘坐飞机,或自驾,火车渐渐坐得少了。可它还在——绿皮火车,没有退出历史。

      退休后的去年初,在山东旅游,我又坐上了它。城际的慢车,从一个小站到另一个小站。车上多是当地人,提篮背包,说着我听不大懂的方言。我跟他们聊天,听他们讲哪儿的煎饼好吃,哪儿的景点好看。那种慢,是悠闲的慢,是老年生活的慢,是带着烟火气的慢。

      我以为,它就这样了——变成一种怀旧,一种情怀,一种想要慢下来时可以选择的生活方式。

      可今年春运,我看见了网上的照片。人贴着人,过道堵死,行李架塞满,厕所门口坐着人。和四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怎么还这样?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这样?

      评论里有人说: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挤?另一个人回:你帮我出那几百块差价,我就不挤。

      我忽然就明白了。不是它没变,是人没变——是那些需要省钱的人,还在。

      深圳到信阳,高铁二等座554块5,绿皮硬座173块。单程差381块5。一家三口来回,差小两千块。两千块是什么?是在外打工一个月的生活费,是孩子一学期的午饭钱,是给老人包的红包加上过年买肉的钱。

      高铁有余票,绿皮票却开售10秒就没了。无座候补动不动排四五百号人。68%的绿皮乘客月收入低于5000,八成是务工人员。对他们来说,时间是用来换钱的。多熬十几个小时,省下几百块,这账怎么算都划算。

      说到底,还是普通百姓生活水平不高。我国虽然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可人均GDP排在世界六十多位,大多数百姓的生活,不过温饱而已。离富裕,还有很远的路。所以他们宁愿在绿皮火车上挤着。不是喜欢挤,是别无选择。绿皮火车不只是我旅途的老伙伴、老相识,也是他们最可靠、最难舍的坐骑。

      什么时候,它才不再是“别无选择”的代名词?我想,是当人们坐它,不再是为了省钱,而仅仅是为了怀旧、为了情怀、为了感受慢生活的时候。到那时候,坐绿皮火车是一种选择,而不是一种不得已。到那时候,人们可以大大方方地说“我就爱坐这个”,而不是低下头说“能省点是点”。可现在还早,还早得很。

      看着那些照片、短视频,看着那些挤在车厢里的人,我心里只有一句话:平安到家就好。

      绿皮火车这匹老马,喘着粗气,还在跑,还在拉,还在把那些急着回家、省着花钱的人,一车一车地送到想去的地方。希望那声悠长又响亮的汽笛,一路欢唱,奔向遥远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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