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时是温和的。
语气不重,步子不急,在人群里存在感不高,但也不缺礼数。可一旦压到他那个不甚稳固的位置,风声一紧,那股温和就像水面被投了石,涟漪下面会翻出另一种东西。
“你发什么脾气?我要去跟老板说。”
“你可以下班啊,你明天都可以不来了!”
这些话,不算常听,但每次出现,都像一道突兀的折痕。外放的声音是冲的,可你细看,会发现那里面没有游刃有余的硬,只有绷直的虚。
他不是生来就习惯用威胁的。被推上这个管理位,是临时的,是半推半就的,是上面点名,他接了,但没来得及长全对应的底气。对上,他做不出精确的反馈,对下,他更怕一松手就收不回形。于是,当员工不配合,他第一反应不是查原委,不是调方法,而是先立一个声,先把场子压住。
威胁,对他来说,是借来的壳。
家里的亲属,是那种很霸道的人,遇事不细说,不商量,用硬气压。他耳濡目染的,就是这样一套“能唬住就行”的脚本。现在,他依样画葫芦,用“我去跟老板说”和“你明天可以不来”来顶住自己心里的没底。
我看着,觉得好笑,但那好笑是清的,不带刺。
因为我知道,他不是以此为乐,也不是以此建立统治,他只是在用自己仅有的方式,去镇住一个他其实没完全掌控的局面。他怕被看出吃力,所以先让别人吃一惊。
他嘴上强,动作却往往还是配合的。该接的球,他骂着也会去办;该补的漏,他嫌烦也会去填。那点凶,是防空气用的,不是真要伤谁。
温和之下的慌,比直白的硬要难看一些,但也更真。
我静静听着,不接他抛过来的情绪,也不去拆穿那层借来的声。
让他用仅有的方式,把场子走完就好。
稳的旁边,总得有人能看住这些没说出口的颤。
我看见了,也就够了。